暄帝八年四月。
南疆,生死谷。
山林葱郁,瀑布直流,温热泉水自潭下涌出,水汽氤氲。
哗哗水声响起。
水中突然浮起一人。
锦灼晃着头上银饰,看到水下追赶而来的柳均,赶忙拨动水面向后游荡。
柳均破水而出,一把攥住锦灼的手腕将人扯回。
“抓住你了。”
锦灼将柳均额前的银穗子摆好,凑上前咬住柳均的嘴唇。
温泉洞中水声阵阵,盖住痴缠津泽的喘息。
锦灼偷偷睁开眼睛,见柳均闭着眼,挣开手腕桎梏,搭在柳均肩头。
柳均正要探手去握锦灼的腰,身前人却陡然没入水面消失。
锦灼在两步外的水中出现,将水珠洒到柳均身上,“方才那次不算,再抓我一次。”
“再抓你一次,要听我的。”柳均嗓音黯哑,扫了眼清透水面下的难堪,眼中闪过幽光。
锦灼舔了舔唇,喉间上下翻滚,冲人勾了勾手指。
柳均朝锦灼游来时,锦灼翻转身体躲过柳均,临走时,还不忘摸一把柳均腰腹。
两人一前一后,游至阳光洒下的波光粼粼处,锦灼忽然转身,将柳均抱了满怀。
“我抓到你了,这怎么算?”锦灼抱着人,身体随着水波,蹭着柳均身体。
“那我听你的。”柳均咬住锦灼颈侧小痣,听着锦灼在耳畔的呼吸,手指缓缓向下抚摸。
锦灼微微仰头,看着头顶光亮,忽而绞紧,抱紧了人问:“有人、有人来怎么办?”
柳均手臂处荡开细密纹路。
俯身亲了亲锦灼的唇,柳均带着人去了瀑布之下的小天地。
“我们在这里躲着,没人会知道。”
瀑布水流声极大,柳均凑到锦灼耳边,边说边亲。
锦灼转过身,两手撑着岩壁,闭上眼感受比温泉还要灼热的体温。
水流自高空落下,不时有细密冰凉的水珠落在锦灼后背,惹得锦灼叫一声、缩一下。
锦灼实在受不了,转过身,眸中含着水,挂在柳均身上,轻声捻过柳均心口。
“抱着,想看着娇娇。”
“好,”柳均抵着锦灼的额头,缓慢将自己送入泉眼,“夫君看着我。”
泉水叮咚,水流渐大,一股一股热泉自泉眼涌出,混入清澈无比的潭水。
白色水幕之下,嬉戏寻欢的鱼儿,不时探出流水,转而,便与同伴继续交尾畅游。
层峦叠嶂的险峰迷障,让外人难寻生死谷。
谷中族人鲜少外出,多行医,钟爱炼蛊。
谷中村落有十几处,男女嫁娶皆不离谷。
四月初八,姑娘节。
是为生死谷中,成亲后的女儿、双儿立下的节日。
傍晚时分,谷中已然热闹起来。
孟愔头戴银冠,牵着迎春的手,领着身后一群孩子簇拥上柳均锦灼。
“看我的眼睛,我又换了一个颜色,好看吗?”孟愔眨了眨眼,淡紫色双瞳倒映篝火光晕。
有了瞳色的女孩,眼底情绪分明,藏着等待夸奖的欣喜。
“好看好看,我姐姐是仙女。”
不等锦灼与柳均回话,迎春再次夸起孟愔。
锦灼微微俯身,拨弄孟愔银冠上的流苏,弯唇说道:“好看,像山谷里最漂亮的紫藤,你是紫藤仙境里走出来的精灵。”
锦灼的回答孟愔十分满意,于是转头去看柳均,歪了歪头,等待柳均开口。
“满山罗兰,不如娇娥点睛,正如我夫阿灼所言,恰似谷中仙。”柳均说着,将手中一书紫藤花别在孟愔的发冠上。
孟愔摸了摸娇嫩花朵,弯起眼睛,朝二人道:“行,我很满意,我记下了,以后让孟书裕夸我!”
锦灼一行来了几日,从未在孟愔身边见过孟书裕。
就连姜医师也只见了匆匆两面。
孟愔神出鬼没,迎春锲而不舍地满村满寨得找,才成了孟愔身后的小尾巴。
因此,柳均以为,孟书裕似乎有救了。
“孟刺史可安好?”锦灼将糖果分给一群孩子,同孟愔问。
孟愔牵着迎春走在二人身侧,蹙起眉心,摇摇头,头饰叮铃作响。
“不太好,我泡着他呢。”
“那水黑乎乎的,臭臭的。”迎春捏着鼻子,扇了扇空气,余光瞥见孟愔朝自己看来,立马又道,“肯定能把那个大人治好!爹爹说良药苦口嘛,这都这么苦了,他肯定好的快!”
孟愔重重点头,“对!迎春说的对!”
锦灼看着迎春那副谄媚作态,转头与柳均笑,“你看你儿子,活像个小太监。”
柳均偏头去看,孟愔正拉着迎春要去篝火旁跳舞。
孟愔的衣摆银饰与发丝勾在一起,她还没低下头去摘,迎春先撅起屁股,捏着肉肉的小指头细致耐心地给孟愔摘出发丝。
柳均看着孩子堆里,孟愔下意识护着迎春的动作,绽开笑容,“他很幸福,有哥哥,有姐姐。”
“你忘了,他可是我们的儿子,还有我们两个爹呢。”锦灼凝着柳均微微出神的侧脸,晃了晃柳均的手,“去坐着。”
竹龙舞起,载歌载舞。
锦灼拉着柳均坐在蒲团上,倒出金黄透亮的茶水,喂到柳均唇边。
锦灼专注于喂饭,柳均的眼神便一直追着锦灼走,倒还知道在锦灼转身时,顺从张口。
“尝尝青柳茶,姜医师说是只有谷中有,入喉甘甜,可配乌饭团。”
竹筷挑起一小块乌饭团,沾了些红糖,柳均看也没看就咬住了筷子。
米香茶香与蔗糖三者交融,甜滋滋的,糊住柳均喉咙。
“怎么样?好吃吗?”锦灼放下竹筷,盯着柳均问。
“好……咳,咳咳——”柳均想说话,喉中却甜得发腻,皱眉咳了几声,开口仍不舒服,却逗笑了锦灼。
“就知道你吃不惯,”锦灼从胸口掏出一个纸包,展开后,将不甜不腻的糕点送到柳均面前,“看,莫言和不闻出去买的,他二人憋不住,一定要去谷中探险,我便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他们俩打发出去,买了好多你爱吃的,当然还有我爱吃的啦——”
柳均深深望着眼前喋喋不休的郎君,压下锦灼的手,慢条斯理上前,亲吻锦灼额心。
“这么多人呢!”锦灼赶紧抬起手,用展开的油纸包挡住自己,扑朔着眼睫看向嘴角含笑的柳均,心跳蓦地加快。
“谢谢郎君,”柳均揉捏着锦灼的耳垂,轻声道,“我很欢喜。”
锦灼放下纸包,飘忽着视线,捏了块糕点放在柳均手心,弯起眉眼挑刺儿,“那,你是欢喜今日热闹,还是欢喜莫言与不闻买回的糕点,还是……欢喜我呀?”
柳均眯起眸子,下巴微扬,将糕点喂到锦灼口中,学着锦灼的语调,姿态甚是慵懒。
“我如何回答,要看郎君想听什么,郎君以为我欢喜的是什么?是今日潭中欢愉,还是昨日林间野游,抑或是那串拉珠银铃?”
锦灼瞪大了眸子,抬手捂住柳均的嘴,快速咀嚼着糕点咽下,红着脸瞥人,“柳娇娇你越发肆意妄为、胆大包天了你!”
柳均按住锦灼的手背,轻笑时,气流打在锦灼手心,无故惹得锦灼身上发热。
“你身子才好不久,不可以这般,放浪形骸!”锦灼盯着柳均的眼睛,低声叮嘱。
柳均收起笑,缓缓垂下眼睫,用鼻尖蹭过锦灼掌心,叹气,“我很好,我很好了,阿灼,你不必再如此小心翼翼。”
“不要再迁就我,也不要为了我放弃你自己。”柳均低下头,扣住锦灼的手指,剖开心扉。
“我们回京罢,看够了山水,如今只想与你回四凰山,安稳度日,你还是镇南将军,而我只做你的郎君。”
柳均病时,锦灼与迎春说得话,他听得清楚。
他觉得,他像攀在锦灼身上的藤曼,遏制了锦灼的成长。
也是因为他,锦灼好不容易在尉迟军中立下威信,却在回京之后便放弃将军身份,与他北上求药。
如今一切都好,他希望锦灼依旧可以去成为心中想要成为的人。
他的愿望一一实现,他再没什么执念。
“雪山时,未能请到画师为你我作画,所以,我便自己补了一张。”
柳均珍视眼前人,掰着锦灼的指尖,念着他们走过的地方,“北疆、凉州、陇南、巴中、岭南、南疆,阿灼,大烨南部大好河山我已领略,甚至琢玉公子游记中还专门写下他的郎君与他同游,吾心翩翩,宛若彩蝶。”
锦灼还不知,柳均心中始终放不下他辞官离京一事。
柳均总爱思虑,这件事是他考虑不周。
“娇娇与我说实话,你累吗?你当真看够了吗?”锦灼掐着柳均下巴,抬起脸,摸索着光洁肌肤,缓声开解柳均心结。
“我现在很好,从前也许有个执念,我想让二叔高兴、想让故去的两位父亲高兴。如今他们都高兴了、我也满足了。现如今,我最放不下的执念是你。你忘了?我亦有游遍山川湖海的愿景,此番游历,是我陪你,也是你陪我,若没有你在,我怕是无心赏景。”
“我还没有看够、也没有玩够,还有我们的迎春,我希望他可以见多识广,不做孤陋寡闻的京中霸王,如此,过后我们去江南可好?我想好好看看那处,是如何奢靡、如何秀丽。”
“等我们累了、倦了,我们便回京,居于四凰山上,做一对隐士,或者我们也去冀州罗刹门小住一段时间,看看三哥是如何做生意的,好吗?”
锦灼的话出于真心,柳均化开缠在心尖的结,只觉身上愈发轻松。
锦灼挠了挠柳均的下巴,催促人回答。
柳均轻轻点头,靠在锦灼肩头,阖上双眼,心稳稳落地,“好,好啊,我听阿灼的,都听阿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