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衾在谢行的葬礼上，收到了一个礼物。
不是普通的礼物，是一本日记。但扉页上那行字——“我若不来，便遇不到他“——比任何话语都心酸。
烛南把那个磨得发毛的黑色本子塞过来时，指节发白：“谢行让我转交给你。要是……没地方放，可以给我保管。“
池衾没接话。他盯着烛南的眼睛——那人眼底藏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是求而不得的人，才有的眼神。
可谢行求而不得的人，从来不是烛南。
池衾怔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袋子，忽然明白，说：“你可以自己留着，为什么给我。
“他说给你，我答应他了。“烛南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内容，像在掩盖什么，“不能说话不算数。“
池衾拿着袋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里面，突然想起谢行今年四月份时跟他说的话:“我以后可能不来江城了。”
池衾现在才理解这句话，不是你放下陈宽了，而是你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来江城了。
“谢行，“池衾对着棺木的方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去了那边，让他待你好些。“
让他待你好些，这话荒唐得可笑。可这一定是谢行最想要的，他作为谢行生前唯一的好友，他太清楚了。
陈宽死了四年，谢行也痛苦地过了四年。
池衾转身离开，眼眶是红的，却没落泪。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他怕一旦开了闸，就止不住，更怕自己的悲伤喧宾夺主。
森怀跟上来，欲言又止。
两人走出殡仪馆，天是灰的。池衾站在台阶上，忽然停住，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袋子很轻，他却觉得沉。露出一角的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毛，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回到家，池衾把日记搁在书架上，因为工作原因，只能一直地搁置，直到那天，他走进书房，无意间扫到那本日记，他伸手去拿日记。
这是他第一次看日记，和日记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谢行写给他的信。
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信中，谢行写道:池衾，如果明年四月份来看我，下雨了，肯定是我还没有见到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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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四月。
池衾站在通市的墓园里，雨下得很大。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陈宽的墓前。墓碑擦得很干净，前面放着一束枯萎的白菊——已经有人来过，又走了。
“谢行去找你了。“他说，声音被雨声打碎，“他熬了四年，终于还是追去了。“
两座城隔着三百公里，两个人却要在另一个世界相会。池衾觉得这荒唐得可笑，可他偏偏来了，偏偏要亲口告诉一个死人这个消息。
他蹲下身，把怀里的一包烟放在墓前。烟已经被他攥得变形，塑料包装上全是褶皱。
“他最后几年，“池衾顿了顿，“过得不算好。但他说要去找你的时候，笑了。我从来没见他那样笑过。“
雨越下越大，伞沿的水汇成细流，砸在青石板上。池衾盯着陈宽的照片——照片里的男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眉眼弯弯，和谢行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待他好些，“池衾说，“他很爱你，我也知道你很爱他。“
他站起身，把伞收了起来。雨水立刻浇了他满头满脸。在通市的雨里，没人看得见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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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池衾去了兴城。
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谢行墓前。墓碑擦得很干净，前面也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他知道这束雏菊很有可能是烛南送的。
“你说见到陈宽，四号来看你的时候不会下雨。“他看着墓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今天下雨了。“
顿了顿，又说：“昨天我去通市，告诉他，你去找他了。“
目光落在墓碑右下角——爱人：陈宽。
三个字，刻得不深，却像刀刻进石头里。
池衾忽然想起谢行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那人瘦得脱了形，却笑了，说：“池衾，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池衾怎么能不明白谢行的意思，他是谢行唯一的朋友，两人都是在彼此最困顿时对方最好的支撑。
陈宽和谢行是一对很好的情侣，亦是池衾此生不可言说的挚友，偏偏两位对他很好的挚友双双离世。
今年池衾再翻开日记，看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晕开，像是被什么液体打湿过：
“当被问及：若知此生艰难，还愿来吗？“
“答：我若不来，便遇不到他。哪怕最终双双殒命，我从未后悔相遇。我们只是缺一点命气。若有来生，还想与他一世夫妻，相守一世，足矣。“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有生老病死那一天。从未畏惧离别，只是畏惧不想离你而去。而我畏惧的也没有发生——偏偏他离开了我，成了我最遗憾的事。“
池衾拿着日记，盯着那一面文字久久不能回神，突然日记本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摊开了第一页。池衾弯腰去捡，目光却凝住了。
第一页上写着：
“2010年10月15日。今天确诊了胃癌，我才17岁，生命就开始了倒计时。“
池衾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继续看日记后面的。
2010年，谢行十七岁。
高三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埋着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某种虫鸣。
谢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他手边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班主任的声音打破虫鸣：“谢行，出来一下。“
他放下笔，起身时碰倒了桌角的水杯。水洒出来，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团模糊的墨渍。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两秒，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办公室里，父母坐在椅子上。谢母的眼睛是肿的，谢父的手一直在抖，却还要强撑着扶住妻子的肩。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谢行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疑惑。
听见他的声音，谢母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攥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掐进皮肉里，疼得谢行下意识蹙了下眉。
不等谢行追问，父母便直接带着他离开了教学楼，开车往医院的方向去。
车厢里死寂一片，没人说话。
谢行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良久，率先开口：“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来医院？”
车内安静了几秒，谢母侧过头，眼底的红意还没散去，犹豫了许久，才从包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胃镜报告单。纸张已经很皱了。
“上个月做的胃镜，”谢母的声音沙哑干涩，“查出胃里有点问题，我们心里一直不踏实，想让你再做一套详细的复查。”
谢行接过报告单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一知半解，看不懂具体问题。但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亲生父亲是因为胃癌去世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回道：“我知道了。”
整套复查流程繁琐耗时，谢行全程格外配合，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追问。做完所有项目后，他谢绝了父母让他请假休息的提议，独自打车返回学校。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依旧是早起早读、刷题、上课，三餐简单对付，晚上熬夜复盘试卷，日复一日重复着高三单调枯燥的生活。
同桌察觉到他情绪低落，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事了。
谢行握着笔，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句：“家里一点小事而已。”
同桌没有多问。身处高三，每个人都被堆积如山的试卷、迫在眉睫的高考压得喘不过气，大家自顾不暇，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别人的情绪与私事。
三天转瞬即逝。
这天下午，谢父谢母独自前往医院取最终的诊断结果。
狭小的医生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到极致。看完报告单，谢母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谢父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才勉强撑住她的身体。
“胃黏膜高级别异型增生。”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谢母张了张嘴，喉咙死死堵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谢父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医生看着情绪崩溃的夫妻俩，连忙放缓语气解释：“你们先别吓垮，这不是胃癌，目前是严重的癌前病变，还没有发展成恶性肿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顿了顿，说出最磨人的实话：“但这个情况没法彻底根治，没办法一刀彻底治好。只能长期吃药养护、严格忌口，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死死稳住病灶，防止它恶化癌变。只要长期控制得好，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
晚上放学，谢行推开家门。
客厅的茶几上，静静放着那张崭新的诊断单，白纸黑字，下方盖着一枚鲜红的医院公章。
那行陌生又刺眼的诊断术语，他搜过、听过。
是悬在头顶的隐患，是一辈子不能松懈的心病。
谢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只觉得荒谬又无力。
他不过十七岁，被困在最枯燥难熬的高三，还没好好看过世界，没经历过肆意的青春，连一场懵懂的喜欢都没有过。
别人的少年时代是肆意热烈、无忧无虑，而他从今天开始，就要永远揣着一颗不定时的隐患，小心翼翼地与病痛共存。
良久，他弯腰拿起那张诊断单，指尖微微发僵。他将单据仔细对折好几遍，塞进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2010年。谢行十七岁，原来一切早就注定了。
致谢行:
又是一年的四月。
记得那年，是你来江城祭拜陈宽的第四年，你告诉我，你以后不会再来江城了。我以为是你看开了，终于走出来了，却不知道你的离开已经悄然而至。
那时候你已经胃癌晚期，看到你消瘦的身影，我以为你只是瘦了，没想到是你的生命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2024年，七月三十号，你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把你的日记留给了我，你让我替你到陈宽的墓前告诉他一声，你去找他了。
2025年四月的时候，我去了陈宽家，陈阿姨还记得我，她跟我说，你当时也跟阿姨说，明年你不来了。
阿姨问我是真的吗？我认真泪水，告诉她真的，阿姨听后没有说话。我去到陈宽墓前，告诉了他，你去找他了。那天下雨了，我没待多久就走了。
你的日记，今年我才看完，我整理了一下，我给日记取了名字《倒计时》。
今年四月四号，我去看了陈宽，连续下了一月雨的江城，这天没有下雨。
五号，我去兴城看你，遇到了烛南，今天兴城没有下雨。
让我想起你走前给我留下的信中写，如果清明去看我们的时候没有下雨，那一定是我和陈宽见面了。
去年下雨了，我不知道你们相见没有，今年你们应该相见了吧！
希望你们在那个世界也幸福！
——好友池衾
注:《倒计时》是谢行自己写下的故事，池衾只是整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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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