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绮先买了一杯冰奶茶,冰凉甜润的液体滑入喉咙,消解掉一路奔波的燥热。又寻到烧烤小摊点上几串吃食,坐在街边简陋的塑料小桌旁慢悠悠吃完。炭火烤出的肉香填满口鼻,饱食过后,她打了个浅浅的饱嗝。人间烟火这份温热鲜活,短暂冲淡了神魂深处积攒了千生万世的倦怠。
之后她走入街边灯火通明的超市,冷柜里果蔬鲜亮饱满,货架上零食琳琅满目。她弯腰挑选新鲜果蔬,又抱上一大袋零食干粮,薯片、果干、罐头塞满购物袋。付过钱,两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沉甸甸坠在手上。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近郊名山景区的名字。
车子驶离喧嚣城区,柏油马路两旁楼房渐渐稀疏,高楼换成连绵不绝的浓绿山林。道路蜿蜒盘旋,一路向着青山深处行去。车窗外林木层层叠叠,满眼苍翠。抵达景区山脚,张绮付了车资,拎着两大包沉甸甸的物资,避开游人如织的主游览路线,顺着少有人迹的偏僻山道向上攀登。
山林间草木葱茏,参天古树枝叶交错,浓密树冠遮蔽大半天光。夏蝉藏在枝叶之间无休止嘶鸣,阵阵蝉鸣此起彼伏。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在泥土山道投下斑驳碎光。山风穿过林叶,带来草木湿润的清香,偶尔有山鸟扑棱翅膀掠过林间,留下几声清越啼鸣。周遭游人的喧闹声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在山林深处。
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陡峭山壁,巨岩嶙峋,藤蔓沿着石壁肆意攀爬,四周万籁俱寂,听不见游客的喧闹。只有山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响。她停下脚步,神色肃穆,眸光沉静。双手于胸前掐出一道繁复玄奥的法诀,指尖流转淡淡微光,口中默念古老晦涩的秘咒。指尖向前轻轻一点,虚空之中泛起一层如水波般浅浅荡漾的涟漪,空间微微扭曲晃动。抬步向前,一步踏出,周遭光景骤然斗转。外界山林的喧嚣瞬间被彻底隔绝在外。
眼前是一方小洞天,洞内幽暗清凉,与外界盛夏的燥热全然隔绝开来,没有日月天光,四围岩壁泛着淡淡的冷调。唯有一道细窄山泉自岩壁缝隙潺潺流淌而出,叮咚叮咚的水声在静谧空间里格外清晰,水珠坠落在石槽,溅起细碎水花。她点开手机手电筒,雪白光柱划破幽暗,扫过整片溶洞式的小空间。洞天的规模并不算宏大,目力所及便一览无余。
地面平整开阔,山泉蜿蜒淌过地面开凿出来的石槽,清冽泉水缓缓流动。一侧角落安放着床铺,被褥铺着柔软厚实的棉褥,安安静静卧在阴影之中;靠墙堆叠着数只半人高的折叠收纳箱,箱中满满当当塞满古旧书卷,权充作简易书架;书架前方摆着一张宽大厚重的木书桌,木纹深沉古朴。桌上立一盏老式台灯,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叠叠亲手抄写的古老经书与零散书稿,整整齐齐堆叠在桌案两侧,纸页带着经年翻阅留下的淡淡泛黄。
张绮抬手拧开台灯,暖黄柔和的光亮缓缓漫开,驱散洞内大半沉沉黑暗。她又依次拧开床头、简易餐桌旁的几盏台灯,数点光晕错落,把这片小小洞天照得温煦安稳。
一旁稍小的简易木桌充当餐桌,桌上架设四头燃油炉,金属炉架上搁着一次性铝箔煮锅,碗碟筷子整齐摆放在边上。地面角落堆放着成堆速食罐头、压缩干粮,琳琅满目。这便是她为自己布置的一处避世之所,巧妙地将凡尘俗世的便利烟火,与修行清修融于一处。
她将沉甸甸的购物袋搁在床边,拎起刚买来的果蔬走到山泉边。冰凉清冽的泉水可以用来保鲜,她把蔬菜水果浸在泉流浅水处,任由流动泉水浸润。只拎出一串饱满莹润的阳光玫瑰葡萄,就着流动的泉水冲洗干净,一颗颗摘下来送入口中。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唇齿间散开,淡淡的果香漫溢开来。
洞外的天光流转,红日缓缓向西坠落,夕阳的橘红色余晖铺满远山,暮色一点点铺满人间大地。洞天之内,隔绝外界昼夜,只有盏盏台灯散发融融微光。
桌案之上,张绮手执毛笔,墨锭在砚台细细研磨,墨香悠悠弥漫在小小的洞天。她垂眸,一笔一画,一丝不苟誊写古老经书。笔尖落在泛黄纸页,字迹端正沉静。周遭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伴着山泉叮咚流淌。待到整卷册抄录完毕,她缓缓收了笔墨,将书卷小心收拢,放回案头。
回到床铺之上,她盘膝端坐,腰背端直,闭眼缓缓进入冥想打坐。呼吸渐趋绵长,心神向内收敛,渐渐沉入神魂深处。
打坐本是千万次修行之中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这一夜,却与过往万千次都截然不同。
冥想意识不断下沉,沉入神魂最幽深的地方。仿佛有一道尘封亿万年的厚重阀门,在此刻轰然崩裂。
汹涌如海的宿世记忆,毫无征兆奔涌而出。一世又一世的悲欢离合,修行路上的坎坷磨难,生老病死,爱恨嗔痴,求道漫漫长路上无尽煎熬,轮回往复的种种画面,如同狂暴汹涌的洪流,疯狂冲刷震荡她的神魂。
无数片段铺天盖地涌入意识:有盛世人间的繁华烟火,有乱世流离的血与尘土;有静坐千载闭关苦修的孤寂,有渡劫失败神魂险些溃散的剧痛;有挚友别离,有师徒反目,有求而不得的怅惘。海量记忆碎片铺天盖地灌注进她的意识,神魂瞬间承受不住这般庞大的负荷。剧烈的眩晕与神魂膨胀感席卷全身,仿佛整个意识都要被洪流撕碎。头颅仿佛要被生生撑开,五脏六腑翻搅剧痛,经脉之内灵气乱冲乱撞。
张绮浑身剧烈颤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再也稳不住打坐姿态,重重倒伏在柔软棉被之上。温热的鲜血顺着眼角、鼻孔、耳窍、嘴角缓缓渗出,七窍淌血,染红身下被褥。微弱痛苦的呜咽声自喉咙溢出,压抑而破碎。肉身生机飞速流逝,体温一点点冷却,神魂脱离已经损毁的躯体,悠悠漂浮在床榻上方半尺。
可那些累世的记忆洪流并未停歇,依旧翻涌不息,一遍遍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
神魂悬浮在黑暗寂静的洞天之中,此方世界天道轮回的巨大吸力自四面八方无形笼罩而来。看不见摸不着,却沉重无比,拉扯撕扯她的神魂,想要将这缕神魂碾碎拆解,洗去过往所有印记,投入下一轮轮回流转之中。
一世,又一世。无穷无尽的轮回,无穷无尽的修行。
一次次苏醒,一次次求索,一次次看着岁月从指尖流逝。求道之路望不到尽头,漫漫前路不见彼岸。何时才能够真正解脱?
空洞的念头在神魂之中盘旋回荡,疲惫、无奈、不甘、绝望,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幽暗的洞天里无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