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和都城外兵马列阵,鼓声震天,大丰虎头旗帜依风而立。卫枫身着御赐赤鎏铠甲,脚踏黑色战马,手握腰间佩刀,立于万军之前,少年将军英姿勃发。
忽见一人从城内驾马而来,雪白袍角被风吹起。卫枫远远瞧见他,便已露出笑等着。南宫铭的马停在卫枫旁边,他只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卫枫依然笑,但将方才眼里的凌厉掩起,转为绵软的神情,不语。半晌南宫铭往他耳边凑近些,道:“等你回来!”
卫枫轻拍了下他的肩头,应了一声,便调转马头带着兵马往北奔驰而去。千军万马扬起漫天的尘埃,逐渐消失于空中。
南宫镜被远蒙从后方烧掉大半粮草后,又遭北沙突然袭击,现已从北沙境内退至两国边界潽水河边。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塔尔草原,平坦无垠,潽水河滋养着这片神圣的草原。草原北边就是北沙世代生存的地方,他们只拥有一个塔尔草原,满足不了生存的需求,于是觊觎上了潽水河另一岸的丰美水草。更向往南方风调雨顺,物资富足的大丰,屡次兵逼霁阳,与和都仅一城之隔。雄鹰在天际翱翔,啼叫着宣示自己绝对的主权,它们讨厌被战争打扰。
黄昏时一声惊呼,打破了军营的寂静:“敌袭!有敌袭!”一个正在巡逻的士兵看见扎着辫子的远蒙敌军和马脚系铃铛的北沙骑兵,从天际那边黑压压一片卷过来,大惊失色。
南宫镜与几位统领刚商议完军事睡下半个时辰,他连战甲和靴子都没有脱,靠在床边从浅眠中惊醒,立刻跳下床把头盔戴上,往靴子上插了一把双刃短刀迅速出了帐篷,脚步飞快,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帐篷外的副将宣竹回答:“将军,是敌袭,早上与我们交战的只是小股兵力,只是来探军情的,现在来的恐怕是大部队。”
南宫镜把头盔正了正,刚才发现敌军的士兵便跑得跌倒在他前面,喘着粗气说:“将军,敌军黑压压一片正往这边来,就快到潽水河北侧了!”
刚刚歇下的几个统领也已穿戴整齐赶来,聚在南宫镜帐外。
南宫镜接过银白色红缨长枪,迅速跨上马背,道:“魏玖率五千精兵镇守在此,保护好粮草,许临和苏慎源各带五千步兵轻装上阵,腰间别上倒刃弯刀,埋伏于潽水河东西两侧,以防敌军从两侧渡河包抄我们,若有敌军趁天色昏暗渡河,便杀!绝不能让他们跨过潽水河。”
三人齐声应答,即刻动身。
南宫镜紧握长枪,驾马奔向前方,对剩下一万兵马道:“你们随我直面迎敌,今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言罢马已将余声远远甩在后头。
潽水河是西侧天燕山冰雪补给的河流,此时已十月初,河水最深处也只能淹没人的腹部,但岸边水草却高到能及人大腿,若是趁夜色悄悄渡河藏于水草里,便很难被发现。
中段河流已经被北沙和远蒙的骑兵先锋队踏得浑浊。南宫镜冲上前单手将银枪一挑,一匹马的鲜血已喷涌而出,霎时马已摔倒在地,那士兵滚下马背的一瞬,便被南宫镜的□□入了心脏,热血流出,当场毙命。
太阳半个身体已然隐入苍穹,斜阳昏黄的光洒在南宫镜的脸上,胡茬已经很久没刮了,显得他老成又充满杀气。浓眉下的眼睛细长,与南宫铭的眼睛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双眼睛尖锐得仿佛钢刀利刃,叫人不寒而栗,无端生出些恐惧。
南宫镜的一万兵马应对敌军不成问题,但是粮草所剩无几,为了能撑到支援的粮食,所有人已经连续五日一天一餐,粥水稀得见不到几粒白米,唯一抗饿点的是大饼。经过一番激战,士兵们都露了些疲态。
但是对面的兵马却源源不断,涓涓细流般涌来。他们不是一起进攻的,而是一批一批的,数量不多,但是杀完一批还有一批。
真让人火大。
南宫镜啐了口唾沫,对士兵们说:“敌人这是想把我们的体力逐渐耗尽再一举进攻,大家两人一组迎敌,轮换着有些调整的时间,保存好体力,这次敌军数量恐怕在我们之上,今日注定是场恶战。”
对面的主将是远蒙王的亲弟弟,名叫达洛,年纪比南宫镜大,南宫镜十五封将带兵时刚崭露头角,他已经在北方出名了,是这些年名副其实的北方战神。
远蒙虽也位于北方,但地理条件却得天独厚。远蒙在北沙东侧,有横贯东西的两条山脉,冬天能抵挡北方席卷而来的寒气,夏天南方北上的暖湿气流在山脉南侧形成丰富降水,能进行短暂的农耕。由于位置靠北,种植时间短促,粮食产量也不高,每年耕种的粮食不够吃,也留不住种子,因此一直与大丰交好,进行种子贸易往来。
地理位置的优越,让远蒙能自产粮食,加上他们有北侧山脚和山腰交替形成的天然季节草场,让他们的战马和牛羊都膘肥体壮,肉感也极好。这也是远蒙的兵马能在北方驰骋的原因。
他们的生活算是富足,又与大丰进行贸易,大丰也派人前去指导弄事,两国一直是友好关系,此次为何出兵帮助北沙和大丰对立,这是南宫镜一直想不明白的。
虽然他们在和南宫镜打消耗战,看似兵马数量很多,势在必得,但南宫镜已然猜到这边的进攻只是幌子,想要拖住南宫镜,等到天黑士兵体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真正的目的便是悄然渡河从东西两侧包围南宫镜,阻断他后撤的道路。
这比起单独的北沙攻击,已经不在同一个水平了,光达洛的第一次偷袭,就烧了南宫镜大半粮草,折损了八千人,还伤了左手手臂。
不愧是北方的战神!
南宫镜刺穿一拨又一拨的敌军,撕碎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此时胸口也开始起伏,喘了起来。
他们已经被耗了太久。
达洛在远处马背上冷漠地盯着南宫镜的行动,这么久了他依然势如破竹,骑马奔向南宫镜,踏入河中的刹那,长刀已经直逼南宫镜要害。南宫镜斜挎在马背,俯身躲开这致命一击,又立刻回到马背。
达洛长刀入猛虎般劈下来,南宫镜横枪挡住,这一刀力道大得恐怖,达洛体格本就比南宫镜大了一倍不止,刀在下压的同时,眼神死死凝视着南宫镜,好似在看猎物一般,道:“南宫镜,那夜我烧你粮草,伤你一臂,今夜我就是来取你人头的。”
南宫镜受伤的左手被这力道震得发麻,他侧身借力卸掉达洛的攻击,顺利应对了这一刀。往后退了几步,冷笑道:“想要取我性命,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罢长枪向后刺穿一个朝他背后攻击的士兵,弯腰后仰于马背,躲闪过达洛横砍而来的一刀。他收枪和出枪的速度极快,虽说长兵器使用起来速度会因兵器太长而减慢,但南宫镜手里的枪不仅不慢,反而快如闪电般直挑达洛手臂两侧,他交替地攻击达洛左右手臂。达洛被这惊人的速度压了一头,南宫镜的枪太过灵巧迅速了,他手里的钢刀属于重型武器,虽然在力道上有绝对霸道的优势,但面对这样敏捷的攻击,也显得局促起来。他必须在南宫镜的枪/刺到自己的手臂之前,挥刀格挡住对方的枪刃,但南宫镜时左时右的攻击让他的刀只能在自己两侧防守,不多时手臂略微发酸,挥刀格挡的力度显然减小了。但南宫镜的速度和力道,丝毫未减。
达洛小瞧了大丰这位年轻的将军了。
就在达洛想要改变防守局面时,南宫镜的枪却改变了攻击部位,猛然刺向达洛面部,达洛侧刀砍开这一击,银白色强光刺眼,达洛的眼睛被南宫镜一枪挑瞎了,血流到他的脖颈处,再淌进衣领里。
达洛再次睁开眼时,只能睁一只……
他的右眼被南宫镜一□□瞎了。北方战神第一次面对如此敏捷的将领,达洛还是显得迟钝了,他在北方战场驰骋的这些年,遇到的几乎都是力量型对手,包括十几年前曾交过手的袁玦老将军,力道大得可怖。这让达洛忽视了速度而追求在力道对对手的碾压,加上轻敌大忌,今日让年轻的后辈给丢了只眼。
奇耻大辱!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恶狠狠盯着南宫镜,他啐了口唾沫,道:“南宫镜,是我小瞧了你今日你毁我一只眼,来日必取你项上人头!”
“是吗?”南宫镜将手里的汗擦在袍角,道:“你既然已经大放阙词要取我人头,何须等到他日,今日便可了结,现下看来你北方战神不过是浪得虚名。”
话音未落达洛便调转马头往回撤,只留下寥寥几字:“此刻我已无胜你的可能,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南宫镜想要追上去却被蜂拥而至的敌军天天围着,显然是想继续拖住他。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入地平线,四下已经被漆黑笼罩,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鸟叫,打破河岸边的寂静。
潽水河东西两侧埋伏的士兵们身体紧紧贴住地面,手里的倒刃弯刀握得紧,不敢松懈。十月的塔尔草原夜风已经开始冰冷。许临手指被冻得有些发麻,他轻轻侧身单手支撑着身体让右手活动片刻,动作幅度小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突然岸边的水草果然晃动起来,这幅度比风吹动的大,或许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人在里面。许临机敏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抬起手示意有情况,所有人瞬间都屏气凝神。岸边水草晃动的位置逐渐靠近,敌军是爬过来的。两方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许临手一放,大丰的士兵蜂拥而上,带倒刃的弯刀锋利无比,瞬间割断敌人的喉,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了一片。
许临杀在最前方,他对士兵们喊道:“给我死守住潽水河,今夜不能放任何一个敌军过来,将军还在激战,我们要守住这里的防线!”
“是!”听完许临的命令,士兵们顿时精神倍增,杀起敌人来更加骁勇。
潽水河西边的苏慎源与许临这边的情况一样,同样是大批敌军从水草里暗摸过来。他率将士严防死守。
两方一直激战到深夜,月亮爬上苍穹,九天瀑布洒在草原,南宫镜的眼睛亮得像饿狼发绿光的眸子,他已经精疲力尽,握枪的双手已经被磨破了,受伤的左手渗出的血水染透了整条左臂,在寒冷夜风中不知是冻僵的还是痛麻的,已经只剩微弱的知觉了。
夜晚的潽水河冰冷刺骨,南宫镜的双腿泡在水里已经几个时辰了,已经泡得泛白。
眼看敌人越来越少,后方也没有出现包围的敌军,南宫镜开口:“看来今夜天不亡我,将士们,再坚持半个时辰,杀光剩余敌军!”
南宫镜已经红了眼,血丝蛛网般遍布在他眼白上,修长的睫毛上挂着水雾凝结的水珠。提不动枪的他右手拔出鞋侧的短刀厮杀着。
这时许临带着士兵赶到支援,他杀到南宫镜旁边,道:“将军,敌人果然一支部队在河水东侧的水草从里潜入,想要包围我们,但好在不是主力,已经被我们全部解决掉了。”
南宫镜一边把冲到身边的敌人杀掉,一边回他:“想必苏慎源遇到同你一样的情况,看时间,他应该马上能赶来支援。”
果然,说话间苏慎源已经赶来:“将军,西侧敌军也已解决。”
南宫镜大喜,道:“好,这里剩下的也寥寥无几了,今夜抗过去朝堂援军就来了。”
半个时辰之后,南宫镜短刀插入最后一个敌人胸口,他也瘫倒在血河之中。
周围剩下的士兵们高兴得抱在一起,几乎是喜极而泣,他们胜了。
敌人透入双倍兵力对战南宫镜。达洛也知道,今夜之后大丰的援军和粮草就要到了,这是最好的击败南宫镜的时机。他以为受了伤又填不饱肚子,第一战便败给他的南宫镜是个软柿子,没想到他今日不仅瞎了只眼,包围没有成功,还折了五万兵马。
南宫镜,是个让人敬佩的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