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赵过那年，我六岁。
冷得土地开裂的冬天，我蹲在老院外边，鼻涕糊了一脸。
他穿着我见都没见过的衣服，背着大包小包，风一样晃过我眼前，又倒回来，笑嘻嘻地问：“你是谁家的小孩儿？”
我没说话，只歪头望着隐进后山那头的弯曲小路。
远处的黑点慢慢显出轮廓，是个挎着篮子的小老太太。
我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直直地望过去。
任素琴年过五十，脚步却一点不慢，她先看到站在路中间的我，骂骂咧咧地拿着帕子往我脸上抹了一把：“叫你在屋里呆着！这天儿多冷！非在这儿等着！”
隔了几步远的赵过喊：“妈！”
任素琴这才把目光移过去，看了好半天没敢认，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这就知道，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就是任素琴嘴里老念叨的小儿子。
她偶尔歇下来的时候，总坐炕上看着窗外，说不知道赵过怎么样了，在哪个城市，做什么活。
她说，我还有个小叔，十四岁就离了家，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任素琴拉着我和赵过进屋，赵过拉开山一般重的行李，左一样右一样往外拿东西。
吃的喝的用的，全是给小老太太的。
他说这三年在南方如何做工，说外面的繁华，绝口不提如何辛苦，脸上是独属于青年的朝气蓬勃。
任素琴坐在炕沿儿，眼睛湿了又湿。
吃完饭赵过终于憋不住，悄悄问任素琴：“妈，这小孩儿……”
他趁我捡碗出去的时候问的，隔着一道门帘，声音压得很小。
“你大哥大嫂做孽哟，生不出来小孩，从村头林家抱了孩子来养，”任素琴小声叹了口气，“谁成想没多久就怀了。”
我蹲在灶坑前，往里添了点儿苞米瓤子，火烧起来很暖和。
“有亲生的就不要抱的了？”赵过的声音有些气愤，“就是猫狗也不能说扔就扔！不行，我要找大哥说道说道去！”
“你大哥什么人你不知道？”任素琴制止了他，“我要过来当孙女养，一样能养大，你好不容易回来，大过年的……”
我掀门帘进去，直直地看着任素琴，喊：“妈！”
任素琴愣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用手点我的额头：“说了多少遍了，叫奶奶！”
“妈！”我还是这么喊。
任素琴拿我没办法，赵过从旁边乐，拎着我脖领子把我放到炕上，还给我裹了件外套。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我想了会儿，小声说：“哥。”
赵过又笑，他笑起来时的眼睛很像任素琴。
有什么好笑的，好奇怪的人。
但外套很暖。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小舟，”我说，“妈给我重新起的。”
过完年赵过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又要离开了。
任素琴一直往他行李里塞东西，自家腌的咸蛋，过年时做的烧肉，新杀的老母鸡，现做的棉衣棉裤……恨不得把整个老院都塞进去，可还是放不下心，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我蹲在院外，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喂，”赵过从后面轻轻踢我的屁股，“好冷酷啊，我好歹也帮你收拾过赵大虎。”
赵过他大哥家小孩不到三岁，已经有村中一霸之势，胡搅蛮缠横行霸道，也就赵过能治得了他。
主要是赵过能治得了他大哥赵明，我偶然撞见过赵明被赵过打，挨完打还得忍气吞声张罗吃团圆饭，一改往日的嘴脸，主动给任素琴送米送面。
赵过走了，不知道赵明还能老实多久。
“非得走那么远吗？”我问。
“今年还得去，”赵过说，“明年我就回来，留省城，不去那么远了。”
赵过留省城，就能年年回家，等我长大，如果任素琴想他了，我还能带着任素琴去找他。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你可要说话算话。”
“叫声哥来听听？”他很愉快地捏了捏我的脸，“叫小叔也行。”
我跟他还不算太熟，看在任素琴的面子上，我没生气，叫了他声哥哥。
赵过兑现了他的承诺，第二年进了省城工程队，并画下更大的饼，说等他做成一番事业就把我们接过去。
他就像只反季候鸟，冬来春去，停留的时间很短暂。
我和任素琴在老院等他回家，如此年复一年。
直到我十三岁那年，任素琴没了。
我放了学一如既往地等在任素琴下山那条路，等了会儿没等到人。
这很奇怪，每天这个时间任素琴已经喂好鸡，通常等个十来分钟我就会看到她下山。
我丢了书包上山去找，冬日里天黑得早，我边跑边喊任素琴，林子里回声阵阵，树影如附骨之疽跟在我身后，怎么都甩不掉。
我跑到半山腰，被熟悉的篮子绊倒，鸡蛋蛋壳四分五裂，蛋清蛋黄混在一起流了满地。
再往前看去，我所熟悉的人躺在地上，忽然间变得无比陌生。
巨大的恐慌狠狠地锤在头上，汗液惊得缩回毛孔，我一时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凭着本能，我用手去探任素琴的呼吸。
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伸了几下终于探到她口鼻处，我竟然感知不出来，那到底是风还是她的呼吸。
我只能低下头，把脑袋贴在她胸前聆听，反复摸她的脉搏，最后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中不得不承认——
她再也睁不开眼睛，再也无法对着我说话了。
不管我如何摇晃她的胳膊，捧她的脸，叫她妈妈还是奶奶，她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我不记得是怎么把任素琴背下的山，也不记得她是怎么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灵堂前，红色的砖地上散落着大块翠绿的酒瓶碎片，血摊在上面像是干涸的溪流。
赵明和他老婆倒在地上抱着头，头上全是血。
赵明惊恐地看着我，大吼：“你他妈疯了？！”
我手上全是血，痛觉神经似乎失了灵。
“她高血压控制得很好，怎么会突然脑溢血？”同时我听见一道十分冷漠的声音，子弹般从我的身体中发射出去，一点也不像个小孩儿，“那天只有你从山上下来过，你干了什么？”
灵堂前只有我们三个人，死一般的寂静。
我拿着打火机，指着灵堂外一圈的汽油：“别说了，我也不想知道了，一起陪她吧。”
“我说！”赵明老婆崩溃地哭喊起来，“我说！我就是想跟老太太商量一下……你也不小了，就别念书了！大虎智力有问题，总得有个人照顾啊，不如让你给大虎做童养媳！谁知道老太太那么生气！”
“然后呢？”我看着她，几乎抑制不住窜起来的怒火。
“然后我俩吵了起来！我推了她几下！”赵明老婆似乎一点都不亏心，喊道，“我看她倒在地上觉得没啥事就走了！”
“你他妈这是故意杀人！你不知道我妈有高血压啊！”赵明瞪着他老婆，嗓子都喊哑了。
“高血压怎么了！”李岚也喊起来，“我给你生了个儿子！我不也是为了儿子考虑吗！”
她又指着我：“要不是你抱来的时候太大了，不愿意喊爸妈，养不熟，我们至于不要你吗？当初要是没抱你，哪有这么多事！”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按下打火机那刻，有只手抓住了我。
“松手，”赵过眼睛很红，“听话。”
我刚想起来他不久前还在出差，不知道是如何心急如焚地赶回来。
“你不说要接我们去省城生活吗？”我突然激动起来，全身的血直往上冲，脑袋嗡嗡作响，“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也没做到！”
赵过这些年一直在往上爬，钱越赚越多，人越来越忙，也会忙里偷闲带我和任素琴去省城逛逛。
前几年他买了个房子，到现在还没装修完，又大又漂亮，任素琴和我说，前面的小园留着种花，后面的大院子就种树种菜，她还同意我养只小狗。
可她到死也没能住进去享福。
“对不起。”赵过声音很哑。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对不起。
对不起，妈，我是你的拖累，一开始就不该赖着你。
对不起，赵过，我不应该把火发在你身上。
我以为我的眼泪早就干涸了，此刻居然如同泄闸的洪水般涌出来。
我很少哭。
两岁以前，我和很多姐姐生活在一起，缺衣少食，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没人管，我早早地学会了抢食。
而那面目模糊的亲生爸妈，现在仍然和我村头村尾住着的爸妈，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到了赵明家，在我被赵明一家再次丢出去的时候一声不吭。
那时候我就明白，哭是世界上最没用的行为。
我的眼泪哭出花来也不如一枚鸡蛋值钱，无法让我吃饱穿暖，也无法带来怜悯和爱。
给我带来这些的是任素琴，在她那里，我不用哭也不用抢，她会骂我也会心疼我，会把她认为好的都给我。
所以我不想叫她奶奶，这样我似乎还是那两对父母的孩子，我不想当他们的孩子。
我想做任素琴的孩子，所以我只管她叫妈。
现在妈没了。
我等待的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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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