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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临江一中

临江的八月没有诗意,只有一场漫长的、湿漉漉的闷热。

江风从南边吹过来,穿过大半个城市,到临江一中门口的时候已经软了,只剩下香樟叶子间漏下来的几片光斑和一股青涩的草木味。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临江市第一中学”七个字,漆面有些斑驳,据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校牌。石碑后面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边立着民国时期种下的法国梧桐和香樟,树冠在高处交错,遮出一段近百米的林荫长廊。

八月二十五号,高一新生报到日。

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临江虽然是座三线小城,但一中是整个临江最好的中学,每年都有考上清北的尖子生,中考录取线比第二名高出将近四十分。能进一中的无非两种人:成绩拔尖的,和家里有门路的。家长们心知肚明,所以报到日这天格外卖力,私家车在校门口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有脾气急的从车窗探出头用临江话骂前面的车。

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马路对面,没往车流里挤。车门推开,先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 Polo 衫,绕到后排拉开车门。然后一个高个少年从后座跨出来,黑色T恤,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限量款AJ,头上扣着棒球帽。他站直之后伸了个懒腰,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午觉里醒过来。

“书包。”司机老陈从后座把黑色耐克包递过来。

米多接过包甩到肩上。他个子高,一米八出头,暑假在篮球场上晒出一身麦色皮肤,站在人群里比旁边叽叽喳喳的新生高出大半个头。棒球帽压得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干净的下巴和一颗藏在嘴角边上的虎牙——不笑的时候看不见。

“晚上几点接?”老陈问。

“今天应该早,不用接了,我自己回。”米多看了看手机,“晚上张姨做什么菜?”

“红烧鲫鱼。你爸早上出门前特意交代的,说你第一天开学,让张姨多做几个菜。”

米多笑了一下。米建国“特意交代”的方式通常不是直接跟他说,而是通过张姨或者老陈转达。他爸是那种宁可跟司机说三遍“晚上早点接”也不会直接给儿子发条微信的人。“知道了,”他说,“让她少放点辣椒,上次那个水煮肉片辣得我喝了三瓶水。”

“你自己跟张姨说。”老陈难得笑了一下,转身上车。黑色奔驰掉了个头,绕过堵得最厉害的那段路,汇入车流。

米多转身朝校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的车已经拐过街角了,校门口依旧堵着,喇叭声和家长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跨进临江一中的大门。

行政楼大厅里挤满了人。贴瓷砖的地面被踩得全是鞋印,空气里混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家长们的香水味和从门口小吃街飘进来的炸串味。大厅正中央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热烈欢迎2018级新同学”的红字,两侧柱子上贴着各班的报到指引。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高年级志愿者,穿着印有“临江一中”字样的白色校服,脸上带着被打扰了一个暑假的倦意。

米多在人群里穿行,很快看见了光荣榜。中考全市前二十名的照片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的照片在第一个——总分709,全市第一名。照片是中考前拍的证件照,那时候他剪了个板寸,整个人看起来比现在憨得多。米多盯着自己的照片看了两秒,觉得太丑,正要移开视线,旁边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已经挤了过来。

“你是米多吧?我在光荣榜上见过你!长得比照片上帅多了——”她一只手拽着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壮实男生,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大号托特包,动作利索得像在市场抢特价菜,“这是我们家浩然,夏浩然,也在一班!你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妈!”夏浩然整张脸涨得通红,“你能不能别拽我!”

米多笑了一声。夏浩然,初中同校隔壁班的,两人在篮球场上碰过好几次。一米八几的个头,骨架大,不算胖但看着很壮实,戴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家在临江开了三家连锁超市,不算大富但也相当滋润。他妈是那种典型的临江老板娘——嗓门大、心眼好、对儿子的事比儿子本人还上心十倍。

“阿姨好。”米多冲她点了点头,又朝夏浩然使了个眼色。

夏浩然回了一个“救救我”的眼神,好在他妈很快就被缴费的队伍吸引走了。她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米多喊了一句“晚上来阿姨家吃饭”,声音洪亮到整个大厅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夏浩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妈还是这么热情。”米多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这已经是收着了,”夏浩然一脸生无可恋,“你是没看见她在家里什么样。自从她知道我跟你分到一个班,每天晚上吃饭都要念一遍‘多跟人家米多学学’。我这还没开学呢,已经欠了你一学期的作业了。”

两人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临江一中的校园比米多想的大——行政楼后面是三栋教学楼,呈品字形排列,中间围着一个花坛。再往后是标准操场和体育馆,操场边种着一排香樟,树底下有石凳和单杠。侧门出去是一条小吃街,奶茶店、炸鸡店、麻辣烫、文具店一字排开,是附近学生放学后的据点。更远处是宿舍楼,四栋六层楼,灰白色的外墙,走廊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听说这学校走一圈要半个小时,”夏浩然边走边张望,“初中部和高中部都在一个校区,太大了。还好咱们不住校,不然从宿舍走到教室都得走十分钟。”

“你怎么不住?”

“我妈不让。她说食堂的饭没营养。其实她就是不想洗我的校服没人洗。”夏浩然撇撇嘴,“你呢?你家离学校也不远吧。”

“十来分钟。”米多说。

“那你也走读?”

“嗯。”

两人说着走到了高一(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层最东边,走廊正对着操场,从窗户能看到远处隐约的江面。教室很大,前后两个门,单人单桌,桌椅都是新的,桌面上还贴着上一届留下来的课程表残片。有人用圆珠笔在角落里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画工潦草但神态很传神。

夏浩然占了他心心念念的第三排靠窗位置。据他分析,第三排是全班最好的座位——既不会被老师的唾沫星子溅到,也不会因为太靠后看不清板书,而且靠窗可以偷看操场上的篮球赛。米多在他旁边坐下,把棒球帽摘下来扣在桌角。

学生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的位置一点点被填满。夏浩然已经跟前排一个男生聊上了,米多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打量周围。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夏浩然前排的空位有人坐了下来。

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米多先看到的是他的背影。肩膀不宽,但坐姿很直,白衬衫的领口挺括,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头发修得整齐,是普通的黑色短发,但发质看着很软。他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水笔,整齐地放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安静地低头看屏幕。动作不快不慢,有一种不属于高中男生的、被驯服过的从容。

夏浩然也注意到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人什么路数?白得跟开滤镜似的。”

米多没接话。临江的男生大多黑——南方的紫外线强,加上打球的、游泳的、在街上疯跑的,暑假过完基本都是同一个色号。但前排这个人白到像是从另一个季节穿越过来的。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干净的、透亮的白,搁在一群被太阳晒得焦黑的新生里,反差过于明显。

就在米多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前排的男生侧过脸来。

眉毛很浓,睫毛很长,眼睛很大。五官在那个侧脸的角度看过去有种不太真实的好看——不是浓眉大眼的传统帅哥,而是一种介于少年感和精致之间的分寸。薄嘴唇,下颌线条很干净。他看了米多一眼——不到一秒——然后就转回去了,继续看手机,好像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米多心里冒了个微小的泡。

不是惊艳,不是心动。他字典里还没出现过这类词。那种感觉更接近于一种轻微的违和感——从小到大,因为成绩好、个头大、长得也算拿得出手,他早习惯了被人多看两眼。但前排这个人看他的那一眼太快了,快到像是在看背景里的一棵树或者一张桌子。那眼神太淡了,淡到米多觉得自己被归入了“不需要特别注意”的类别。

这让米多莫名有点不爽。但他说不上来不爽在哪里。

这个念头晃了一秒就被打断了。班主任进来了。

王建国,五十多岁,教物理。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旧但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扣子扣到最后一颗。他走路的时候肚子微挺,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咔咔声。站到讲台上之后,他先扫了一圈全场——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是有节奏的、从左边到右边的、像探照灯一样均匀覆盖的扫视。目光所到之处,交头接耳的声音自动熄灭。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王建国,教物理。”他的声音是中气十足的那种,几十年的教龄练出来的,不需要话筒也能让最后一排听得清清楚楚,“欢迎大家来到临江一中高一(1)班。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上午的安排是新生入学教育,下午正式上课。现在,请大家按学号顺序上台做自我介绍。”

学号是按中考成绩排的。米多是一号,第一个被叫到。

他站起来往讲台上走的时候,夏浩然在后面小声起哄“状元上去了”,班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明显坐直了身体。米多站在讲台上,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他没有紧张——初中三年当惯了年级第一,表彰大会发言稿都念腻了——他只是不太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

“我叫米多。喜欢打篮球。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说完就下来了。语气随意,不算敷衍但也没多热情。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和几声偷笑。王建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他这个简短到近乎潦草的自我介绍不太满意,但因为是中考状元,没好当场说什么。

夏浩然上台的时候走路带风,一开口就把刚才的严肃气氛全毁了。“我叫夏浩然,家里开超市的,零食管够!”全班哄堂大笑。王建国咳嗽了一声,他才收敛了点,补了句“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然后笑嘻嘻地小跑回座位。

第三个是个瘦高的男生,戴银框眼镜,穿灰色Polo衫,走上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他在讲台上站定,沉默了两秒——那种沉默不是紧张,是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我叫林枫。请多关照。”语气平静到像是在公司会议室里做自我介绍。说完就下来了,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

夏浩然凑过来小声说:“这人就是林枫建材家的。临江最大的建材商,比他家——”他用下巴指了指米多,“——盘子还大。但他初中三年吃食堂从来不点二楼的菜。社恐富二代,鉴定完毕。”

米多往林枫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枫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正低着头翻课本,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朝米多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米多也点了个头,心想这人确实有点意思——不是高冷,就是安静。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不冰不烫。

自我介绍继续往后轮。到十几号的时候,前排那个白衬衫男生站了起来。

教室里不自觉地安静了一秒。不是因为有人提示,是所有人都同时注意到了他——那张脸在站起来的时候比坐着的时候更有存在感。他走到讲台上,转过身,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白衬衫上,整个人在光里显得干净到不真实。

“我叫白畅。白色的白,畅快的畅。是学播音主持的艺术生。希望能和大家愉快相处。”

声音不大,但声线很干净。是那种清亮但不单薄的少年音,咬字比普通人清晰,每个字的韵母都发得很饱满,但又不是刻意的播音腔。“播音主持”四个字一出来,后排有几个女生明显坐直了身体。

“希望你多说话!”后排有个男生喊了一声。班上又笑。白畅没理那个起哄的,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米多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注意到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但身材比例很好,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腰线收得干净利落。路过的时候带起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清爽的,不带任何香精感。

白畅坐回位置,夏浩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米多,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米多没听清,他的目光还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王建国的新生入学教育中度过。他讲了校规、学分制度、考试纪律、高一不分科的教学安排,讲到“早恋”问题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高中生要以学业为重。我在这个学校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谈恋爱影响学习,这是有数据支撑的。”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某个方向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林枫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

米多倒是没注意到王建国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窗外。操场上有一群高二的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砰砰作响,混着蝉鸣和远处隐约的江风声,像一首催眠曲。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前排——白畅坐得很直,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在认真听。但米多注意到那支笔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掉了。这个人大概也在走神。

中午十一点半,午休铃响。米多和夏浩然往食堂走。

临江一中的食堂是一栋三层楼。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小吃,三楼是教师餐厅。据夏浩然的情报,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是招牌菜,一楼的打菜阿姨手不抖,在临江高中生里的口碑相当于校门口那家网红奶茶店在奶茶界的地位。两人在一楼窗口各打了一份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红烧肉偏甜,是临江本地口味。米多吃得很快,夏浩然边吃边刷手机。

食堂里人慢慢多起来。米多抬头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白畅端着餐盘从人群中走过。他还是那件白衬衫,走在满食堂花花绿绿的衣服里格外显眼。他在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坐了个圆脸女生——就是上午坐在他旁边那个同桌。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白畅时不时点一下头,表情淡淡的,但偶尔也会被她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米多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

下午的课从语文开始。语文老师姓林,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让大家当堂写一篇“我的暑假”的命题作文,写完随机抽人起来念。

白畅是第二个被抽到的。林老师显然注意到了他上午自我介绍时说的“播音主持”,对他格外留意。白畅站起来,拿着本子,声音平稳地念了一篇和他妈妈去省城看话剧的暑假游记。

文字本身写得一般——顶多算是通顺,没有什么特别惊艳的句子。但念出来的效果不一样。那个声音让“天很热”、“剧场很大”、“散场后妈妈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这样平淡的句子都听起来像散文片段。他念的时候全班安静了,连后排那个一直在玩手机的男生都抬起了头。

米多从后排看着白畅的背影。他念作文的时候后颈微微发红——从领口往上,慢慢地染上一层很浅的粉色。一个收到匿名奶茶都面无表情的人,居然会在念一篇作文的时候耳朵红。米多觉得这个反差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舒服。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一只猫,它全程对所有人爱答不理,但当你蹲下来的时候,它轻轻蹭了一下你的裤脚。

念完,林老师带头鼓了掌。白畅坐下来,把作文本合上,动作很快,像是想把这个瞬间翻过去。米多注意到他用手指碰了一下耳朵。

下午最后一节是王建国的物理课。他讲得干脆利落,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全程没有笑过一次。中间提问的时候他叫了白畅的名字,白畅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平稳,答案正确。王建国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这是全班第一个被他夸“不错”的人。夏浩然羡慕地啧了一声。

放学铃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八月底的临江傍晚没有凉意,江风闷闷的,带着水汽和从小吃街飘来的炸串味。米多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校门口已经排了一长溜接学生的车。

白畅走在他前面十来步远。他还是背着那个白色帆布包,走路的时候书包带子一荡一荡的。他没有往校门口停车的方向走,而是和一群走读生一起拐进了侧门那条小吃街。

米多在校门口站了几秒,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拐进巷子消失,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第一天怎么样?”老陈发动车子。

“还行。”米多把棒球帽重新扣在头上,靠在真皮座椅上。奔驰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闷热的傍晚形成鲜明对比。

车子穿过临江的晚高峰,拐进江边那片安静的住宅区。米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小别墅,带一个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是继母周敏搬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到二楼窗户那么高了。

张姨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她是安徽人,做菜偏辣,但来米家六年已经学会了临江口味的甜口菜。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米建国难得在家吃晚饭。大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周敏的习惯,正式一点的场合都要铺桌布。碗筷摆了五副:米建国、周敏、米多、米粒,还有老陈。

米多洗了手走进餐厅的时候,米建国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天工作下来的疲惫。他今年四十五岁,在临江经营一家中型建材公司,规模不算特别大但效益稳定。属于那种不太会表达但做事靠谱的生意人——在行业里口碑很好,在家里则是另一种风格:沉默寡言,表达关心的方式通常是以问句开头的。

“今天怎么样。”米建国夹了一块鱼,没看他。

“还行。”

“老师怎么样。”

“还行。”

父子俩的对话在三个“还行”里结束。这是米家的日常——没有争吵,没有冷战,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自从米多八岁那年亲妈出车祸走了以后,米建国就变成了这样:他给儿子最好的物质条件,但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书房里。继母周敏不是坏人,对米多客客气气的,生活上从没亏待过他,但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不是谁的错——是有些东西天然就补不回来。

好在饭桌上还有米粒。米粒八岁,是周敏带过来的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看到米多就喊“哥哥吃饭”。米多“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米粒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但米多是个例外——这个哥哥平时跟她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用零花钱给她买零食,在她心里的地位仅次于她妈和楼下那只流浪猫。

“今天开学第一天,大家吃个团圆饭。”周敏站起来给大家倒饮料,“米多第一天上高中,米粒也升了三年级。咱们碰个杯。”

米粒第一个举起杯子。米多配合地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米建国也端了杯,但没说话,只是隔空点了点。张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红烧鲫鱼,米多最爱吃的。周敏给他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同学?”

米多筷子顿了一下。

白畅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那个白衬衫的背影,那个被丢在一边没喝的奶茶,那个站在讲台上念作文时微微发红的耳朵。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放在饭桌上太轻了——它不属于红烧鲫鱼和“有没有意思”这样的对话。它应该被留在今天下午的教室里,留在那个白衬衫擦过身边时带起的那股洗衣液的气味里。

“有个同学叫夏浩然,初中就认识。”他夹了一筷子鱼,语气很随意。

“夏浩然?开超市的那个?”周敏笑了笑,“那挺好,有熟人在一个班彼此有个照应。还有呢?”

“没了。”

晚饭后张姨切了一盘西瓜端到客厅。米粒趴在地板上画画,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里有六个人——她妈、米建国、米多、老陈、张姨,还有她自己。她把每个人都标了名字,“米多哥哥”四个字写错了一个拼音。米多在客厅坐了十分钟,刷了会儿手机,然后上了楼。

米多的房间在三楼,是整个别墅最大的卧室。当初搬进来的时候他选了顶楼——安静,而且有个小阳台能看到江。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一张一米八的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堆了几本篮球杂志和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他八岁那年和妈妈的合影——在临江动物园门口拍的,妈妈蹲着搂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妈妈去世前两个月拍的照片,也是他手里唯一一张和她的合照。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它一眼,但从来不跟任何人提。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数学、物理、化学、语文、英语——高一不分科,科目多得能堆成一座小山。他翻开数学课本看了两页,觉得简单,又合上了。然后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

临江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从他房间的阳台能看到一段江面,江水在夜色里变成一条深灰色的光带,倒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很淡的腥味。阳台上挂着一串旧风铃——是他妈还活着的时候挂上去的。十几年了,绳子换过好几次,铜管也生过锈,但风铃还是那串风铃。被今晚的江风一吹,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他靠在栏杆上,拿出手机翻了翻。夏浩然已经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在吐槽王建国的早恋言论,他说“谈恋爱影响学习是有数据支撑的”——夏浩然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数据是哪来的。”林枫难得回了一句:“大概是他自己编的。”

米多笑了一下,正要打字,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博推送。临江一中校园墙发了一条新动态,配了两张偷拍的图。左边一张是他上午走进校门的时候——棒球帽压得低,黑色T恤,迈着长腿走在香樟树下。右边一张是白畅在教室走廊上——侧脸,白衬衫,低头看手机,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下面一行字:“高一新生里两个颜值担当,你们觉得谁更帅?”

评论区已经炸了。热评第一条写着:“小孩子才做选择。”第二条:“左边那个好像是中考状元,右边那个据说是学播音的艺术生,他俩同班的。”第三条:“同班 前后桌,这是什么神仙配置。”

米多盯着白畅那张侧脸照看了几秒。偷拍的像素不太好,有点糊,但白畅的五官在模糊的画面里反而更好看了——像是有人在人群中随手拍了一张,结果拍到了不该被拍到的光。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江风吹过阳台,旧风铃叮叮作响。他忽然又想起白畅念作文时发红的耳朵。一个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人,居然会在被老师表扬的时候偷偷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意思。”他在江风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阳台门,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那篇没写完的《我的暑假》。他看了两眼,提起笔开始修改。

写到一半,他咬着笔帽想了想,在作文的最后加了一句:“这个暑假去了省城,看的不是话剧,是篮球赛。”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没注意——这句话的句式,和今天下午某个人念的那篇作文的第一句,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临江的夜色沉静如常。香樟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沙沙响,操场上已经没有打球的人了。远处的宿舍楼黑着灯——高一新生不住宿,宿舍楼暂时还只是校园里一个安静的背景。

米多合上作文本,关了台灯,躺回到床上。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江水反射的微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开学第一天的混乱,不是饭桌上的红烧鲫鱼,而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坐得很直,露出衣领上那截白得不像话的后颈。

他翻了个身,心想:这个人叫白畅。白色的白,畅快的畅。但看起来一点也不畅快。

不过,有点意思。

第一次写文多多包涵,可以来建言献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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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临江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