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如端起砂罐,把药汤滗到一只陶罂里。
放心不下孟寥,她上午去药铺为他抓了一服药。药煎好了,她便挽着竹篮去了州府。然而守卫既不让进,也不肯代为传递。聿如等了半日,只能先回家,弟妹还在等着她吃午饭。
到了傍晚,算着下值的时辰,她又赶了一趟。因天快黑了,这回阿瞻阿怀都执意陪着她。三姊娣直等到下值的人快走空了,也没等到孟寥。只碰到郭子峻和臧仲,说孟寥大概还在值房里,最近法曹忙得很。
聿如道:“他今天发烧了。能不能麻烦郭捕快把药带给他?”
臧仲潇洒地望天吹口哨。
郭子峻接过竹篮,没去多久,又原封不动地带着药回来,不自在道:“刘参军不让外人送吃食……药也不行。怕有毒。”
聿如急得轻跺脚道:“我人就在这里,怎么会下毒?”
郭子峻只能说:“有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聿如拧着秀眉:“他还好吗?”
郭子峻迟疑道:“应该还好……对了,孟佐史说今夜加值,请娘子务必先回家,别等他。”
牵肠挂肚,无可奈何。走回城南,天已黑了,三姊娣吃完晚饭,堂屋里围坐笼着火盆,还和从前在江南家中时一样,相守在一处做活儿。
怀之现在编鸡笼编得又快又好。她对着孟寥编的那只琢磨了几天,上手就会了,比聿如和阿瞻都学得快。聿如坐在她身旁编柳条筐。瞻之白天读书,夜里油灯昏暗,便不看书了,帮忙搓一些麻绳。
这些活计都能拿到集上售卖。虽然聿如和阿瞻的手艺,都还卖不到什么好价钱。
怀之编得很投入。荆条一压一挑,好像就把时光挑回了阿兄回家的那个秋天的晴朗中午,兄妹俩坐在阶上,阿兄编着鸡笼,她认着字,他们一起等阿姊买炙豚回来。
她近来喜欢上了收集这些回忆,储存着,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随地挑选一个享受。
瞻之却连麻绳也搓得很生疏。比起手艺活儿,他更擅长文墨。外面寒风呼呼地吹着。这个位置,寒风正吹着他的后脑勺。瞻之走过去虚掩了门,挪过一张板凳挡住,坐回来道:“阿姊,我想去书坊里抄书。洛阳也有许多书坊。”
聿如编着柳筐道:“家里有阿姊,你先安心读书。”
“该读的书我都尽读了。”瞻之低低说,“如今,也没有用。”
聿如手上一顿。
“也许我们还是应该去找一趟叔父。”她低头接着编柳条,说。
“好让我能托阿父的蔽荫,长大了在北朝当官?”瞻之洞明道:“那时候阿姊难道还肯认我?”
聿如苦涩而哂。
“你呢,阿姊,”瞻之看着地面,接着说,“你识了那么多字,读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坐在这里编柳条筐吗?”
怀之放下荆条,看看阿姊,又看看他,警戒起来。
聿如截然道:“阿姊不会一直只编柳筐,等我的手能写字——”
“——回家就有人帮衬,我们为什么不回建康去?”
“那是人家的情分,不是本分,我们不能一直靠着……”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这还是阿姊从前教我读过的。”瞻之看着火盆,“阿姊,纵不论余事,你想江南吗?”
聿如终于停下编织,把半只柳条筐搁到一旁,直面着阿瞻。
“想。”她不必连这个也否认。
“那我们还回去吗?”
总归是想回家一趟的,即便是成婚后。但眼下,只要想到把孟寥一个人孤零零抛在家里,哪怕只是往返间的一两个月,胸口都真实地紧揪着发痛。
“不是现在,阿瞻。郎君的伤还没有好。他是为了阿姊,才受这么重的伤。”
“所以阿姊是为了报恩才要嫁给郎君——”
“不是。”聿如说,“我爱他。”
怀之不禁唇角一弯,阿姊的话激起她浑身一阵热烈战栗的快乐。瞻之不答话。
“爱也会让人为难。”
譬如从未爱上孟寥,她现在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回建康,也可以不必在深心里时时刻刻背负着隐秘痛刻的罪感。
若不爱,她去留洒脱。
可他们爱上了。于是既幸福,又痛苦。
爱是无法选择的。并非她选择去爱,是爱自己找到了她,她展怀迎之,于是她们翕然合为一体,从此再也分不开了。既痛苦,又幸福。
“孟郎又何尝不是如此,”聿如重新拾起柳筐,用力编着。“否则,前程万里,平步青云,又何至于受此磋磨。”
堂屋门外。叩门的手举在半空,孟寥久久未动。
他听得到他们,他们看不到他。
他遂轻轻返身,下阶,穿过小院,像清晨出门时那样,从外面关上了柴扉。停了好久,直到热热地哽住喉头的激越稍加平复,方张了张口,道:
“我回来了。”
堂屋的门马上开了。聿如第一个飞快地奔出来,一头奔到他怀抱里。他席卷而来的幸福与痛楚。
“今天好早。”聿如欢喜地从他怀里仰起脸,话一出口,悲喜莫名。离正常下值时分,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她管这叫“好早”。她伸手探他的额温,竟反常的冰冷:“退烧了吗?冷不冷?”
孟寥只朝她微笑,想说他感觉还好,却好似旁观一般,清晰地看见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謋然断了。
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他放开抱着她的手,自己沉入无底深渊。
.
-“阿姊,你想家吗?”
-“想。”
.
-“那我们还回去吗?”
-“不是现在,阿瞻。”
.
-“我爱他。”
.
-“爱也会让人为难。”
.
.
他蜷缩着,浑身发颤。眉眼紧闭而冷峻,像一匹受伤的孤狼。
聿如费力地把昏倒的孟寥半扛半背到屋里,撑扶着他躺到榻上。自己脱去衣衫,用力扳开他折拢防御的双臂,搭在她的颈侧。
她把自己嵌入他怀里。
他仍打着寒战。
发着高烧,在值房撑了一天,寒夜里还迎着风走了长路回家。
她搂紧了她的笨蛋。
半昏迷的孟寥也下意识抱住了她。
等到他体表终于回温,聿如披衣下榻,烤热了炒制过的青盐,捻了艾绒,为他艾炙。
她褪去他的衣衫。火盆余烬温热。她坐在榻旁。
源源不断的热力深透躯体,驱散了寒邪。
孟寥醒了。垂落身侧的手动了动。
“明天不要去了。”她握着他的手,仍怕他冷一般,举到唇边,呵着气。
“后天旬休,一定回来。”孟寥说。无论何时,何地,看见她,他都情不自禁莞尔。哪怕一呼一吸间,心脏还痛。
长睫后滢然的一闪。聿如很快别过脸。
寒夜疏星隐现,她向茫茫的高处望得更远。
她看着星星,他看着她。他要记住她秀逸的眉眼,皎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炽热柔软的双唇。他深爱的,世上最美,最好的人。隔着江,他的爱人。
.
.
十月的最后一个当值日淡淡地流淌过。
傍晚时分,下值鼓即将敲响。值房泛起轻松的嗡嗡声。旬休前的下值时分总是让人愉快的。
孟寥也收拾了笔墨,准备回家。刘知业尖利地瞥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
身旁的佐史连忙照例搜罗了各人面前未完成的案牍,全堆到孟寥刚刚清空的几案上。“孟佐史,刘参军说这些让你今晚补完。”
孟寥抬眼看着对方:“我的事已做完了。”
这佐史头一回被他拒绝,一阵不快,强调道:“这也是你的!”
下值鼓适时响起。孟寥站起身:“这不是我的。”
值房内,原本准备下班的众人都不交谈了,只看着他俩。那佐史下不来台,求助地回头觑了觑刘知业。眼见孟寥就要出门,刘知业劈头道:“孟佐史!”
孟寥闻声回首。
“孟佐史要是今日抱恙,明日也可以来做!”
“刘参军忘了,明日是旬休。”
“旬休你便做不得?!”
他答:“做不得。”
他跨出门槛。
.
初冬的洛阳,天空地阔。
孟寥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了车马行。
他挑了一辆座位有软垫的、坐三人绰绰有余的马车,问了租赁的价钱。车马行的掌柜问:“郎君要租多久?”
“两个月。”
掌柜报了一个数。打量着青年郎君的小吏装束,善解人意地引向另一辆车舆:“其实这辆也不错。”孟寥见那辆车厢狭窄许多,也未设软垫,道:“之前那辆便好。请问到时须提前多久同掌柜预订?”
掌柜笑道:“郎君若要稳妥些,可提前一旬来。”
孟寥走出车马行,夕阳才刚刚落山。他好久没有这么早下值过。
踏着余晖,和街上的行人擦肩而过,像行走在一个黄昏浮动的梦里。
他曾经,也还会许多次走在这样的黄昏里。但之前和往后,归路的尽头……都不再有她。
他和她只有当下。不知能拥有多久的,当下。
她的根在江南。她能过得更好的地方,是家乡。他不会不知道背井离乡的滋味。有聿如的那句“我爱他”,已足够让他像呵护火苗一般,拢在手心里,取暖度过一生。
他平静地走在回家路上,迎着初冬的风与薄暮,出乎意料的平静。只要不去想她的话音,她的眼神,她的粲然,她的微嗔,她的抱抱,她的……
孟寥在巷尾猛然停下,额头抵住墙,缓了好一会儿。
她的抱抱。她抚过眉峰的指尖。她轻挠着他下颔的使坏,她搁在他肩头的下颔,相吻时她按着他后脑勺的……
他几乎溺于胸腔里涌起的情海苦潮。若今日已经是她离开后的寻常一日,他可以去大醉,他可以留在州府通宵,他可以强制自己遗忘,他很擅长遗忘。既已发生之事有千百万种处理方法。可离别还没有到来。离别随时会到来。马车可以预定,离别却不能预知。会在哪一刻?某一天,晚饭后,阿瞻忽然严肃地对他说:“郎君,我们要回陈国了。”
有邻居从身旁走过。孟寥立刻站直,疾步离开。一直快走到家门前,才很快地抹了抹脸,若无其事地推开柴扉。
小巷里,刚从尤娘子家回来的聿如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看到孟寥早归的欣喜还来不及表达,就被困惑淹没:他……怎么了?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王粲《登楼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2章 17.十月·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