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之上,死寂如渊。
屠刚那声带着血腥味的咆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冰冷的涟漪,便迅速被翻涌的墨绿冰水和呜咽的风雪吞没。河心几块剧烈摇晃的浮冰上,三道身影如同被命运随手抛掷的石子,在巨大的死亡漩涡边缘艰难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沈巍佝偻的身影立在厉智恒所在的浮冰边缘,脚下冰面随着暗流起伏、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浑浊的老眼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扫过对岸暴跳如雷、却被那巨大冰墙阻隔的屠刚及其爪牙,又缓缓移向另一块狭小浮冰上抱着冻僵女子的陆文渊。叼在嘴角的黄铜烟锅纹丝不动,只有布满了老茧的指节在冰冷的烟锅杆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厉智恒半跪在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渣般的刺痛。体内朱果残留的灼热余烬与沈巍渡入的那股中正平和的力量交织冲撞,如同冰火在经络里厮杀,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燥热和眩晕。他死死盯着陆文渊怀中那个散发着浓重血腥和不祥气息的女子,看着她心口那点透过冻僵指缝、依旧顽强搏动着的暗红血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鬼东西……绝不能留!
“把她……”厉智恒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狠戾,“扔下去!”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指向那翻滚咆哮的墨绿冰窟,“那玉是祸根!”
陆文渊抱着女子,身形随着脚下浮冰的起伏而微微晃动,如同狂风中的芦苇。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下摆已被冰水浸透,贴在腿上。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鬓角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如同凝固的泪痕。听到厉智恒的嘶吼,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双清澈如寒潭、深处沉淀着无尽疲惫的眸子,穿透风雪,落在对岸那巨大的冰墙之后——那里,屠刚正挥舞着仅存的左臂,指挥着手下疯狂地劈砍冰面,试图凿开一条通路,凶厉的咆哮声隔着水浪隐隐传来。
“扔下去?”陆文渊的声音响起,不高,清冷如玉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水浪和风雪的呜咽。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厉智恒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厉公子,晚了。”
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三道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阴毒的破空锐啸,如同毒蛇锁定猎物后的致命一击,撕裂风雪,从冰窟上游方向——那三个被沈巍飞针毙命的水鬼尸体旁——再次激射而至!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冰面!
而是人!
三道乌沉沉、带着倒钩、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淬毒飞爪!角度刁钻狠辣!一道直取沈巍咽喉!一道锁向陆文渊怀中的女子!最后一道,竟阴险无比地抓向厉智恒立足的浮冰边缘!
显然,血狼帮的水鬼绝不止三人!上游冰面阴影中,几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
沈巍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枯瘦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弓弦绷紧!就在那淬毒飞爪即将撕裂咽喉的刹那,他佝偻的腰背猛地一拧!动作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身体却如同风中残叶般极其诡异地侧移了半尺!
“嗤啦——!”
淬毒飞爪带着刺鼻的腥风,擦着他颈侧飞过,锋利的倒钩撕开了他半旧的衣领,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痕瞬间泛起诡异的幽蓝色!
沈巍面不改色,枯瘦的手指闪电般在颈侧伤口周围连点数下,动作快如幻影!一股白气从伤口处嗤嗤冒出,那蔓延的幽蓝色瞬间被遏制!同时,他另一只脚极其玄妙地在剧烈晃动的浮冰边缘一踏、一勾!
“哗啦!”
一块磨盘大小的碎冰被他脚尖巧劲勾起,如同炮弹般呼啸着射向那抓向厉智恒浮冰的飞爪!
“砰!”
碎冰与飞爪凌空相撞!冰块粉碎!飞爪的轨迹被硬生生砸偏,“噗”地一声深深嵌入旁边另一块浮冰之中,绳索瞬间绷紧!
陆文渊那边更是凶险万分!他抱着女子,行动受限!眼看那淬毒飞爪就要抓中女子心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陆文渊抱着女子的身体如同风中折柳,极其柔韧地向后一仰!同时,他那空着的左手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眼前尘埃般,朝着侧面虚空一引!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流瞬间卷动!周围翻卷的几片雪花如同受到召唤,瞬间在他身前凝聚、压缩!
“叮!”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冰晶碰撞的脆响!
一面巴掌大小、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冰盾!
瞬间凝结成形!
淬毒飞爪狠狠抓在冰盾之上!
“咔嚓!”
冰盾应声碎裂!化为漫天晶莹的冰屑!
但飞爪的致命一抓,也被这瞬间凝结又瞬间破碎的冰盾,硬生生挡了下来!倒钩险之又险地从女子冻僵的手臂上方划过,撕开了陆文渊破旧棉袍的袖口!
陆文渊借着冰盾破碎的反震之力,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向后飘退半步,稳稳落在浮冰中央。清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被撕开的袖口处,露出了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腕。
危机暂解,但更大的混乱已然引爆!
“杀——!!”对岸冰墙之后,屠刚看到飞爪偷袭得手(至少撕开了沈巍的衣领),狂喜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嗥叫!他仅存的左手疯狂挥舞着鬼头砍刀,指挥着手下更加疯狂地劈砍冰墙!巨大的冰块在蛮力劈砍下不断崩落!
与此同时,上游冰面上,几个穿着紧身黑色水靠、脸上蒙着黑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中或持分水刺,或握淬毒弩箭,踩着破碎的浮冰,如同踏浪而行,朝着河心的沈巍和陆文渊疾扑而来!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血狼帮真正的精锐水鬼!
岸上强攻,水上奇袭!杀局已成!
沈巍立于剧烈摇晃的浮冰之上,颈侧被飞爪划破的伤口周围,幽蓝色毒气虽被暂时压制,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缓缓侵蚀着周围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麻痹的刺痛。浑浊的老眼扫过上游疾扑而来的水鬼,又瞥了一眼对岸疯狂劈砍冰墙的屠刚,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生死磨砺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枯瘦的手掌在腰间极其随意地一拂,指缝间已然夹住了几点微不可察的乌光——正是方才毙杀水鬼的细针!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陆文渊抱着女子的那块狭小浮冰,因为方才的闪避和受力,猛地撞在了厉智恒所在的浮冰边缘!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厉智恒立足不稳,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趄!体内那股灼热混乱的朱果力量再次失控般奔涌!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手掌却好巧不巧地按在了陆文渊怀中那女子——死死捂在心口血玉上的、冻僵的手背上!
冰冷!僵硬!如同触摸一块万载寒冰!
然而,就在他掌心接触到那冰冷僵硬的肌肤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灼热生命力的搏动感,透过女子冻僵的皮肉和指缝,清晰地传递到了厉智恒的掌心!
是那块鱼形血玉!它在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
厉智恒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手!惊骇的目光死死盯住女子心口那点暗红血光!
就在这时!
“唔……”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带着冰碴摩擦般的呻吟,毫无征兆地从陆文渊怀中的女子口中逸出!
这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如同在死寂的冰河上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
陆文渊抱着女子的手臂猛地一僵!那双死寂般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巍浑浊的老眼瞬间眯成一条缝,夹着乌光的手指悬在半空!
上游疾扑而来的水鬼动作也是一滞!
对岸屠刚的咆哮声仿佛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文渊怀中!
只见那女子原本如同冰雕般毫无生气的青紫色脸庞上,覆盖的湿发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死死交叠、捂住心口血玉的、冻僵的手,极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
那紧闭的、毫无血色的眼睑,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撑开!
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那根本不像活人的眼睛!瞳孔是一种毫无光泽、如同死鱼般的灰白色!眼白部分却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暗红色的血丝!整个眼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撑得极大,眼珠如同两颗镶嵌在冰雕上的、毫无生气的玻璃球!
这双诡异的、毫无焦距的灰白瞳孔,在睁开的一刹那,竟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灰白色的、死鱼般的眼珠,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无视了抱着她的陆文渊,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厉智恒,无视了上游扑来的水鬼,无视了对岸的屠刚……
那毫无生气的、布满血丝的灰白瞳孔,竟然穿透了漫天风雪和翻滚的水浪,极其精准地、死死地锁定在了沈巍——沈巍颈侧那道被飞爪撕裂、正泛着诡异幽蓝色、又被强行压制的伤口之上!
然后。
在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灰白眼珠注视下,女子那冻得青紫、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扯开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弧度。
一个如同冰河深处最深处万年寒冰摩擦、又像是砂纸刮擦着朽木的、干涩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她裂开的唇缝中,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好……戏……”
灰白眼珠死死锁定着沈巍颈侧的幽蓝伤口,那诡异僵硬的嘴角弧度咧得更大,几乎要撕裂她冻僵的脸颊。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