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河霞都在大理寺查办塔卡密族的事情,不算很大的案桌上堆满了文书黄册。高池一来就是瞧见她这幅埋头苦干的样子。
“群竹,你这是昨日又没归家?”
河霞放下手中的册子,舒展了一下筋骨,看着桌上的一大堆也不由得叹气。“自从允许外族入境的国策开放后,入境安居的外籍人群不在少数,挨个册子翻过去实在不易。”
高池点了点头,很是赞同河霞的话。
“我听庄生那老小子说,你怀疑塔卡密族王族还存活着,甚至还有可能就在我朝境内。怎么样,去卫都督那打听出什么了?”
没想到河霞还没说,高池居然就什么都知道了,连她去拜访了卫肆七的事情都知晓。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步大人么?他与高大人关系真是好。怕是派去敌国的探子都未必有他这般消息递地迅捷。”
河霞揶揄完,高池就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故作高深地开口:“你年岁尚浅,不懂消息的灵通与否就是能在这豺狼虎豹的朝堂活多久的第一度量衡。我们这只是好同僚之间共通情报而已,现在朝事这么混乱,你也要多学学的。”
高池说得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在他和步衡之间绝对不是这样睿智的原因,更多地可能还是他们彼此八卦时的杂谈。
他们几人在一起凑首攀谈的样子河霞似乎都能想象得出,但她并未揭穿高池,只顺从地附和他。“高大人所说有理,群竹受教。”
高池神情满意地很。群竹这孩子不愧是他亲自从翰林院挑出来的好苗子,为人处世,说话谈吐这一块真是让他怎么看都怎么满意,更别说她能力出众,工作也做得好了。自从她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高池的工作可以说是少了一大半。案件少时,说他是甩手掌柜也不为过。
每每想起那日在翰林院遇上,高池都感叹简直是天意,让他捡了这么个宝贝。一定是老天看他前半生兢兢业业劳苦半生,才在年过不惑时派这么个好帮手来拯救他。
河霞:“卫都督并未给出明确的说法,但是也算有所收获。至少知道了塔卡密族王族一双儿女自刎时,没有我方的将士在场。”
河霞这么说,高池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你是怀疑有可能假死?”
“不敢笃定,但是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我挨个翻看这些年入境的外族黄册也是想从中看看能不能再发现什么。”想到还有一大堆册子等着她一行行去看,河霞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高池:“有头绪了吗?”
河霞摇摇头,“只是筛查而已,不一定就能得到线索。况且塔卡密族与我族外貌上差异不大,若是想瞒天过海,直接躲过入境登记这一步也不是没可能。”
看着河霞烦扰的眉头都要拧出结来,高池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这事不是急在一时就能解决的。听下面人说说,你已经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今日我准假,你立刻归家休憩,剩下的黄册我替你看。”
河霞明白高池想让她休息的良苦用心,但是案子一日不明,她就算躺在榻上也睡不踏实。正想推辞拒绝,就听见正厅来报,说是陛下急诏,宣高池与河霞一同进宫。
天子这急诏来得突然,河霞与高池相看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有一个想法——宫里出事情了。
果然,河霞与高池刚到宫中就直接被带到了仪妃的朝奚宫。
宽敞秀丽的朝奚宫此时被太监护卫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领路的小太监拔尖了嗓子才为他二人开了一条路。
昌平帝坐在塌边,怀里安抚着梨花带雨的仪妃。
“臣河霞”“臣高池”
“参见陛下。”
昌平帝摆了摆手,“两位爱卿不必多礼,今日在仪妃的寝宫前梁上坠下一只死状凄惨的野猫,据仪妃所言这不是第一次了。大概是半月前,每日早上寝宫内总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东西。起初是碎花,碎瓷这些杂物,仪妃感念朕前朝公务繁忙,不忍后宫的事烦扰到朕,便一直隐瞒,只暗自加强朝奚宫护卫。”
说着,仪妃朝向昌平帝怀里啜泣得更厉两分。
“本来这几日没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仪妃便以为无事了。谁知道是更甚,来了今日这么一遭。仪妃有孕在身,不可再受惊吓,唤你二人来就是要你们给朕一个交代,务必把犯人给朕找出来。”
来到仪妃受惊的地方,野猫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整洁无尘的地面只剩下残留的血迹。
连廊处的花草修剪整齐,高吊的风铃清灵悦耳。这样一处宜人雅致的地方出现野猫的残尸,确实显得惊悚突兀,仪妃会受惊情有可原。
河霞走近蹲下,手指擦过血迹,只有隐隐地一点湿润黏腻。观这模样,从仪妃受惊到传唤来她和高池几乎就是前后脚的事情。
无论怎么说,此事涉及到皇子龙脉,不是小事。从如此迅捷的传唤速度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保护中都能窥出,陛下的重视程度都不言而喻。
高池也清楚这一点,在河霞查看血迹的时候就唤来了朝奚宫的掌事主管。
“将昨日夜里轮守的太监宫女都叫出来,本官要亲自盘问。”
大概是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担心一不小心就说错话落上失职连坐的罪责,来得十几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惶恐,战战兢兢地不敢直视高池的眼睛。
高池:“昨日夜里你们值守时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动静吗?”
不知是高池压迫太足还是真得不知晓,问完话后居然寂静一片,无论是谁都畏缩着脖颈,害怕地低下头。
河霞扫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一个目光躲闪的的小太监身上。
她踱步慢行,几步过后在那小太监面前驻足。高池见她有动作,注意也不由得被牵动。
河霞:“昨夜,你在这宫里何处?”
日头的阳光照进屋内,将河霞挺拔的背影拉地极长。俯首的太监低垂着头,只能看见她板正平整的衣袍下摆。衣摆连接着暗沉的阴影,覆盖了他眼前近乎所有的光亮,他不自觉地吞咽起因紧张分泌出的唾液。
冷硬严峻的问话悬在头顶,让他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罗成均躬身回话,“回大人,小的哪也没去,值完夜后早早地就上了床榻休憩。”
河霞抬起手,似有若无的热感传到他的右脸,罗成均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炙热的疼痛没有出现,反而是后肩轻轻地被人碰了一下。他睁开眼,才发觉河霞只是捻起了他衣物上的一捋毛发。
他的过分反应让河霞有些惊讶,宫里都赞叹仪妃是个温柔和善的主子,难不成是虚言,不然怎么她只是伸个手,这太监就怕成这样。
河霞将那捋毛发端在罗成均眼前,“你说你早早地就上了床榻休憩,那这猫毛又是有何而来?”
罗成均看着眼前的猫毛也不明所以,一瞬间大脑空白,立马跪伏下为自己辩解。“大人明察,昨日小的真的下值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寝屋,一刻都没耽误过。这猫毛……猫毛……”他左右思索着,回忆自己昨日何时碰上这畜生,沾染上了些祸事根。
忽然,他像是茅塞顿开了一样,情绪激动起来,“这猫毛是昨日白日里驱逐院里野猫粘上的,大人仔细看,这毛色定与冲撞娘娘的那只死猫不同。”
高池使了个眼色,身后随从立马就接过河霞手中的毛发。
高池:“你说白日里驱逐野猫,朝奚宫难道常有野物作客盘踞吗?”
罗成均解释,“回大人,按照宫里的规矩,朝奚宫是怎么都不该有这些野物进来的。但奈何公主殿下心善,喜爱这些小玩意,下了令不允许伤害。为了不冲撞到主子,小的们没办法就只能趁着公主殿下不在的时候悄悄驱逐,故才身上沾了些猫毛。”
高池:“除你之外,还有谁接触过宫里的野猫?”
罗成均踌躇,欲言又止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池皱了皱眉,厉声警告,“有话便说,若知而不报与犯人同罪。”
河霞早就在高池接管审问的时候退到一边。悄无声息的角落里,她的目光不止盯着罗成均,同时也注意着其他太监宫女的神色情绪。
“昨日,我驱赶了那野猫后没多久,它又折返回来。殿下有口令,朝奚宫里的人都对这些野物多有骄纵,久而久之,这些野物就变得不怕人了,所以若说接触,宫里多的是人接触过那些野猫。不过有一人比起往常奇怪了些,他不知怎地直到天破晓时才回来时,且回来时衣角和袖口好像是沾了血的……至于是不是宫内野猫的血,奴才就不知了。”
“那人唤作什么名字?”
“段青。”
罗成均说完,身后余下几位太监的脸色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样。
高池也注意到了这点,环视一圈后询问,“此事可属实?”
太监们依旧不敢抬头和高池对视,面面相觑后一个稍大胆的太监站出来回答。他低头做出恭敬的姿势,“回大人,段青昨日回来时确实身上带有血迹,只是据段青所言是在追逐野猫时扭错了脚,摔倒蹭破了手才导致沾染血迹。”
听到这,河霞就明白为何罗成均说到段青这个人时,其余人的面色都那么奇怪,原来存着自己的小心思。只可惜罗成均的心计太拙劣明显,没达到目的不说,反倒自己担了同僚的白眼。
不过这个段青也不一定就是清白的,这么巧合地在仪妃受惊的前一夜扭错了脚,孰真孰假还要有待确认。
此时的高池不屑处理这些宫内的勾心斗角,私人恩怨,他只在乎这个段青是否真得如他自己所说是跌倒才粘上的血迹。
高池:“来人,将段青带来。”
侍从们刚准备动身,就听见角落里传来河霞的声音。
“既然扭伤了脚,那就是行动不便了。不必他来,我带人前往探查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