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清晨。
一条条尸虫钻入湿润土壤,悄无声息潜入闽州内城。
子时一刻。
鄞州兵马迟迟未到。
据滕川所说,闽州城内傀儡数量猛增,且增速不停。
不能再等,否则闽州便是下一个庐阳!
“孟愔!攻城!”
吁——
哨声响起,数以万计的尸虫傀儡相继跳入河中朝闽州游去。
同一刻,藏在城内的尸虫傀儡也开始反杀叛军。
河对岸与城墙上方,尸虫与人蛊战况焦灼。
孟书裕带十几只尸虫傀儡拴好铁链。
未渡河的尸虫将木桥搭好,头也不回地攀上城墙。
“我的妈呀!”
吴非扬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空手攀爬的尸虫傀儡,忍不住惊愕。
与此同时,闽州城的火炮与投石机皆对准那四道正在渡人的木桥。
右统领眼底一缩,看着桥上的尉迟军与潜龙卫,震声开口。
“火炮!他们要用火炮打桥!”
嗵——!
一枚火炮冲出炮口,高速冲向木桥正中。
火箭与石块如暴雨,倾盆而下。
两道木桥倏然断裂,尉迟军与潜龙卫下饺子般坠入河道。
并不等诸位将军下令,生性迅猛的尉迟军竟生生踏着铁链过河。
有人单靠铁链渡河成功,岸边等待攻城的人便簌簌扑向铁链,或爬或吊,始终不肯退一步。
石块火炮与箭矢不停将渡河士兵击落。
安排在河边救援的人不停向下抛掷渔网,一兜一兜拉回岸边救治伤员。
“将军!死伤太多了!”赫拉看着倒在河对岸的尸山,心痛不已。
“那人要干什么!孟书裕,你回头看啊!”吴非扬急得在马上起身,朝河岸大喊。
两人粗的人蛊傀儡靠近桥桩,墨黑眼球紧盯铁链,扬起砍刀,狠狠砍断挂满人的铁链。
满载攻城士兵的铁链扑通一声掉入河中。
孟书裕转身时,胖胖一个起跳没入孟书裕身体。
城楼,磬声忽响。
人蛊随之狂暴。
孟书裕本可一刀解决那桥桩人蛊,可现如今,即便胖胖为他助力,也愈发难缠。
自闽州城墙涌出的人蛊越来越多,掺杂百姓。
原本冲入墙内的尸虫与城下尉迟军竟逐渐被压制回河边。
滕川攥紧双拳,在听到那磬声后,整个人精神恍惚,只能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
可内心的暴动不安,随着战局颓势再无法克制。
滕川额角绷起青筋,眼底时而闪现墨黑,怒声喊道!
“鄞州的人呢!”
左统领闻声去寻,眼底骤然放光,难掩欣喜。
“来了!他们来了!”
众人齐齐朝东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灯火通明的十几艘巨型货船自北而来,船侧海云纹五彩斑斓。
上官货船于闽州护城河岔道分出两支,一支前往闽州东,一支正往闽州北赶来!
看清朝他们驶来的两艘货船来者,不闻瞪圆了眼睛,欣喜若狂。
“将军!是谢二公子!”
两艘货船并行停靠河岸。
轰隆一声!
货船两侧落下铁梯。
船舱机关启动,一道道锚链急速冲向闽州北城墙,深深抓入墙体。
锦灼与甲板上的谢璟对视,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命众人迅速渡河。
货船上方,数道白衣身影携油布冲上锚链,两两交织,铺就攻城前路。
突然!
一道箭矢射中女侍。
下方叛军高举三叉,准备夺那女侍性命。
银鞭破空甩出,在女侍即将落在叉尖时,缠在女侍腰间。
霜月收手,重伤女侍顺锚链油布滑回货船。
“有仇不报,非君子!”
霜月冷声低喝,踏着锚链冲向城墙,挥鞭横甩,缠住射箭人脖颈,将那人扔向叛军三叉,与尉迟军跃入城墙。
有船渡河,冲向闽州北门的尉迟军越来越多。
但闽州城上的火炮与投石机对货船仍是威胁。
锦灼眉眼坚毅,盯着火炮挥动重戟,命余下众部渡河。
“倾巢而动!攻入闽越!此战,必胜!”
“必胜——!”
将帅重戟指向闽州,潜龙卫与滕氏高声附和,潮水般压向闽州城。
锦灼收起重戟,踏着马背与身前奔袭的诸位将士,脚步轻盈,落至河道停靠的船上,蓄势起跳。
腾跃空中时,身侧跟上了谢璟。
二人对视间,皆在对方眼底看出相同目的。
锦灼挥出重戟,猛一下,将炮口拍碎。
谢璟横展玉扇,道道银针刺入叛军眉心。
空中再无踏脚处,二人齐齐下落。
锦灼用重戟勾住城墙,还欲拉一把谢璟。
不成想,再向一旁看去时,谢璟腰间缠着银鞭,已稳稳被霜月接入城墙。
霜月看了眼锦灼,立刻将银鞭甩出。
“四公子。”
锦灼手握银鞭,脚下蹬墙,再次腾空而起后,两手挥起重戟,朝那不停发出磬声怪响的城楼砸去。
城楼屋顶破开。
楼中击磬那人抱头鼠窜,尖叫着缩在桌下,“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被迫的!”
锦灼将屋顶掀开,落入楼内砸烂玉磬,将那人勾出来,踏着那人胸膛踩了一下,厉声询问。
“人蛊在哪儿!”
“……”
谢璟挥着扇子轻笑,看向粗鄙许多的锦灼,好像看到年轻时的谢允。
谢璟垂眼瞥过地上那人,眼神一黯,好心提醒,“你把他踩晕了,他还如何回话?”
锦灼抬脚,看着谢璟后方仍在乱战厮杀的战场,扬起眉毛,“二哥!你究竟是来帮我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谢璟收起扇子,敲在掌心,眯眼笑道:“自然是来帮你的。”
锦灼将那击磬人踢出城楼,朝谢璟走去,“那跟我走,助我打开城门。”
谢璟拉住人,翻开掌心,拿出一个镂空琉璃瓶。
瓶中还有一只艳红蝴蝶,正上下煽动翅膀。
“真好看,你新淘来的小东西。快走罢。”锦灼十分给面子地夸了一句,拉着人就走。
谢璟跟着锦灼出了城楼,停在一个死去的人蛊傀儡身边,将那琉璃瓶放在那傀儡浓稠的绿血上。
“你等等,急什么,不是要救滕川?”
锦灼诧异转头,将谢璟身后那人蛊傀儡杀掉,睨着那逐渐消融的琉璃瓶,不解,“这不是琉璃吗?为何沾血就化?这是什么东西?”
谢璟淡然一笑,看着那艳红蝴蝶变成浓绿色,在那蝴蝶振翅飞起时,轻声道。
“这是寻踪蛾,沾了人血便可寻其踪迹,你不是找人蛊吗?”
城下滕川已经意识不清,吴非扬与赫拉再次将人包住。
谢璟轻啧几声,推了推身旁人,看锦灼像看一个大笨蛋。
“快去啊,你还真指望他自己去找?”
锦灼屈指吹哨唤了亲信,看那寻踪蛾飞入城中,临行前与谢璟挑眉,扬声道:“谢了,我的好二哥!走!”
尸虫傀儡与攻城将士里应外合,很快便破开闽州北门。
金甲潜龙卫铁骑冲入城内,左统领见锦灼率人朝内城东南狂奔,立刻跟上相助。
城楼上,谢璟睨着击磬人,颠着手中刻着严氏族徽的信号弹。
霜月一鞭抽醒了人,立在谢璟身边随时警觉四周。
“你是那阉狗的义子?”谢璟眯眼打量那人,微微俯身,“女侍营被你们抓的人关在何处。”
严八不知他如何暴露,索性也不再隐瞒,看着谢璟手中的信号弹,出声嘲讽,“你的女侍自是挑断手脚充作军妓啊,你早就知道,何必再问呢?你又如何看出我是义父之子!”
谢璟直起身,拉开信号弹,扫了眼严八身下,意味不明,发出一声冷笑。
“你偷看——”
两名女侍抓住严八,谢璟慢步上前,将那信号弹塞进严八嘴里,话中藏锋。
“我会让你严氏为她们陪葬!你先下去,恭迎你干爹罢!”
轰——
谢璟闭上眼。
严八的鲜血溅了众人满身。
谢璟缓缓直起身,擦干净手,将沾了严氏人血的巾帕扔至火盆。
“严氏、叛军。找到他们,杀了他们。”
“是!公子!”
赫拉与吴非扬将滕川关回营地,再率尉迟军杀入城中时,拔剑四顾心茫然。
潜龙卫与锦灼不见踪影,他们根本不知去何处找人蛊与孔俍!
恰好。
城楼跃下谢璟的女侍,一股一股分流冲入内城,俨然极有目标。
“分开!跟上她们!路遇拓严氏徽印者,格杀勿论!”
想到谢璟女侍的由来,吴非扬立刻选择追随。
而追着寻踪蛾至严氏老宅的锦灼等人,尚未进门,就听到府中兵荒马乱。
锦灼跃上屋顶一瞧,嗤笑一声。
安七孔俍,竟都在这!
不闻不问看着院中与傀儡厮杀的黑衣暗卫,蹙眉说出实情。
“将军,这些暗卫出自柳氏。”
锦灼拧起眉心,扫了眼正与安七缠斗的斗篷人,眼底一震,蓦然喊道:“游大哥!”
游岚动作一顿,一时不查,反被安七狠狠刺入腹中。
安七搅动刀柄,恨恨看着那眼神清明的游岚,想到游岭,再捅一刀,“岚公子,你出卖主人、卖命毒后,可有想过你还是死在主人手里!”
孔俍趁乱举刀朝游岚砍来,带着愤恨大喊,“是你算计我!你去死罢!”
金色重戟抢在孔俍动手前,将安七与孔俍二人重重拍出。
游岚踉跄后退,锦灼将人扶住,看了游岚面容,将人丢给不问,转身去找寻踪蛾。
顺着寻踪蛾的方向,锦灼终于见到人蛊的真面目。
躺在屋内冰床上的白发老人正抱着一个黑眼睛小孩,两人皆闭着双眼,一副死态。
寻踪蛾落在那孩童头顶,化为腐水消失。
“快把人蛊给姜医师送去!”
锦灼要抱那黑眼睛孩子,却被游岚大声喝止。
游岚捂着伤口,盯着严家主与人蛊身上连接的数道银管,一刻不停地解释。
“这阉狗快死了,听闻崔氏,研制了百毒不侵的人蛊,便欲与其换血以求永生。但孔俍传回的消息错了,这人蛊剧毒,不可碰他,他的血会让人变成傀儡。”
“换血之术已经开始,不可轻举妄动,否则这二人会爆体而亡。届时滕小将军救不了,这满院的尉迟军,也会成为那阉狗的傀儡。”
“还有,鄞州传来消息误导严氏攻城时日,严氏已在闽州海湾备船,只待他换了血便逃去琉球,此事,孔俍知晓!镇南将军,请速速派人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