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史貌,管家才弯腰上前来。
“大人,楚太医那边回话了。说您若是执意要将这些污蔑之罪强加在他身上,他便也只能一五一十地将所有都告知陛下,让陛下来评断您是何居心了。”
这楚疾礼果真不是好拿捏的。
公孙也轻蔑地哼了一声。
袁笺被牵制,调查权限被悉数转移到了东厂的身上。都察院插不了手,他的翻供就轻而易举。
只要在王词译的尸检报告上做点手脚,随便安个病状,就可以将他的死因归于意外发病而不尽然是他公孙府的过错。
再倘若他患上晕眩症已久,时不时病发昏沉呢?
事发那日见王词译失足坠入湖中,公孙仰当即就因情绪起伏而晕倒在地。待到他醒来,王词译已经断了气。
如此这般就更可以将他干净地从这桩丑恶事态中摘出来。
他需要一个人来为他在陛下面前站稳受害者的角色,证明他过往确实有晕眩症的病史。
楚疾礼无疑是给公孙仰脱罪的最好的人选。
作为陛下委派来长期监管他身体状况的太医,再没有谁说话比他更有信服度。只要他愿意在陛下面前证明他患上晕眩症已久,他就有将一切都营造成意外的办法。
可这楚疾礼偏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他手段不慈了。
“呵。说得无愧于心,也不过是在强装镇定罢了,你当他真得敢让陛下知晓此事吗?他想端那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子,便让他端了就是。”公孙仰的目光有些阴狠。
“将李尧月送去见楚疾礼,告诉她如果不想让她的女儿有什么事情,就按我交代的去做。”
*
夜半三更,庭院极静,皎洁柔和的月光铺撒在河霞的床榻上。
大约是蝉虫鸣叫的声响太过,本就觉浅的河霞睁开了眼睛。
今夜的月色怎如此的亮堂?
因为乍醒,她仍旧睡眼惺忪,模糊的视线角落里她忽然发现对角的窗户开了。
窗户开了?
她一下就如水灌般清醒,快速起身来到案桌边,见案桌上的文书材料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才收回方才慌张的心。
难道是她最近太过劳累,记忆出现了偏差?可她分明记得昨夜自己入睡前关紧了窗户。周菊的嘱咐还在耳边,窗框那份清晰的触感绝不会出错。
夜晚有些微微起风,吹进屋内,将河霞的发丝吹扬起。
只着单衣的河霞脚步慎重地走向窗边——果不其然,有人来过了。
窗台上静静地放着一封无名信件,顶上还压着一块金牌,上面交错盘旋的龙纹耀眼夺目,天子私印赫然盖于其上。
一瞬间,河霞感觉自己的项上人头都沉重了几分。
河霞目光变得严肃了。她没有去拿压在上方的金牌,而是抽出底下的信封。
“断罪公孙,以儆效尤。”
落尾处的皇帝私印泛着暗红,河霞缄默着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拿过那枚夺目耀眼的金牌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窗户。
相同的夜幕里,同样有人未眠。
地上泼洒的茶水狼藉一片,楚疾礼大吐一口鲜血,因为绞痛整个人蜷缩在一起,额头冷汗津津。
“给我解药……解药!”他的声音颤抖着,视线死死地瞪着眼前人,却又因为疼痛带着几分恍惚。
一旁的李尧月也没想过公孙仰给她的东西毒性竟如此狠辣。她看着楚疾礼长大,知晓这是个试药扎针都不曾喊过一句的,却不曾想因为那一杯加了药的茶水就狼狈至此。
“我……我……我没有解药。那人说了,这毒药不会让人立即致死,只是让人痛苦折磨,每隔三个时辰发作一次,只要你完成他要你做的事,他自会给你送来解药。”
楚疾礼青筋狰狞,好似被这痛苦折磨得发了狂,扭曲着向李尧月的方向伸出手。“药……我要药……”
李尧月被他抓住了裙摆,惊恐之下也坠落在地。“小楚,你别怪师娘,师娘实在没办法,千儿她年纪还小,我不能让她有意外。”
楚疾礼攥得太紧,李尧月用力拉扯却睁挣不开,“没事的,你医术这么好,一定不会有事情的。只要答应那人,我们就都有活头,你也不用再遭这份罪。师娘再求你最后一次,只要这次过了,我们彻底当没相识过。就算是为了千儿,你答应了罢。”
李尧月站起身,猛地一甩,楚疾礼就如垂死的鱼儿般被砸向墙壁。
李尧月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楚疾礼面前。“这是你从小带在脖子上的东西,本来打算当了,现在还给你。”
扔完东西,李尧月就像逃命似的跑开了。
疼痛没有停止,楚疾礼挣扎着够到那不足巴掌大的小物件,将它牢牢攥握在手心。
那是一个小银锁,是他十岁时便丢失了的小银锁。
楚疾礼强撑着服下一直藏在手腕的药丸。没有力气再去饮水,只能生咽下。好在药效作用的很快,痛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但即使是这样,楚疾礼整个人也像是水中走过一遭,冷汗浸湿了他的里外衣物。
他缓缓地坐起,倚靠在墙上。
李尧月的踪迹早就消失不见,但楚疾礼的目光却依旧垂落在原地。
久久地,他自嘲地大笑起来。
空荡的住处只有他一个人,凄冷的笑声听起来宛若疯魔。
楚疾礼八岁那年被庄余力收为徒弟,学习医术,一起相处了数十年。他原以为有罪的只是庄余力,李尧月再冷淡对他也是有几分感情的。所以他宁愿花费更多的周折,承担着更大的风险也愿意为她谋一条新出路。
他知晓她背着庄余力有旧爱,但是他没有揭露她。甚至在知晓时还为她高兴,高兴她没有看上庄余力这样的败类。
为了不牵连她,他甚至模仿着庄余力的字迹为她写了一封和离书,提前几个月便安排她离开皇城。
现在看来,不过是楚疾礼自作多情。
是了,他怎么能因为年幼时那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就动了恻隐之心,将自己要做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呢?
楚疾礼擦干嘴角的血迹,扶着墙站起。
他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李尧月不过一个阴差阳错下的小插曲而已,还拿不了他的命。
自从上次见过常康之后,公孙也的心情就好了许多,人也变得没之前那么颓废。大概是得到常康笃定式的保证,他在气势上不知不觉地又端起了公孙家小少爷的架子。将这牢狱当做自己最后几日的渡劫罢了。
于是指使起狱卒来心安理得,要求也愈发挑剔蛮横。
他已经想好了,等他出去一定要到祖父面前狠狠地告上一状,再叫上他那些三五好友好好为他接风洗尘一番。
一直坚守的狱卒察觉出他的变化,但是碍于常康的身份,即使愤懑不满也不能做什么,只有低头去满足。
“水呢?端点水来,本少爷要喝水!。”
夜半,值班的狱卒正打着盹,忽然就被公孙也的梦中呓语给吵醒。他本想当做没听见,但公孙也持续的叫唤声不停,他便也只能在小声啐骂一句后起身。
穿过长长的走道,拐弯处的狱卒看见他便知晓是里面的少爷又在折腾了。
“怎么大半夜的还找事?”
“少爷说口渴了,要咱们出来给他端水。”
“这几天东一出西一出没少使唤咱们吧,真当哥几个是他家的佣人小厮了。”提起这几天,那狱卒就有一肚子的怨气。
从来都是囚犯看他们脸色,哪有像这样低眉顺眼伺候官家少爷的。
“没办法,谁让厂公亲自打过招呼了。咱们不满的话私下说说就算了,谁真敢去触那少爷霉头?”
“说起厂公,”那狱卒环顾一圈,才凑近小声地说。“你说那公孙大人犯了那么大的事,这小少爷也是有罪在身,厂公真能将人捞出去?那公孙家要倒是宫里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厂公这般冒着风险帮衬,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被公孙也使唤出来的狱卒见同僚嘴上越说越没个把门的,赶忙就打断了他。“行了,大人们的事情我们小人物少管。知道的越多,命丢的就越早。”
那狱卒悻悻地闭了嘴。
狱卒原本打算去倒水,脚步却忽然顿住。“你听见什么声音了么?”
另一狱卒:“哪有什么声音,这大半夜的,除了值守的哥几个还能有什么?你就是被那少爷折腾多了,耳朵都不灵光了。”
“不是,你细细听。”
说着就将那狱卒拉起。
那狱卒被拉起还不以为然,知道真的听到一阵脚步声,还是朝这走来的脚步声。
不等二人思索,油灯葳蕤的火光里就照出一张清秀的脸。
“何人闯入……”
质问的呵声还没说完,刻着天子私印的龙纹金牌就被横置在眼前。
二人看清那是何物后,立马下跪行礼。
“不知大人前来,还望大人赎罪!”
河霞将金牌收回袖间,“无事,你们起来吧。公孙也的牢房在哪?”
那狱卒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从公孙也狱房出来的狱卒确是有眼力见的,当即就为河霞指了路。“回大人,就在这条路的拐弯后面。”
河霞走后,那狱卒就表情难看地向开口的狱卒投去埋怨。“都怨你嘴快,这下完了。要是让厂公知道我们没有先汇报就放人进去,肯定要重重责罚我们。”
另一个狱卒倒是没见一点大难临头的模样,“那金牌上头刻得是天子私印,厂公再大也大不过那一位。我们只不过是无名小卒,怎么敢反抗?再说,哥几个这几天怎么被那大少爷折磨的你又忘记了?有人来替咱们整治他,这可是老天送上门的好事。”
听到这话,那狱卒的脸色才好些。“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人一定是来找麻烦的?万一她是天子派来放人的呢?”
“不会的,那人是大理寺少卿,和公孙家可没什么好交情。”另一狱卒笃定地说道。
在大皇子和二皇子归来的宴席上,他原本在外围值守。但因为户部尚书柴卦的死亡,他们值守的一行人都被叫进去收尸,所以他也算是见到了宴席上的各位大人物们。
尤其是与当时的众人背道而驰的河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