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阁醒来时,像一座纸做的楼忽然长出了牙。
四楼灯火骤亮,青灯一盏接一盏沿着廊桥亮起。水下暗哨吹响竹哨,尖声划过夜色,惊得两岸宿鸟扑棱棱飞起。方才还沉默如墓的藏契楼,此刻每一扇窗后都有人影晃动,纸墨气被风一卷,混进水腥与杀意里。
沈照衣、陆青萍、谢微霜三人跃出侧窗,踏上细窄廊桥。
桥下是黑水。
水面映着听澜阁的灯,灯影一碎一碎,像无数被撕开的契纸。陆青萍脚尖刚落稳,便听身后弩机轻响。
“低头!”
她一把按下谢微霜。
数点寒光擦着谢微霜发顶掠过,钉进廊桥外的木柱里。木柱震了震,垂下几缕细木屑。谢微霜抬眼看她,脸色仍冷,却极轻地说了句:“多谢。”
陆青萍没来得及答。
前方已有春水水盟的人从桥头围来。
青衣,短刀,袖口三道水纹。脚步极稳,分左右压上,显然熟悉水上狭路围杀。后面听澜阁的人也追出窗来,楼上楼下皆是青灯,照得三人无处可藏。
沈照衣扫了一眼。
“走东侧水廊。”
谢微霜道:“东侧通旧墨房,墨房后有废船坞。”
陆青萍一边挡刀一边骂:“你怎么不早说?”
谢微霜语气平稳:“你也没早问。”
陆青萍差点被气笑。
可这一口气还没笑出来,迎面一柄短刀已逼到眼前。她横刀格开,刀背贴着对方腕骨一压,顺势踢翻桥边灯架。青灯落水,火苗被水吞没,烟气腾起一小团灰白。
廊桥暗了一瞬。
沈照衣趁这一瞬向前。
她未拔照雪,只用袖中短刀。刀光短促,像夜雨里忽然亮起的白线。她不恋战,每一击都只取能开路的一寸。有人兵刃脱手,有人撞上栏杆,有人被点中穴位,半跪在桥上,像被抽去力气的木偶。
谢微霜紧随其后。
她没有刀,却比许多有刀的人更危险。指尖银针极快,只落在手腕、肩井、膝弯几处。被她点中的人不见明显伤口,却忽然腿软、手麻、眼前发黑,像被江南夜雾钻进了骨头里。
陆青萍断后。
她听着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心里反而冷静下来。
若换作从前,她多半会骂一句,转身硬砍。可现在她知道,硬砍没有用。听澜阁太大,春水的人太多,她们手里还带着抄出的证据、旧档线索、医谷药役记录,还有那句“玄衣残页,转交春水盟主”。
这些东西,比她此刻痛快打一场更要紧。
东侧水廊近在眼前。
沈照衣已推开墨房后门。
门内漆黑,通向废船坞。只要进了船坞,谢微霜熟悉水道,便有机会离开。
可就在这时,水廊下方忽然响起一阵沉闷机括声。
谢微霜脸色一变:“水闸!”
下方黑水翻涌。
一排铁栅从水中升起,横在废船坞入口前。与此同时,另一队春水水盟的人从对岸廊下出现,手中弩光冷冷亮起。前路被封,后路追兵已至。
沈照衣眼神沉下去。
她手落向背后。
照雪还藏在药箱夹层里,由谢微霜背着。若此刻拔刀,当然能杀出一条路,可她们三人未必都能走。更重要的是,春水会立刻确认她的身份,藏契楼所有旧档恐怕今夜便会被搬空。
陆青萍也看出来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照衣。”
沈照衣侧目。
陆青萍把怀中抄下自己名字的纸塞进她手里。
沈照衣眉心一动:“你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陆青萍握紧刀,“我也会看局了。”
谢微霜立刻道:“别犯蠢。”
“这次不是蠢。”
陆青萍盯着前后逼近的人,声音很低,却很稳。
“他们要抓的是闯楼的人,要找的是偷出去的东西。你们两个走,我留下拖住他们。春水以为抓住一个人,就会暂时停下来问口供。只要他们停,你们就有时间。”
沈照衣道:“不行。”
陆青萍笑意淡了些:“你以前总一个人断后,现在轮到我一次。”
“这不是轮流。”
“我知道。”陆青萍看着她,“所以我才要留下。”
沈照衣眼神冷得吓人。
谢微霜皱眉:“水牢不是普通牢。春水抓到不肯签契、不肯听话的人,都会丢进去。进去了,未必能完整出来。”
陆青萍道:“你们不是会救我吗?”
谢微霜一时语塞。
陆青萍又看向沈照衣:“你会来吗?”
沈照衣没有说话。
陆青萍却忽然放心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会来。”
她猛地转身,一脚踢翻廊桥上的灯架。
灯火与热油滚落,虽不大,却足以逼退追兵半步。她横刀劈断廊桥一侧绳索,半边桥身骤然倾斜,几名春水打手站立不稳,纷纷跌向栏边。趁混乱一瞬,她反手将谢微霜往沈照衣方向一推。
“走!”
沈照衣指骨收紧。
那一瞬,陆青萍以为她会冲回来。
可沈照衣最终没有。
她拉住谢微霜,转身没入墨房暗门。
陆青萍心里反而一松。
她怕沈照衣回来。
也怕沈照衣不走。
如今人走了,她终于能专心应付眼前这一局。
春水水盟的人从两端逼上来。
陆青萍站在倾斜的廊桥中央,身后是黑水,头顶是青灯,手中一柄刀被水光映得发冷。
为首之人冷声道:“弃刀,可少吃苦头。”
陆青萍喘了口气,笑道:“你们春水的人,说话怎么都这么没新意?”
那人眼神一沉。
“拿下。”
刀光压来。
陆青萍不退。
她横刀迎上,劈开第一道,撞偏第二道,又用肩膀硬顶开第三人。廊桥太窄,春水人多反而施展不开。她不求胜,只求拖。每一刀都砍在桥板、灯架、栏杆和对方兵器连接处。桥身摇晃得厉害,青灯一盏盏落水,黑水里泛起幽冷涟漪。
她耳边忽然响起沈照衣说过的话。
先看局。
别只看刀。
于是她看见桥左侧第二根柱子已被虫蛀空,看见右边那名弩手站位太靠前,看见为首之人虽然出手稳,却始终不肯靠近,说明他们要活口。
活口。
那就好。
她忽然反手一刀,劈在左侧第二根柱上。
木柱断裂。
半边廊桥轰然下沉,几名春水打手惊呼着跌入水中。陆青萍趁势踢起一盏青灯,灯火撞向弩手面门。弩手下意识偏头,弩箭擦着她肩侧掠过,钉入身后木板。
她借力跃起,几乎冲出包围。
可下一瞬,一张细网从上方落下。
网丝极细,带着冷冷水腥,缠住她手腕与刀柄。她挥刀去割,网丝却越收越紧。紧接着,一枚药针从暗处射来,扎进她后颈。
陆青萍眼前一黑。
倒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墨房暗门处一闪而过的灰色衣角。
沈照衣没有走远。
她在看她。
陆青萍想笑,却没力气。
放心。
我不会轻易死。
黑水声涌上来,像整座陵州都在她耳边沉下去。
再醒来时,她听见水滴声。
一滴。
一滴。
又一滴。
陆青萍睁开眼,先闻到一股冷湿腐木气。四周很暗,不是夜色的暗,而是长期不见天日的暗。头顶有一方铁窗,窗外水光晃动,照进来时像碎裂的青鳞。
她动了动手腕。
铁链响了一声。
陆青萍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被锁在墙边,右手倒还自由,只是刀没了,伞中刀也没了。衣袖湿透,肩上那处被弩光擦过的地方隐隐发疼,但还不算严重。
她在水牢里。
地面常年浸水,冰凉没过脚背。牢房以粗木与铁栏隔开,水从墙缝里渗进来,又顺着地沟流向更深处。远处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哭,也有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像被水泡久的影子。
陆青萍慢慢坐直。
隔壁牢里,一个女子正看着她。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脸色苍白,头发剪得很短,手腕上有未消的青色契印。她怀里抱着半块木板,木板上用石子划了许多横线。
陆青萍问:“这里是哪?”
女子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春水水牢。”
“关多久了?”
“不知道。”
“你叫什么?”
女子眼神微动,像许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宋弯弯。”
她说完,又警惕地问:“你呢?”
“陆青萍。”
宋弯弯愣了一下:“榜上那个陆青萍?”
陆青萍叹气:“看来我现在还挺有名。”
牢中另一处有人低声道:“跟寒山余孽一起的那个?”
陆青萍道:“寒山不是余孽。”
黑暗里静了一瞬。
有人冷笑:“这里的人,谁不是被他们改过名字?你急什么。”
陆青萍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妇人,约莫三十多岁,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手中攥着一片布,布上密密麻麻打着结。
妇人道:“我是逃妻,他们说的。弯弯是逃工,阿梧是偷契,陶小满是骗银。进了这里,春水会替你想一个合适的罪名。”
陆青萍沉默片刻。
“你叫什么?”
妇人一愣。
“你刚说了别人,没说自己。”
妇人看她很久,低声道:“柳娘。”
陆青萍点头。
她看向更远处:“还有谁?”
无人应答。
水牢里只有水滴声。
陆青萍却没有放弃。
她靠着墙,一一问过去。
那个抱膝不动的小姑娘叫陶小满,十三岁,因为不肯替兄长签代偿契,被关进来。
那个一直咳嗽的叫阿梧,原本在绣坊做工,偷出过一本工契名册,被抓回来。
还有一个一直低声念叨“不签、不签”的老妇。她头发花白,衣裳破旧,蜷在最角落里,双手抱着一只空碗。碗里没有水,她却一遍遍用手指在碗底画着什么。
陆青萍看向她。
宋弯弯低声道:“别招她。她疯了。”
“疯多久了?”
“不知道。她比我早来。春水的人叫她老疯子,说她以前知道太多,脑子坏了。”
老妇忽然抬头。
她眼神浑浊,嘴里仍念着:“不签……灯灭了……楼还在……眼睛藏在水里……”
陆青萍心头一跳。
楼。
眼睛。
这两个词,她一路听过太多次。
她挪近几分,铁链哗啦一响。
“婆婆,你刚说什么楼?”
老妇没有看她,只继续用手指在碗底画。
“青崖无碑,春水无名……纸杀人,灯看见……不签,不签……”
陆青萍压低声音:“你认识寒山楼?”
老妇手指骤停。
水牢里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拉紧。
她慢慢抬头,看向陆青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极亮的光。像深水下沉了许久的一枚灯芯,被人重新拨了一下。
“寒山楼?”老妇喃喃,“寒山楼还有人?”
陆青萍没有立刻答。
她学会了谨慎。
“你是谁?”
老妇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古怪,像哭,又像许久没做过这个表情。
“我是谁……我是谁……”
她低头看自己的空碗,忽然用指甲在碗底划出三道痕。
一横,一竖,一点。
陆青萍看不懂。
可她直觉这不是乱画。
老妇低声道:“寒山楼线人,水三娘。记水路,记暗船,记谁夜里过江,谁白日说谎。楼主说,三娘,你眼睛好,替我看春水。”
陆青萍屏住呼吸。
寒山楼线人。
这老妇,竟真与寒山楼有关。
“你知道玄衣残页?”
水三娘猛地缩回角落,神情惊恐。
“不说。不说会死。说了也会死。纸会杀人,纸会杀人……”
宋弯弯等人听得茫然,却也察觉到不对。
陆青萍没有逼她。
她想起沈照衣。
若是沈照衣在,一定不会急着问。她会先看局,先看人,先找老妇害怕什么,信什么,还记得什么。
陆青萍深吸一口气,放缓声音:“我不是春水的人。”
水三娘抱着碗:“春水也这么说。”
“我也不是官府的人。”
“官府印在纸上。”水三娘喃喃,“印一落,人就没了。”
陆青萍道:“我是陆青萍。青萍驿女镖师。我的名字也在春水册子上。”
水三娘微微抬头。
陆青萍把怀里那张抄页取出来。
幸好春水的人只搜了刀,没搜到她贴身缝在内襟里的薄纸。她展开那张纸,递到铁栏边。
“你看。他们也想把我写进去。”
水三娘盯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枯瘦手指,轻轻碰了碰“陆青萍”三个字。
“名字还在。”她低声道,“名字还在,就没死透。”
陆青萍鼻尖一酸。
“对。”她说,“名字还在。”
牢中其他人也望过来。
宋弯弯抱紧木板,忽然问:“你真能出去?”
陆青萍看她:“能。”
“你凭什么?”
“凭有人会来救我。”陆青萍道,“也凭我们自己。”
柳娘苦笑:“我们自己?这里是水牢,外头三道门,水下有栅,夜里涨潮,连老鼠都游不出去。”
陆青萍看向地面水流。
水从西墙渗入,往东南角地沟流走。每隔一段时间,水面便微微上涨,随后又退。说明这里连着河道,而且有水闸调水。春水水牢不怕人逃,因为水比墙更像锁。
可水也是路。
陆青萍问:“水什么时候涨?”
宋弯弯道:“子时前后。涨到膝盖,东南角铁栅会开一会儿,把脏水冲出去。”
“开多久?”
“大约半盏茶。”
“守卫呢?”
柳娘道:“涨水时他们不上来,怕滑,只在上层看着。”
陆青萍点头。
她又问:“谁会开锁?”
无人说话。
角落里那个叫阿梧的女子举起手。
“我会一点。绣坊里锁柜,我开过。”
“谁会游水?”
宋弯弯举手。
“我家从前跑船。”
“谁认得水牢路?”
柳娘道:“我来得久,听脚步能分出哪边是门,哪边是水闸。”
陆青萍看着她们,心口慢慢定下来。
她忽然明白沈照衣为什么总要问名字、记去处、看每个人会什么。
因为人不是账册上的货。
人有名字,有本事,有记忆,有不肯签的理由。
只要这些还在,牢就不是只关着一群等死的人。
陆青萍低声道:“听我说。今晚涨水时,我们不硬冲。先开链,藏住,等外头乱。”
陶小满小声问:“外头会乱吗?”
陆青萍笑了笑。
“会。”
“为什么?”
“因为沈照衣会来。”
沈照衣确实来了。
水牢之外,陵州城北,一间废纸坊里,沈照衣站在半塌的窗下,听远处水钟敲过三更。
她身上仍穿着药童衣,袖口沾着听澜阁的墨灰。谢微霜坐在桌边,正替她处理手背上一道细小伤口。
“你方才若回头,三个人都会被困在听澜阁。”谢微霜道。
沈照衣没有说话。
“她留下,是对的。”
沈照衣仍不语。
谢微霜替她缠好白布,抬眼看她:“沈照衣。”
沈照衣终于看向她。
谢微霜道:“你现在若因为愧疚乱了分寸,她才白留。”
屋内安静。
窗外水声很轻。
沈照衣从怀中取出那卷抄录纸、医谷名册、玄衣旧档拓文,一一放进油布包里。随后,她拿起照雪。
“春水会把她关在哪?”
谢微霜道:“水牢。”
“位置?”
“南水下游,旧盐仓底下。”
“守卫?”
“水上两层,地下三道门。若硬闯,救不出人。”
“所以不硬闯。”
谢微霜看她。
沈照衣取出听澜阁抄来的花笺册页。
“春水今晚画舫宴未完,第二轮调契被打断。他们会先查听澜阁,再查南水下库。水牢那边,以为我们不敢立刻去。”
谢微霜轻轻笑了一声。
“你偏要立刻去。”
“他们想不到,才有机会。”
谢微霜合上药箱:“我知道一条药船路。”
“能到水牢?”
“不能。能到旧盐仓上层。”
“够了。”
两人离开废纸坊。
夜色里,陵州仍有画舫未归。南水上灯火散乱,春水水盟正在全城暗查闯楼之人。可谁也没想到,沈照衣和谢微霜没有逃远,反而顺着药船路靠近了旧盐仓。
旧盐仓在南水最阴冷的河段。
白日里看,只是一排废弃仓房,墙皮脱落,门上挂着旧锁。夜里,仓下却有青灯浮在水面,三艘巡船来回游走,船头立着持弩的人。
谢微霜给沈照衣递了一枚药丸。
“含着,水里闭气能久些。”
沈照衣接过:“你呢?”
“我不用。”
“你旧疾未好。”
谢微霜看她一眼:“你身上旧伤比我多,少管我。”
沈照衣没再说话。
两人从药船底部入水。
江南夜水冷得像一层薄刃,贴着骨头刮过去。沈照衣含着药丸,借水草与船影避开巡船,沿着盐仓石基摸到下方排水口。谢微霜跟在她身后,动作并不如她轻快,却极稳。
排水口有铁栅。
沈照衣摸到锁扣,指尖在水中缓慢探查。锁扣上缠着细铃线,一旦强开,水流便会带动铃声。她在水中屏住呼吸,以短针压住铃舌,再一点点拨开暗扣。
咔。
铁栅松开。
同一时刻,水牢内,水开始涨了。
陆青萍坐在墙边,感到冰冷水线从脚踝升到小腿。牢中女子们都紧张起来,却没有乱。她们按方才商议好的,各自守位。
阿梧用磨尖的小骨片开锁。
宋弯弯听水声。
柳娘听脚步。
陶小满把几块碎瓦藏进袖里,手抖得厉害,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水三娘坐在角落里,抱着碗,喃喃念着:“水涨了……门开了……灯要来了……”
陆青萍凑近她。
“婆婆,残页在哪?”
水三娘摇头:“不说。”
“为什么?”
“说了,你们也会死。”
“已经在水牢了。”陆青萍笑了一下,“还能比这更糟?”
水三娘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寒山楼的人,真的还在?”
陆青萍点头:“在。”
“楼主的女儿?”
“在。”
水三娘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随后又迅速暗下去。
“太晚了。”她说,“太晚了……他们都换了名字,换了命,换了储君,换了天下人的眼睛……”
陆青萍心头猛地一跳。
换储。
她记住这个词。
“谁换了储君?”
水三娘像被吓到,猛地捂住嘴:“不说。不说。”
就在这时,东南角水闸发出沉闷响声。
铁栅开了。
阿梧也终于打开了第一道链。
陆青萍立刻低声道:“动!”
牢中人影一一站起。
她们没有喊,也没有哭,只在黑暗里互相扶了一把。铁链被放进水中,尽量不发出声响。宋弯弯先游到水闸旁,摸清铁栅间隙;柳娘把几个不会水的人推到墙边高处;阿梧继续开第二道锁。
上层守卫似乎察觉到一点动静。
“下面怎么了?”
脚步声靠近。
陆青萍捡起一截断链,藏在袖中。
守卫提灯走下水阶,灯光照见水面晃动。他皱眉,刚要喊人,一只手忽然从水下探出,扣住他的脚踝。宋弯弯猛地一拉,守卫踉跄跌入水中,灯笼落地,火光一暗。
陆青萍上前一步,用链条勒住他的手腕,将人压在墙边,低声道:“别叫。”
守卫脸色发白。
陆青萍夺下钥匙,抛给阿梧。
“开门!”
水牢终于乱了。
不是哭喊的乱。
是压了太久的人忽然同时动起来的乱。铁链入水,木栏被推,青灯翻倒,水声一层一层撞向石壁。更多守卫冲下来,却发现牢中人并未像他们想的那样缩在角落等打。
柳娘把湿布盖在青灯上,黑暗吞没半边水牢。
陶小满把碎瓦掷向楼梯口,砸碎另一盏灯。
阿梧打开第二间牢。
宋弯弯带着会水的人潜到水闸边,扯开堵住排水口的旧木栅。
陆青萍站在水牢中央,手里只有一截链,却硬生生挡住了两名春水守卫。
她的刀不在。
可她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握刀。
春水守卫怒喝:“陆青萍,你敢带囚犯反牢?”
陆青萍一链抽在他手中短刀上。
短刀落水。
“她们不是囚犯。”
她抬脚踹翻另一人,声音在水牢里响起。
“她们是你们不敢让人看见的证人!”
下一刻,排水口铁栅被人从外面打开。
冷水倒灌。
沈照衣从水中掠入。
她一身湿衣,照雪未出鞘,手中短刀却已经贴上最近一名守卫颈侧。那人僵在原地,不敢动。
谢微霜紧随其后,指尖银针连出,压住两名守卫穴位。她抬头看见陆青萍还站着,神色终于松了一瞬。
“命挺硬。”
陆青萍喘着气:“你这算夸我?”
谢微霜道:“算诊断。”
沈照衣看着陆青萍。
两人隔着晃动水光对视一眼。
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
沈照衣只问:“能走?”
陆青萍道:“能。”
“人呢?”
陆青萍回头。
水牢中十几名女子站在黑暗里,有人扶着伤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握着刚打开的锁链。她们眼里仍有恐惧,却也有另一种东西。
像水底被压了很久的火。
“都要走。”陆青萍说。
谢微霜看了她一眼:“都走,动静太大。”
陆青萍道:“动静已经大了。”
沈照衣道:“走水闸。”
谢微霜皱眉:“水闸外是暗渠,暗渠通南水。不会水的人怎么办?”
宋弯弯立刻道:“我带路。暗渠中间有旧浮木,可托人。”
柳娘道:“我知道上层仓门,若你们能拖住守卫,我可以带几个不会水的走陆路。”
阿梧举起钥匙:“我开门。”
谢微霜怔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陆青萍在牢里不是只等救。
她把这些被春水关进水里的人,重新变回了能做事的人。
沈照衣也看向陆青萍。
陆青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别这么看我。你教的。”
沈照衣道:“学得不错。”
陆青萍一愣。
水牢这么冷,她却忽然觉得胸口发热。
可这一点热,很快被角落里水三娘的咳声打断。
老妇不知何时倒在墙边,空碗碎在脚下。方才混乱中,她似乎被守卫推撞了一下,整个人蜷缩着,脸色灰白。
陆青萍立刻跑过去。
“婆婆!”
谢微霜蹲下探脉,眉头沉了沉。
水三娘却抓住陆青萍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楼主的女儿呢?”
沈照衣走近。
水三娘努力睁眼,看着她。浑浊眼底像有许多年前的灯火闪过。
“像……”她喃喃,“眼睛像……”
沈照衣蹲下身:“你是寒山楼线人?”
水三娘点头,又摇头。
“线断了……人散了……我没守住……春水把纸藏起来了……他们说,江湖事,江湖了,可不是江湖,不是……”
沈照衣握住她的手腕:“玄衣残页在哪?”
水三娘喘得很急。
谢微霜低声道:“快些,她撑不了太久。”
水三娘的手指在水面上颤抖着画。
一横。
一竖。
一点。
沈照衣低头看着那个痕迹,眼神微动。
“这是什么?”
“玄。”水三娘气息微弱,“不是字,是柜……玄字水柜……春水盟主府,沉香水阁下……残页曾在那里……”
“曾在那里?”沈照衣追问,“现在呢?”
水三娘忽然看向她,眼里恐惧与清明交杂。
“被白衣拿走过……又送回去……不,不是送回去,是换了一页……”
陆青萍心头一震:“白衣?裴玄策?”
水三娘像听不见,只死死抓着陆青萍。
“记住……告诉楼主的女儿……残页里写的不是江湖……”
水牢里喊杀声越来越近。
上层春水守卫已经冲破柳娘设下的阻碍,青灯光逼入下层。沈照衣握紧照雪,谢微霜拔出银针,陆青萍却只看着水三娘。
老妇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
“是皇室。”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水牢中一盏青灯忽然灭了。
黑暗涌上来。
水三娘的手松开,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陆青萍怔住。
沈照衣闭了闭眼,随即站起身。
她没有时间悲伤。
水牢门外,春水水盟的人已经压了进来。
谢微霜低声道:“走。”
陆青萍把水三娘的空碗碎片捡起一片,塞进怀里。
沈照衣看见了,没有阻止。
下一瞬,照雪出鞘。
水牢里的风仿佛白了一瞬。
她立在水阶前,断刀横在身侧,身后是陆青萍、谢微霜,以及一群终于从契书里抬起头的人。
春水守卫举灯冲下。
灯光照见她的脸。
有人失声道:“沈照衣!”
沈照衣抬眼。
“开闸。”
陆青萍转身大喊:“走!”
水闸轰然升起。
黑水倒灌,青灯翻落,整座水牢像被江南夜水一口吞下。可这一次,沉下去的不是那些不肯签契的人。
而是春水以为永远不会被打开的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