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尸虫便是吃了这人血喂养的血藤汁液，也只会成了吃活物的虫，你说控活物，那不是它能做的事——”
雀大夫的话未停，赫拉身后几个尉迟军便红了眼眶打断。
“是它！我们亲眼所见，您为何不信！”
“当真是这虫，人还未死，那虫便疯了似的顺着五孔钻入，三庆与队长转瞬便毙了命，我们当真亲眼看着的！”
雀大夫两手背后，脖子一梗，眯眼瞧着那插话的两人。
“我说的，是吃了这鸡血藤的食尸虫，你们口中这控活物的食尸虫，应当是被人练了蛊，只是不知此人究竟用了什么，竟让这虫如此邪性。”
“蛊虫？”滕川眉心轻皱，再次追问，“何解？只能用火烧？”
火烧太慢，可以用来防御。
若要攻，火的效果差强人意。
锦灼想起尉迟既明在黄海打仗时用的药粉，猝然抬头，与雀大夫异口同声。
“腐尸水！”
“绿矾。”
雀大夫轻笑点头，蹲身捻了捻湿润土壤，“差不多的东西，可将这怪物困在石壁坑中，以绿矾或腐尸水杀了它，此地不可，那虫会土遁。”
吴非扬环顾一周，见锦灼蹙眉沉思，悄声问起赫拉，“腐尸水是什么？”
赫拉转了转眼珠，低头给吴非扬解释“字面意思。”
吴非扬轻啧，觉得被赫拉摆了一道，抬脚踹去。
雀大夫想起老姜匆匆忙忙离开时的嘟囔，拉住锦灼。
“老姜要采一味药，那药与绿矾同生。”
锦灼面容舒展，当下便点了滕川几人，让他们领兵去后方与姜医师同寻绿矾。
逝者以草席裹身，就地掩埋。
小队余下三人为几人立了木牌。
傍晚。
锦灼换了夜行衣，正要躲开不闻不问去城中一探究竟。
却在钻出军帐的那一刻，就被黑着脸的不闻不问抓包。
尽管不闻不问认为此事十分危险，但无奈锦灼去意已决，不闻不问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锦灼允许他们二人同行。
临行前，不问动作稍慢，用铜镜晃了晃潜龙卫右统领的军帐。
夜晚的延陵城寂静得可怕。
正朝北的城门外，竟然还有十几个‘人’巡逻。
凑近来看，三人才发现那是十几个怪物！
与前夜遇到的怪物不同。
这些怪物身上的食尸虫不多，黑色长虫攀爬交缠间，隐约还能看到被控之人仍在跳动的心脏。
换了一处偏僻无人之地。
三道抓钩稳稳勾住城墙。
甫一入城，扑面而来便是阵阵浓郁的腥臭。
路中传来窸窸簌簌的爬行声，锦灼头皮发麻，拉着不闻不问隐在暗处拐角。
随着声音越发靠近，三人齐齐探头，被眼前一幕震惊到忘了呼吸。
数以万计的黑色食尸虫在地面涌动，目的明确地朝同一方向进发。
延陵城地貌已刻在锦灼脑中。
食尸虫爬去的方向，是崔氏老宅！
锦灼伏低身体，想跟上那浩浩荡荡的尸虫队伍。
突然！
路中悬挂在木架上的香囊被风吹落。
不大不小的一声，却在这个黑夜中格外明显。
尸虫大军猛然停住。
远处一声嘶鸣声，尸虫大军分出一支，试探着触碰那发出声音的香囊。
一条！
三条！
越来越多的尸虫爬上木架，转瞬便吞噬了木架与香囊。
两人宽的木架就在人眼前，静默无声的消失。
大约半盏茶后。
巷口终于没了尸虫的踪影。
锦灼方才抬脚，就被不闻不问拦住。
不闻踮着脚，静悄悄移到巷口，缓慢探出头，观察城中情况。
不见怪物，也不见尸虫，不闻朝身后打了手势。
三人一跃上了房顶，趴伏在烟囱旁，将方圆两里收入眼底。
“将军，这城看着犹如死城。”不闻没忍住，将声音压得极低，也要凑近锦灼说一句话。
不问连忙给不闻塞了颗糖瓜，压低不闻的脑袋，趴在屋顶，看着不见一丝光亮的诡异内城，绷紧身体。
锦灼颔首应了不闻的话，拍拍不问的手臂，附耳轻言。
“跟上去看看，不必时刻跟在我身边，藏好自己。”
被食尸虫爬过的地面湿漉漉一片，腐臭粘液反着月光，倒给延陵内城添了些瘆人的光。
三人自屋顶掠过，途径多处豪门大宅。
延陵城中家大业大者，多与崔氏关系甚密，而今这富户却都大开宅门，院中凌乱不堪，里外多是被食尸虫蚕食过的尸身。
食尸虫出自崔氏，怎会伤害这些人？
街道两侧酒楼门前落满灰，这条路，像是许久未有人走过。
难道整座延陵，已没有一个活人？
锦灼心中闪过太多疑问，眼前终于出现崔宅时，崔宅忽然走出一队巡逻怪物。
三人急忙趴伏身体，却未料年久失修的破屋承载不了三人重量。
猝然坍塌！
哗啦啦——
屋顶破裂，房梁断折与瓦片掉落声尤为刺耳。
“不问！”不闻低喝。
“快上来！”锦灼握住不问的手，扬头急寻可用来躲避的位置。
二人将不问拖上屋顶，那六只怪物已嘶鸣着朝此处奔来！
“撤！”
顺着房梁，锦灼将油倒下去，片刻不敢耽误，立马扔下火折子。
房屋轰一声燃起火龙，隔着火海，锦灼见那六只怪物脚下彷徨。
将此事记下，锦灼转身时，才发觉四面八方都是朝此处聚拢的怪物。
“它们来了！”不问抽刀浇油，过了火后，举起火刀，站在锦灼侧前方，“将军，我与不闻为您断后。”
“别废话，要走一起走。”锦灼点燃火把扔给两人，剑自火把上擦过，看向屋顶冲来的一只怪物，快步迎上。
“将军！” 不问紧随其后，扬刀劈了上去。
“主子！”不闻眼底一震，脱口而出。
被食尸虫控制的怪物速度快过常人，力气也远超常人。
可锦灼并非常人。
火把与火刀，完全克制准备肆意攀爬的尸虫。
锦灼挥剑砍断那怪物即将探来的手臂，闻身后一道破空声袭来，矮身调头，去支援被两只怪物缠住的不闻。
不问横刀砍断怪物的头，怪物霎那如失了灵魂的木偶，直挺挺倒地。
三人被怪物缠得始终没寻到时机逃离。
恰在此时，锦灼猜测去了崔宅的虫子，正蜂拥着自崔宅涌出。
速度比之来时，要更加迅捷。
可惜这一次，那尸虫大军的前进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虫子，虫子来了。”
锦灼心里戈登一跳，后背冒出冷汗。
一筹莫展之际。
巷中倏地射出数道银丝，稳稳扎在三人对面宅院的匾额上。
七八个滴答鲜血关着活物的竹篮朝那匾额滑去。
嗅到鲜血美食的怪物与尸虫皆嘶鸣躁动起来。
不问正准备趁它们原地不安时反击，眼前却骤然闪过一抹亮光。
断断续续的反光在三人面上滑过。
熟悉的暗语，通过镜面传给锦灼与不闻不问。
屋顶被围攻的三人屏住呼吸，缓慢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势更大，炙烤着趴在周围的三具‘尸体’。
食尸虫自怪物身上爬出，要朝锦灼三人爬去，却因炽热的火停步不前。
下方的尸虫大军早就调转方向去吃那篮中的活猪。
许久不见火堆旁的三具‘尸体’异样，巡逻怪物甚是机械地跳下屋顶，摔了满地虫子。
不见身旁再有怪物盯守，锦灼与不闻不问抬起头。
就见地面摔下去的数只怪物姿势怪异的倒在路边。
密密麻麻的虫子离开怪物身体，朝掉在虫堆里的猪崽爬去。
没了尸虫包裹的人身，只剩一具镂空的骨头架子。
若说这人身还有什么地方是好的，那就只有头和一跳一跳的心脏。
反光再次朝三人闪来。
锦灼歇了再闯崔宅的心思，与不闻不问朝两千六暗语中的位置转移。
内城西，一座被黑纱包裹的府门。
瞧不清匾额字迹。
大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黑纱晃动，露出一道提灯走来的人影。
不闻不问已经架刀。
锦灼看着那人身形，握紧剑柄。
黑纱挑起，提灯人抬高灯笼，露出面貌，温和一笑，“阿灼，好久不见。”
“谢茵！”
锦灼看着来人，放下剑，快步上前，扫了眼围在谢茵身边的几个大块头，打量着谢茵的面色，“我猜你会来延陵，可没想到延陵如此怪异，你还要闯进来。”
两千六被锦灼狠狠瞪了一眼，缩着脖子，朝众人提议，“要不，咱们还是下去说？外头危险。”
谢茵颔首，拉住锦灼拽进门，给三人身上洒满了雄黄。
“雄黄有用吗？”不闻捏着鼻子问。
“也许有用，这盖府的黑纱就是浸了雄黄，那虫子和怪物都不来这条街，也不会靠近这里。”两千六解释着，引着众人七拐八拐，去了后院一处厢房。
跟着谢茵的大串珠转动梳妆台上的铜镜，大床立刻移位，露出一个黑漆漆洞口。
谢茵提起衣摆，率先走下去。
“跟着我走，这下面还有不少城中百姓，你们不用担心也不用怕，跟在我身边的这几位兄弟，出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罗刹门，我南行一路，多亏他们和小六保护我。”
暗门阖上，不问瞥了两千六一眼。
不闻则轻声打趣，“小六？都有走南闯北的本事了？”
两千六咧嘴强笑，快步跑到谢茵身旁，拿过灯笼，“公子我来。”
走出憋闷冗长的暗道，众人才来到一处宽阔地。
不少蜷缩休息的百姓听到动静，皆抬头警惕地看向锦灼三人，上上下下扫试，似是要在他们身上找出什么东西。
“和我来这边。”谢茵没理那群人，带着锦灼拐了三个弯，去了一处僻静的小密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茵——”
密室门关上，锦灼的话还没说完，颈间就被横上一把锋利镰刀。
不闻不问骤然一惊，拔刀看向远远立在里侧的两千六。
“两千六！”不闻怒斥。
“谢三公子，这是何意？”不问直视被众人簇拥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