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刀照寒山 > 第1章 收尸人阿照

第1章 收尸人阿照

落鸦镇在大胤西北边境,再往北走三十里,便是连官道都不愿修去的荒山。

这里春短秋长,风里常带沙。镇上的人说话也像风,粗、硬、急,三句里总要夹一句骂,可一旦有人死了,声音便都低下去,好似怕惊动什么。

阿照就是在这种低声里讨生活的人。

她住在镇西义庄。

义庄原是一座旧祠堂,后来镇上逃荒的人多了,客死异乡的人也多,祠堂便改成了停灵处。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白灯笼,风一吹,灯笼骨架吱呀作响,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咳嗽。

镇上人不大爱往那里去。

可只要有人倒在路边、沟渠、荒庙、客栈柴房里,总会有人远远地喊一声:“阿照!”

阿照便会来。

她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背影清瘦,话少得像没长舌头。若有人问价,她只伸手比一比;若有人讲死者生前如何如何,她便垂着眼听,听完点头,把该收的东西收起来,把该写的字写在薄册上。

落鸦镇的人都知道,阿照有三样本事。

第一,她不怕死人。

第二,她手稳。

第三,她从不多问。

这三样放在别处算不得什么,可放在义庄,便够她活下去。

那日黄昏,风从北边来,卷着细沙打在门板上。阿照正在院中烧水,水还未开,镇东头的赶车老黄便拖着一辆破板车停在义庄门前。

板车上盖着草席。

老黄脸色发青,进门时脚下绊了一下,险些跪倒。

“阿照。”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许多,“镇外五里坡捡着的。”

阿照看了一眼板车。

草席一角垂在车沿边,被风吹得微微起伏。车轮上沾着干泥,泥里夹着碎草,像是从山道上一路拖过来的。

“谁家的?”她问。

老黄摇头:“没人认得。身上有镖师的腰牌,可牌子被刮花了,只剩半个‘通’字。”

阿照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老黄没有察觉。

她放下水瓢,走过去掀开草席一角。底下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灰败,衣衫破损,右手仍蜷着,像临终前还想抓住什么。

阿照只看了一眼,便把草席盖回去。

老黄咽了咽唾沫:“我在坡下瞧见他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身上东西被翻过,可银子还在。我看着不像劫财,就赶紧送来了。”

阿照道:“放进去。”

老黄忙点头,和她一起把人抬进正屋。

义庄正屋常年阴冷,靠墙摆着几张旧木案,案下放着草席和白布。窗纸破了几处,黄昏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出空气里细小的尘。

老黄不敢多待,放下人便搓着手往后退。

阿照从袖中取出几个铜钱递给他。

老黄没接,反倒压低声音说:“这人身上不干净,阿照,你今晚小心些。”

阿照看着他。

老黄被她这一眼看得发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五里坡那边有马蹄印,不止一匹。那些人没找着东西,说不定会回来。”

阿照把铜钱放到门边木凳上。

“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关门。

老黄站在门外,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不知为何后颈一凉。他回头望了眼渐暗的天色,没敢再劝,赶着空车匆匆走了。

义庄里只剩阿照和那个无名镖师。

水终于开了。

阿照端来热水,净手,点灯,又把薄册摊开。册子已经用了大半,纸页泛黄,上面一行行写着日期、来处、衣物、随身物件。字迹细而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先记下:黄昏,镇外五里坡,无名男子,约四十上下,疑似镖师。

写到“镖师”二字时,她停了片刻。

然后继续写。

遗物不多。

一只磨旧的火折子。

半截断了的麻绳。

三枚散碎银钱。

一块被刮花的腰牌。

还有衣襟内侧一小块暗红色布线。

阿照捻起那块布线,放在灯下看。

线色很沉,针脚细密,不像寻常镖局会用的粗活。她将布线收进一个小木匣,匣子里已经放着许多旁人看不出用处的小物:断扣、残针、半片纸角、被火燎过的木牌。

这些都是死人带来的话。

活人说话会骗人,死人不会。

阿照把镖师的外衣理好,指腹从衣袖、腰侧、靴底一寸寸按过。她动作很慢,却没有迟疑。寻常人若见了,只会觉得她熟练;若有真正习武的人在此,便会看出她的手法太准,准得不像一个义庄收殓人。

她在找伤,也在找路。

这人不是死在五里坡的。

五里坡风大,沙粗,若在那里倒下,衣领里不会干净成这样。鞋底泥色也不对,靠近脚跟处沾着一点黑土,像是从更北的松林里踩来的。

更要紧的是,他手背上有几处细痕,方向杂乱,不像搏斗时留下,更像被人翻找过之后,又被他自己抓出来的。

阿照垂眸,看向他的喉间。

男人唇角干裂,牙关紧闭,脸上残留着一种极深的忍耐。那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得太早,来不及把某样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阿照抬手,取过一柄薄而短的小刀。

那刀很旧,刀柄缠着灰布,放在义庄里毫不起眼,像用来削竹签、剔木刺的寻常小物。可她握住刀时,整间屋子的冷意仿佛都沉了沉。

她没有急着动手。

先合掌一礼。

“得罪。”

声音很低,不像说给死人听,倒像说给某个久远的规矩听。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义庄窗外,风把白灯笼吹得左右晃。屋内灯火微弱,阿照低头做完该做的事。她的眉眼始终平静,既无惧意,也无厌色,好像这世上所有体面都该在一个人死后还给他。

约莫半炷香后,她从白布下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印。

铜印不过拇指大小,边角磨损得厉害,像被人握过许多年,又像被藏过许多年。印面被暗色浸透,纹路几乎看不清。

阿照把它放进温水里,水面漾开一圈浑浊。

她换了三次水,又用细布一点点擦拭,直到铜印底下露出四个极小的字。

寒山旧藏。

灯光一颤。

阿照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四个字很小,却像四枚钉子,忽然把她钉回许多年前。

她想起雪。

想起很高的楼,楼檐下挂着铜铃。风吹时,铃声一层一层往下落,父亲伏案写字,母亲站在窗前,用手指轻轻点过她的眉心,说:“照衣,记住,看见不公,不一定要马上拔刀。但你要记住它。”

后来楼烧了。

铜铃不响了。

很多名字也不再有人提起。

落鸦镇的人只知道义庄里有个阿照,沉默,瘦,孤僻,替人收尸换饭吃。

他们不知道,阿照原本姓沈。

更不知道,二十年前被江湖诸派从名册上抹去的寒山楼,还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沈照衣盯着那枚铜印看了许久。

久到灯芯快要燃尽,她才伸手,将铜印握入掌心。

铜印很冷。

冷得像一截埋在雪里的旧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方才那一瞬的波澜。她把无名镖师的衣物重新整理好,又取出一块干净白布,覆在他身上。

“你送到了。”她说。

屋外风声更急。

镇上暮鼓响过三下,远处犬吠连成一片,很快又被风吞没。落鸦镇入夜之后没人愿意出门,客栈早早关了门,酒肆也只剩一盏昏灯。义庄外的荒草被吹得倒向一边,像无数低头避祸的人。

阿照坐在正屋里,没有睡。

她把铜印放在桌上,旁边摆着那块刮花的腰牌。

腰牌上的字只剩半个“通”。

万通镖局。

大胤第一镖局,分号遍布十三州。它替官府押送税银,替门派护送珍宝,也替寻常商旅保命。江湖人提起万通镖局,总要说一句“义薄云天,镖行天下”。

可这样一个镖局的人,为什么会把寒山楼旧印吞入腹中?

又为什么会死在落鸦镇外?

阿照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铜印上。

她这些年活得像一截熄了的灰,躲在边境小镇,替别人收拾最后一点尊严,也替自己收拾残存的命。她不问江湖事,不走江湖路,不听江湖名号。

因为她知道,只要沈照衣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很多旧刀便会重新出鞘。

她不怕死。

她只是还没想好,自己该为了什么活到今日。

可这枚铜印来了。

像一只从旧年雪地里伸出的手,抓住她的衣角,问她:你还要装作没看见吗?

阿照把铜印收进贴身暗袋。

随后,她起身,将正屋里的灯吹灭,只留偏房一点微光。她照旧把门闩插好,又在院中水缸旁放了一只破陶碗。风一吹,碗沿轻轻磕在石砖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做完这些,她回到偏房,像往常一样合衣躺下。

义庄安静下来。

一更过半,镇上最后一点人声也散了。

二更时,风停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阿照睁开眼。

她没有动。

偏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她灰衣袖口。她呼吸仍旧平稳,像真的睡熟了。

院子里有人站了片刻。

来人很谨慎,没有急着靠近正屋,而是先绕到水缸旁。下一刻,破陶碗轻轻一响。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阿照眼睫未动。

院中那人却停住了。

片刻之后,第二道脚步声从墙外落下。接着是第三道。

三个人。

他们都穿软底鞋,步子压得极轻,是行走夜路惯了的人。若义庄里住的是寻常收殓人,绝不会听出半分动静。

可阿照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人停在正屋门前。

第二个人绕向窗下。

第三个人守在院门内侧。

他们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收得很稳。月色下,正屋门闩被一截薄刃慢慢挑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门开了。

一股冷风灌入屋内。

那三人进了正屋,没有去碰桌上的银钱,也没有翻墙边木柜。他们直奔那具无名镖师而去。

白布被掀开。

有人低声道:“找。”

另一个声音问:“若东西不在?”

先前那人沉默了一息。

“那就说明,有人已经替他取走了。”

偏房里,阿照慢慢坐起身。

月光从窗缝里切进来,照在她垂下的手上。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活人的手,倒像她每日替死人合上的眼。

她从枕下摸出那柄短刀。

灰布缠柄,旧刃无光。

正屋里又传来翻找声。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没有。”

另一人道:“不可能。他一路逃到这里,不会来得及交出去。”

“那收尸的人呢?”

屋内忽然静了。

阿照抬起眼。

门外的白灯笼被风重新吹动,吱呀,吱呀,像旧年的铜铃声从很远的地方响了回来。

她握紧短刀,起身下榻。

脚步无声。

夜色里,义庄的门半开着,冷月照在门槛上,像一线薄雪。

阿照走到门后,听见正屋中有人缓缓开口:

“把那个收尸的找出来。”

她低下眼,唇边没有笑意。

二十年了。

终于有人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