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的哨声像把钝刀，割开黏稠的午后热浪。许祈瘫在树荫下，校服黏在后背上，活像条脱水的鱼。
“杀了我吧——”他拖着长音哀嚎，“三千米？不如直接给我写墓志铭！”
蔚然正在系鞋带，手指灵活地穿梭，每个结都完美对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起来热身。”他踢了踢许祈的小腿。
跑道被晒出塑胶的怪味。体育老师举着秒表站在终点线，笑容慈祥得像要送学生上路。段宏深正在往鞋底抹粉笔灰，苏满旭偷偷把号码布别在背包带上，莫弦的防晒霜糊了半脸。
许祈蹭到蔚然身边：“喂，一会儿跑内圈？”
“按规定跑道。”
“规矩是死的嘛！”他勾住蔚然肩膀，“你带我跑，下次物理作业借你抄！”
“不需要。”
哨声催命般响起。队伍像散装的沙丁鱼罐头，推搡着涌向起跑线。许祈被挤得东倒西歪，号码布卷边蹭着下巴发痒。
“各就各位——”体育老师拉长声音。
许祈突然抓住蔚然手腕：“不行了，腿软！”
蔚然瞥他一眼：“装的。”
“真的！心跳一百八！”
“正常生理现象。”
发令枪响得像爆竹炸开。人群呼啦啦涌出去，扬起细小的灰尘。蔚然很快冲在前排，背影挺拔得像标枪。许祈吊在队尾，喘得像个破风箱。
阳光毒辣得很，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许祈数到第三圈时，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段宏深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幸灾乐祸的风。
“祈哥——菜啊——”
许祈想骂人，但氧气稀缺得只够维持呼吸。
蔚然突然减速到他身旁：“调整呼吸。”
“滚......蛋......”许祈从牙缝里挤字，“看你......就烦......”
脚步声规律地响在耳侧。蔚然的呼吸稳得不像在跑步，倒像在实验室记录数据。许祈莫名跟着那节奏喘气，肺部的灼痛居然减轻些许。
第四圈时出现意外。莫弦突然摔在弯道，膝盖擦出血痕。队伍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减速有人张望。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冲过来。
蔚然却突然加速。许祈愣神的刹那，手腕被猛地拽住向前带。
“喂！等等......”
“闭嘴。”蔚然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趁乱超圈。”
风灌进喉咙像刀割。许祈被拖拽着狂奔，视野里只剩蔚然飞扬的发梢和晃动的日光。他们像两尾逆流的鱼，穿过减速的人群，穿过老师搀扶伤者的间隙。
第五圈时追上了第一梯队。段宏深瞪大眼睛：“卧槽？祈哥回光返照？”
许祈想比中指，但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最后半圈，蔚然突然松开手：“自己冲。”
“不行......要死了......”
“输给苏满旭也行。”
“放屁！”许祈嗷一声蹿出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终点线缠在腰间时，许祈直接跪在了跑道上。汗水模糊了视线，只听见体育老师报时：“第四名？许祈吃错药了？”
蔚然递来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许祈灌得太急，水从嘴角漏下来，混着汗水滴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你......算计我......”他喘着粗气指控。
蔚然用毛巾擦他脸上的水渍：“有效就行。”
树荫下横七竖八瘫倒一片。段宏深正在炫耀蹭到的女生防晒霜，苏满旭抱着垃圾桶干呕。莫弦瘸着腿过来，膝盖贴着可爱的卡通创可贴。
“谢了。”她冲蔚然点头，“刚才要不是你们制造混乱，老班肯定要我跑完。”
许祈愣住：“你装的？”
莫弦眨眨眼：“太阳这么毒，傻子才跑完全程。”
哨声又响起来。体育老师举着篮球筐：“休息结束！分组对抗！”
哀嚎声此起彼伏。许祈瘫成大字型：“直接埋了我吧......”
蔚然突然蹲下身：“脚。”
“啊？”
“刚才绊到了吧。”
许祈这才发现脚踝肿起一小片。蔚然从口袋掏出喷雾——依旧是槿姨塞的，印着傻乎乎的熊猫图案。
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灼痛。许祈盯着蔚然发顶的旋涡，突然说：“你其实挺适合当队医。”
“闭嘴。”
篮球场像巨大的煎锅。许祈被分到和蔚然对立组，笑得像中了彩票：“看我不打爆你！”
开场就被教做人。蔚然断球干净利落，假动作晃过防守，三分球划出完美弧线——空心入网。
“卧槽？”许祈瞪大眼睛，“你偷偷补课了？”
下一回合更惨。许祈使出吃奶的劲突破，转身时撞上堵肉墙。蔚然纹丝不动，他自己反弹着坐倒在地。
“犯规！”许祈指着不存在的伤口，“用脸撞我手肘！”
裁判老师吹哨：“许祈，再演就下场。”
比分差距越拉越大。许祈急得跳脚，开始用歪门邪道——扯衣角、踩鞋带、在蔚然起跳时小声讲笑话。
“昨天槿姨的猫......掉马桶了！”
蔚然手一抖，球砸在篮筐边缘。
段宏深趁机抢篮板，嗷嗷叫着快攻。许祈得意地冲蔚然挑眉，收获看死人般的眼神。
最后两分钟，许祈队还落后五分。他拼死抢断成功，带球冲向对方篮板。蔚然迅速回防，两人在禁区对峙。
汗水从下颌滴落，在地面洇开深色圆点。许祈突然咧嘴一笑：“喂，你鞋带散了。”
蔚然下意识低头。许祈趁机起跳，球脱手的瞬间却被猛地拍落——蔚然根本没上当，预判了他的假动作。
篮球滚出边界。终场哨声吹响。
许祈瘫在球场上，胸腔疼得像要炸开。蔚然俯视他，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兵不厌诈。”他说。
“诈你个鬼！”许祈拽着他衣领往下拉，“同归于尽吧！”
扭打间碰翻了场边的水杯。冰水浇了两人满头，校服瞬间透湿。体育老师举着哨子冲过来：“你们两个！操场十圈！”
夕阳把跑道染成橙红色。两个受罚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皮影戏里的滑稽角色。
“都怪你......”许祈喘着粗气，“演什么天才篮球少年......”
“你先作弊。”
“那叫战术！”
蝉鸣聒噪得像在嘲笑他们。跑到第五圈时，许祈突然拽住蔚然：“等等......那是不是老班？”
教学楼窗口，班主任正举着手机拍摄。镜头明晃晃对着罚跑的两人。
“完了......”许祈抱头，“明天又要念检讨......”
蔚然眯眼看镜头：“在笑。”
“啥？”
“老班在笑。”
最终处罚以槿姨的电话告终。体育老师听着手机频频点头，挂断后表情复杂：“便利店阿姨说留了冰镇西瓜......赶紧滚蛋。”
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啃西瓜。红色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白色校服上像血点。
“所以，”许祈吐着瓜子，“你什么时候篮球这么厉害了？”
蔚然用勺子挖出完美球状果肉：“一直。”
“吹吧！上次体育考你才刚及格！”
“那是投篮测试。”蔚然淡淡瞥他，“你当时在隔壁考仰卧起坐。”
许祈愣住。记忆闪回体育月考现场——他确实因为偷看女生被抓包，根本没注意蔚然那边。
槿姨笑着添西瓜：“小然初中是校队替补。”
“卧槽？！”许祈差点呛住，“你？校队？”
“数据记录员。”蔚然纠正，“偶尔陪练。”
冰柜嗡嗡作响，像为这场对话配乐。许祈忽然凑近：“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蔚然用西瓜皮挡开他的脸：“很多。”
晚风送来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许祈三两口啃完西瓜，拽着蔚然往外跑：“单挑！这次来真的！”
路灯刚刚亮起，空荡的球场像等待开幕的舞台。蔚然松了松手腕：“赌什么？”
“下周奶茶！”许祈拍球热身，“输的人连请一周！”
运球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许祈这次认真许多，假动作居然晃过蔚然一次。上篮得分时他兴奋地吹口哨：“看见没！天才归来！”
蔚然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放在场边。再转身时眼神变了，像捕食前的豹子。
接下来完全是屠杀。突破、抢断、盖帽——蔚然用最基础的动作碾压式得分。许祈连球皮都摸不到，喘着气喊暂停。
“你开挂了吧？！”
蔚然用衣摆擦汗，露出截紧实的腰线：“你防守漏洞太明显。”
最后一场斗牛持续到月升中天。许祈瘫在篮球架上，看蔚然练习罚球。月光把那道身影照得皎洁，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
“喂，”他忽然问，“为什么不当正式队员？”
篮球空心入网。蔚然接住弹回的球：“浪费时间。”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球场。许祈跳下来抢过篮球，笨拙地模仿蔚然的投篮姿势：“教教我呗？”
“学费？”
“帮你写语文作文！”
篮球在两人之间传递，撞出沉闷的声响。蔚然偶尔出声指导：“手腕发力。”“视线看筐。”“重心太低。”
许祈学得认真，额发被汗水浸成深色。某个瞬间他突然起跳，球划出意料之外的漂亮弧线——打板入网。
“进了！”他蹦起来挂到蔚然背上，“看见没！天才！”
蔚然被撞得踉跄，嘴角无意识地扬起。路灯把相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某种亲密的共生。
也许体育课最珍贵的不是分数，是奔跑时牵住的手腕，是罚跑时并行的影子，是深夜球场里交换的呼吸。
就像此刻，月光如水，蝉鸣渐歇，而青春正在球鞋摩擦声中永恒回响。
许祈最后投出的球砸在筐沿，咕噜噜滚向黑暗。两人同时追出去，笑声惊起了栖息的麻雀。
球最终卡在排水沟盖板下。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躺倒在球场中心。
“明天翘课吧，”许祈望着星空，“就说体育课后遗症。”
“你腿确实该冰敷。”
“喂！能不能浪漫点！”
银河缓缓转过天穹。蔚然忽然侧过头：“作文想好写什么了？”
“啊？”
“体育课心得。”
许祈愣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晚归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高高的篮筐。
“就写——”他拖着长音，像宣布什么重大决定，“《论学霸的隐藏技能》！”
星光落进少年带笑的眼底，像永不落幕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