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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树

尼罗发现,希尔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本来睡觉就很轻,魔女大概都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但以前她至少会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现在她连躺都不怎么躺了。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壁炉的火烧得很低,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睁着,看着火光,或者看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尼罗蹲在窗台上,假装睡着了,透过羽毛的缝隙看着她。

有时候她会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看那盆风信子。月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暗,花苞始终没有出现。她会伸手碰碰叶尖,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活着。有时候她会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看看外面的草地。白霜还在。晚上比白天更厚,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雪,但摸上去不是雪,是更硬、更冷的东西。有时候她会打开床头的抽屉,拿出那个木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那张发黄的纸,两颗石头,然后一样一样放回去。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尼罗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他觉得,她等的东西快要来了。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中午,阳光难得地好。白霜化了大半,草地上露出湿漉漉的泥土,空气中有一股潮润的、带点甜腥的味道。希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难得地晒了一会儿太阳。尼罗蹲在她旁边,翅膀微微展开,让阳光晒到羽毛下面。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渗进羽毛根部的暖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自从白霜出现以来,每一天都像是在绷紧的绳子上走路,不知道什么时候绳子会断。

“尼罗。”希尔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那棵老树吗?”

尼罗睁开眼睛。老树——那个树洞,希尔从里面拿出木盒子的地方。他当然记得。

“那个树洞?您拿东西的那棵?”

“嗯。”

“记得。”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它死了。”

尼罗转过头看她。“什么?”

“那棵老树。它死了。”希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森林边缘。“上次去的时候,树枝上光秃秃的。不是还没发芽,是死了。树皮底下没有绿色了。”

尼罗想起那天去老树的场景。他确实注意到树枝上没有叶子,但他以为只是春天来得晚。树是那么大的东西,那么老的东西,怎么会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因为天气吗?”他问。

“也许。”希尔说。“也许不只是天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阳光落在她的白蓝色头发上,把发丝照得几乎透明。

“我要再去一趟。”她说。

“现在?”

“现在。”

这一次,她带上了那颗深紫色的石头。

去老树的路不长。希尔走得不快,但比上次去买盐的时候快一些,好像她知道要去哪里,不打算在路上耽搁太久。尼罗蹲在她肩上,看着路边的树。他看出来了。不是一棵树的问题。很多树都有问题。有的光秃秃的,和那棵老树一样,枝条干枯,看不到一点芽苞;有的倒是发了芽,但叶子蔫蔫的,卷着边,像生了病。草地上白霜还没有化尽,在树荫下堆成一堆一堆的碎冰,像是冬天留下的残兵败将,赖在阵地上不肯撤退。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哑。尼罗认出了那种叫声——不是平时的交流,是警告。那只乌鸦在告诉同伴:这里不对,不要来。尼罗没有回应。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几乎藏进了希尔的头发里。

老树到了。

尼罗从希尔肩上飞起来,落在老树的枝桠上。树枝很脆,他落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吓得他立刻又飞起来,换了一根更粗的。是真的。树死了。他站在树枝上,用爪子刮了刮树皮——底下的木质是灰白色的,干得像骨头,没有一点水分。

希尔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枯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影子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在她的袍子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玻璃。她从怀里拿出那颗深紫色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没有发光。她把手放下,低头看着树干。

树干上有很多裂痕,纵横交错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有些裂痕很深,可以看到里面灰白色的木质;有些裂痕很浅,只是表皮上的细纹。希尔伸出手,用手指沿着一条裂痕慢慢滑下去。

尼罗飞下来,落在她肩上。

“您在找什么?”他问。

希尔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沿着裂痕滑到树干的中部,停在一个被树皮半遮半掩的凹陷处。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尼罗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不是树皮的自然裂缝,是一个人为的开口,被新长出来的树皮盖住了大半。以前有人把手伸进去过。

希尔把手指伸进去。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抽出来。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上只有灰尘和干裂的树皮碎屑。

“空的。”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尼罗没有出声。他知道那里以前放着什么。木盒子——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和那叠信。希尔已经把它们拿走了。树洞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来了。她还是把手伸进去了。

“您在找什么?”尼罗又问了一次。

希尔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灰尘。“不知道。”她说。“也许只是想看看。”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枯死的枝条。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尼罗蹲在她肩上,感觉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维塔。想维塔把手伸进这个树洞的时候,手指摸到了木盒子,脸上是什么表情。想维塔把石头和信放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再也回不来拿。

“她不会回来了。”希尔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尼罗差点没听见。

尼罗用头蹭了蹭她的耳朵。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蹭了蹭她,告诉她——我在。

希尔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树冠的影子从她脚边拉到了远处的草地上。风停了,树冠不再发出呜呜的声音,四周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有鸟叫,远远的,几声之后又没了。

“走吧。”她终于说。

“回去?”

希尔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树冠。枯枝在斜阳中变成了金红色,像一把把烧焦的骨头。阳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回去。”她说。

回去的路上,太阳开始偏西了。尼罗蹲在希尔肩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凝重,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尼罗说不清的、更空的东西。像是她来的时候还抱着某种希望,希望树洞里有什么新的东西,希望老树还活着,希望维塔会以某种方式告诉她什么。现在那希望没了。

“希尔。”他叫她。

“嗯。”

“Vita会回来吗?”

希尔没有回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路边的白霜在夕阳下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像一层被血染过的薄冰。

尼罗等了一会儿,又问:“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希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尼罗几乎没听见。

“也许。”她说。

塔楼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夕阳把塔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长的影子落在草地上,落在那片还没有化完的白霜上。影子的一端连着塔楼的根基,另一端伸向森林的深处,像一条黑色的、不会说话的舌头。

尼罗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它比平时更黑、更长、更重。像是塔楼本身也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维塔回来?等待白霜融化?等待风信子开花?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座塔楼不只是石头和木头砌成的。它是有生命的。它和希尔一样,在等。

希尔推开门,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点壁炉,没有煮药剂,也没有拿出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她只是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排旧物——木盒子、信、皮箱、深紫色的石头。灰蓝色的那颗不在,被她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和维塔的信放在一起。

尼罗跳上茶几,蹲在她面前。他看了看希尔,又看了看那排东西。

“您还会再去吗?”他问。

“去哪?”

“老树。”

希尔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暮色从地平线那头漫上来,把树冠的轮廓从绿色染成黑色,从黑色融进黑暗。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天边,星星还没有出来,天地之间是短暂的、彻底的黑暗。

“不去了。”她说。“它死了。”

尼罗没有再问。他蹲在茶几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点,屋子里很冷,但他没有飞回窗台上。他蹲在希尔面前,离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窗外的风信子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还没有照进来,叶子是黑色的,看不清楚,但那个声音还在——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尼罗闭上眼睛。

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和那些发现了新东西、找到了新线索的日子相比,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今天比那些日子更重。也许是因为老树死了。也许是因为希尔说“她不会回来了”。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树会死,花会死,人会死。老树也死了。但希尔还活着。风信子的叶子还绿着。他在心里想: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蹲在那里,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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