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繁华,商铺小店铺满整条街,热食的味道迎面而上,周群草的注意力都被沿街吆喝的糖葫芦吸引了。
但她只是默默看着,没有做出任何想要的举动。河霞发现时,卖糖葫芦的人已经走远了。
瘦小的脸颊上,只有眼睛是亮亮的。明明想要,却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懂事得让人心疼。河霞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攥紧了周群草的手。
虽说是让周群草和周菊选,但选择权其实还是在河霞的手中。
大多数时候,周菊都不会发表具有倾向性的意见,只是一昧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在河霞抛来询问的目光时,适时地笑笑,说都行。这里最低档的价钱都让她望而却步,能踏足这些院子都像是在飘飘然地做梦一般。
天际变得橙红,河霞最终选择了一间附近有私塾的屋子。不是很大,但是足够她们三个人居住。
“小草,过两天我就带你去私塾读书好不好?”河霞蹲下,平视周群草。
平地起惊雷,周菊在听到这句话后,手腿都不自觉地打起哆嗦,瞬间她就怔住了。她觉得河霞把她们带到这样的地方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她居然还愿意供小草读书。
她的小草也会有书读,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真的吗?我也可以去读书了吗?”周群草歪着脑袋,显然还有些不可置信。这么多年,阿婆一直都告诉她,她没有钱去读书。但是姐姐现在却告诉她,她可以去读书了。
她好向往读书啊,读了书就可以像姐姐一样知道好多好多的故事,她也想变成那样。
“当然,我还会给你买笔墨纸砚,买合身好看的衣服。这样以后小草啊,再也不用在地上画画了。”
河霞话音刚落,就听见“咚”的一声。
“阿嬷,你这是做什么?”
周菊朝着河霞跪下,任凭她怎么拉都不起身。
“恩人在上,您的大恩大德周菊永世不敢忘,如若恩人不弃,周菊愿意三生三世为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阿嬷,您和小草救了我,要是真论起来,您才是我的恩人。您这样,是想逼我也给您跪下吗?”河霞扶着她的手,佯装不快。
周菊伏在地上的脑袋呆住,半晌不知作何举动。河霞再次拉起她,也许是听了劝,她没有再和河霞犟,只是被扶起时,眼里又开始溢出泪水。
她的泪水似乎是止不住,擦不尽。“河丫头,我对你算得上什么恩情?不过是随手搭救了一把,什么都没做得,连个郎中都没能为你请。说起恩情也只有你的大恩大德,我和小草是哪一辈子修来的福分,才换得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待……”
“好了阿嬷。”河霞拍了拍周菊的手背,安抚着她,“你看你,又在说这种话了。这宅子我一个人住也是住,你们搬来我还热闹些。况且只是小草读书而已,我的俸禄还是供得起的。你我同住一屋,便是一家人,说这些话不是见外么?”
周菊流着泪点头。她的情绪太过激,任由河霞如何安慰,仍旧是哭了半晌才停。
经过几天,河霞伤势休整得感觉差不多了,除了偶尔的咳嗽,她已经不会忽然地出现昏厥的情况。
她来到大理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大理寺的人手似乎多了很多。
“高大人。”河霞走进,和埋头于案牍的高池打招呼。
“哎呀,群竹来了。怎地来得这样早?陛下不是命你好好将养伤势吗?”见是河霞,高池赶忙让她坐下。
“没有那样严重,已经感觉好多了。况且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大理寺瞧瞧卷宗,免得你一人劳累。不过——我今日来看,大理寺似乎又调来很多人?”
说到这个,高池脸上浮上一抹喜色,“这些人啊,都是陛下调来的。陛下体谅大理寺繁忙,不仅提高了每月俸禄,还从别的地方拨来不少人手,其中还有不少好料子。”
河霞摩挲着木质扶手,想起了那日昌平帝给她和燕穗升官似乎也是这样的宽厚大方,“陛下最近似乎心情很不错。”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高池摸了摸山羊胡子开口,“你不久前才从歹徒手中回来,这几日又卧居病榻,不知道也是很正常。上个月,宫中就被递了信,二皇子和大皇子都要回来了。”
“大皇子守着先帝皇陵,二皇子在边疆抗敌,陛下都是有些年没见到这两位皇子了。赶巧了,他们回朝凑在同一月里,陛下下令要大办,给他们接风洗尘呢。”
“原来是这样。”河霞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没上朝不知道,自打这消息一递回来,朝里简直是躁动不安,各方的心思都活泛起来。陛下这迟迟不立储君,终归不是好事。提拔你和燕穗,大概也是想着你们初入朝堂,根系干净,牵扯不出什么龌龊关系。”高池叹气。
河霞若有所思。“这消息,怕是多少人都等了许久吧。”
“谁说不是呢?陛下亲点了你的名头,眼下翰林院的案子还没结,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大理寺,盯着你。与这局势无关是最好,若是有关,大理寺还真是接了份苦差。”
“但大人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只看别人想让你看见什么。此所谓事在人为。”河霞又开口。
高池面色凝重起来。
河霞比他看得更透彻。大理寺查案左右不过是搜寻证据,人证,物证。可偏偏无论这人证,还是物证都是可以伪装的。假如有人想在这种时局下借刀杀人,翰林院的案子就是最好的刀。
“现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如今可还住在翰林院里?”
“我已经买了处私宅。”
“这样便是最好。你还在养伤,翰林院那偏院就算是没被烧掉,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今日你回去,我从大理寺调几个人在暗处护着你。”
说着说着,高池越发的神色紧张起来,仿佛脑海里已经想象出河霞被下黑手威胁的样子。
河霞失笑,“没事的,我现在怎么说也算有些身份,没人会傻到直接对朝廷命官动手的。”片刻后想了想又说,“不过我确实需要一些人手。大人不说调来了不少好料子么,便从那好料子里抽两个吧。”
说起这个高池又来了精神,“今早刑部调来两位,说是军中有口皆碑的林教头家的同胞兄妹,身手堪称一绝。今后就让他们跟着你。”
“哦?那当真是好人手。不过还是问过他们的意见再说,要不然如若别人想跟着大人您,我岂不是强人所难?”河霞虽然没听说过这位林教头的威名,但得高池这样评价,想来也不会是平凡人物。跟着她总归不如跟在高池身后有前途。
高池琢磨一下,觉得河霞说的在理,便唤来了那兄妹二人。
他二人刚近跟前,河霞便知晓高池说的不是假话。和她相仿的年纪,神飞气扬,步履稳健,一看便知晓是练家子。
“林木,林疏,你二人从今往后可愿意跟着河大人?河大人年纪轻轻就官任大理寺少卿,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跟着她可比我这个老头子好。你们可要千万考虑清楚。”
河霞听见高池这么明摆着劝应人家,就如当时劝她来大理寺那般,只能无奈地低下自己的头。
随后她便听见一句清脆的女声,“属下当然愿意!”
大概是习惯使然,林疏对那些三教九流的消息传闻都记忆深刻。因此她早就听说过河霞三元及第的状元大名,也知晓她从阳春死里逃生的波澜故事。
河霞抬头,入目就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林疏因为习武,个子比她高上几厘。短短的头发后坠着一缕长编发,河霞少有见人留这样的发式。
“那林木你呢?”高池的视线又投向边上相较林疏有些内敛的男人。
林木:“属下都可,听从两位大人的决定。”
高池一拍桌案,“好,那便这样定了。今后你二人就跟着群竹,听从群竹调遣。”
“属下听命。”
回去的路上,河霞没有立即归家,而是在街上寻觅了许久,买来了那日周群草想吃的糖葫芦,还有先前答应她的小乌龟。
头一回,河霞提着一兜东西回了家。
院落里的灯被特意点亮,飘香的味道钻进鼻腔,远远地就听见周群草叽叽喳喳的声音。
“姐姐回来啦!”周群草眼尖,河霞刚进门就被看见。
她这喜鹊一样的兴奋气也感染了河霞,让她也不自觉愉悦轻松起来。灶房里忙碌的周菊听见声音,也擦了擦手端着饭菜出来。
“河丫头回来了,正好晚膳也做好了,快来尝尝。”
“好。”
河霞把手上的东西都递给周群草,不等看见她的喜悦,就径直走向灶房,打算去给周菊帮忙。走到一半,似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头又交代,“糖葫芦现在不准吃,吃完饭再吃。”
饭桌上,似乎是有意为之,周菊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在周菊期盼的目光下,河霞努力吃了许多,并且尽量每个菜都最少吃了一口。最后停筷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阿婆,你不用这么客气,这院落里没有下人丫鬟,只有你一人,做这么多菜必然不是轻易的活。我们只有三个人,吃不完的。我知道你是对我有感激,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是家人了不是么?”
周菊有些被戳穿的羞涩,“害,我老婆子闲着也是闲着,河丫头就当我手痒打发时间吧。”
河霞知晓周菊在想什么,但有些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习惯的。于是她碰了碰身边的周群草,周群草机灵的很。被河霞这样暗示,立刻就意会。
当即鹦鹉学舌,娇俏地喊道。“是家人,姐姐和我们是家人。阿婆也要把姐姐当做家人哦!”
周菊了解自己的孙女,哪里不知道这是河霞的旨意。“好,是阿婆太见外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好耶!阿婆要说到做到哦。”
周菊被她这幅模样逗笑,慈爱地点向周群草的脑袋,“你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
*
河霞又一次来到了地穴。
再次踏上这块令人生寒的土地,阴暗恶臭依旧充斥了每一次呼吸。不过与上次不同,河霞这次是主动来访。
上次被她坑害了的宋金蟾倚靠在柜台后,看见河霞,眼里的怒火似乎要吃人。
“呵,这不是溜了的状元官吗?怎么,今日来我地穴难不成也是想体验一把衣锦还乡?”他的眼神毒辣,语气里全是嘲讽。
“衣锦还乡谈不上,今日来只是想和宋老板谈个生意。”
四周刀光剑影朝向她,河霞瞥都没瞥一眼,目光只直直地看向宋金蟾。她此次来阳春只有一个目的,摸清每个和吴达一伙有过交情的人。
“我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地痞流氓,官家眼里连只苍蝇都算不上,能和大人这样的人物做什么交易呢。大人还是请回吧,我们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大佛。”
刀剑锋利的光向前,驱逐着河霞这个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