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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长公主

那剑影直朝谢韵而来。

没想到谢韵反应极快,眼神一暗,侧身闪躲的同时从后腰掏出一把扇。

铛地一声,与长剑相撞出火花。

我护在沈确身前,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寒而栗。谢韵手中的并非普通扇子,而是一把铁扇。铁扇沉沉,看上去笨重累赘,然而扇面一展就露出尖锐本态,扇骨硬直锋利,骨中带刺,一看就知道是老手才会用的武器。

扇骨尖利,一个挥扇间,木窗已被割成两半。月光下,骨刺闪烁着冰冷的银光。

刚才看上去还只知道醉生梦死的纨绔突然露出了另外一面,我沉下目光,心有不安。

谢韵身手不凡,然而来人速度更快,毫不畏惧这恐怖铁扇,隐约间只能看见一身暗红色锦衣,黑色束带飘荡而过,带来一阵女人身上常见的脂粉香味。

但那是个男人。

我定睛看去,月光下那双冷硬的眼睛竟比窗外深邃的夜色更黑,近乎到了浓郁的地步,那是个很熟悉的眼神。

来人眉头紧蹙,对我和沈确的在场并不在意,一双鹰眼始终钉在谢韵身上,运剑飞快,出手狠厉,下的是死手。

一支支暗箭刺出,一道道剑光闪烁,旁边装饰的昂贵瓷器砸出清脆的响声,桌子被掀翻,美酒倒了一地,装潢华贵的环凤阁被砍得一团乱,整个房间被浓重的酒香弥漫。然而这刀光剑影与我和沈确却没关系,我抱胸挡在沈确身前,来人只针对谢韵,我自然乐得看戏。

谢韵的扇骨尖利,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劈成两半,然而红衣人的武功远在谢韵之上,刀剑之快,只见残影,转着扇骨的谢韵纵使还有躲避的余力,也明显处于下风。

一个不察,谢韵错身倒地,长剑直刺,谢韵来不及抵挡,凌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银光。

沈确突然闯上前,挡在了谢韵面前。

红衣人眼见竟也不停,我心急之下抓了旁边桌上的小刀迎身前挡,在交手的瞬间终于看清了他手上的那把铁剑。

剑薄且窄,剑脊上隐约可见刻着的含笑二字,这剑我再熟悉不过。

众所周知,阁楼四大杀手,六瓣花鸠名列第一。所有人都以为六瓣花是个女人,因为他杀人毫无章法,唯一特殊的是,他会在自己杀的人身上刺下六瓣花印记,那是只有女人才喜欢的东西。

常有人从六瓣花精致的刺印中猜测,这位阁楼第一杀手实际是用绣花针杀人,否则不会刺出如此漂亮又栩栩如生的六瓣花。

所以,没人能猜到六瓣花实际是个男人,他杀人只有一把剑,剑名含笑,此剑削铁如泥,我与鸠交过几次手,对此印象深刻。

在看见含笑的瞬间我就明白鸠是收着力在打,否则谢韵的铁扇不可能完好无损,他更不可能支撑到现在。

下一秒,门外传来尖哑的传音:“长公主驾到——”

我们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收力。

长公主一袭红袍,在尖哑的传音中踱步而来,红袍上用金线绣满斑斓的蝴蝶,额间朱红点的六瓣花衬得她明艳的脸孔更加张扬。

那花与鸠留在死尸身上的一般无二,我盯着长公主若有所思。

她神色桀骜地扫视过打斗得凌乱的房间,并不在意跌倒在地的谢韵和立在中间的沈确,只蹙眉看向鸠,语气不耐烦,“卫玠,还不过来”

原来他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卫。

原来卫玠是鸠真正的名字。

卫玠闻声,干脆利落地收剑回身,垂着眼走到长公主面前。

此刻我才看清他的真实面貌,五官硬朗,眉眼很深,一双眼睛如鹰一般敏锐生冷,纯黑色的瞳孔让人望而生惧,与在阁楼时的状态一般无二。然而当他回到长公主身边时,周身冷峻瞬敛,眼中的提防警惕通通消失,低头望向长公主时只剩一片温和的目光。

那是我在鸠身上从未见过的乖顺和臣服。

卫玠一靠近,长公主就皱了皱鼻子,“一身的酒味”

卫玠靠近的脚步顿住,转身就要往外,长公主一把拽住卫玠,“去哪?”

他低眉顺眼,“不敢污了公主的鼻子”

长公主表情不满,随手解开腰间的一个香囊丢给卫玠,“你走了谁保护我,戴上”

凭卫玠的本事,即便在十丈开外,长公主有危险也能瞬间出手,但他还是听话地戴上香囊,退回长公主身后。

“长公主”,沈确站出身,率先开口。

虽然不对付,但长公主对沈确并无敌意,轻微颌首后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此处与副主事议事”

长公主冷哼一声,“在这?”

“不知在下如何得罪长公主了”谢韵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目光犀利地与长公主对上,“竟让您亲自动手要我的命?”

长公主走到谢韵面前,自上而下地俯视他,语气桀骜,“呵呵,我若真想要你的命,现在面前躺着的就该是一具死尸。”

“那该多谢长公主不杀之恩了?”谢韵状似无意的瞥过阴影处的卫玠,意有所指,“不过嘛,您底下的人手上人命似乎也不少...”

长公主目光阴沉,“谢韵!上次商船的事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先来找我的不痛快”

谢韵睁大眼睛,“噢——您说的该不会是那私贩官盐的陆家商船吧?”

话音未落,卫玠的含笑已经抵上谢韵的胸膛。

长公主冷着脸,额间六瓣花在月色下显得更加诡异妖艳,就如同许多在民间的纷飞谣言一般,在一瞬间我竟真的觉得眼前站着的是祸国公主。

沈确对眼前剑拔弩张的两方冷眼相待,他视线看向屏风后沉沉睡着的小皇帝,“长公主,您今日应该不是为杀人而来”

她桀骜地撇了谢韵一眼,视线投向屋内,挥了挥手,卫玠放下剑。

“陛下深夜仍没回宫,我身为阿姐,自然要关心弟弟的安危,以免他被奸人所惑。”

长公主此言一出,谢韵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的眼线竟遍布深宫与市井,对小皇帝的行踪快比皇帝自己都更了如指掌。

说罢,长公主也懒得装了,她目标明确,直截了当地提着裙摆就往内室走,谢韵沈确要拦,立马被卫玠拔剑堵住。

传闻都说长公主骄矜桀骜,一揽大权后更是为所欲为,现在看来流言倒也不假。

她推开拉门,喝得醉醺醺的小皇帝毫无意识地横躺在榻上,周身酒气,长公主无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进,非但没有嫌弃,反而轻轻俯身,替小皇帝擦干了眼边泪痕。

她盯着弟弟那张稚气未消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阿姐?”察觉有人靠近,被熟悉的香味笼罩着,小皇帝在沉睡中抓住长公主的衣角,就像他们儿时习惯的那样。

长公主垂着眼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难得展露出一丝温柔。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从前,他们仍是那对在寒冷深宫中相依为命的姐弟,而不是如今反目成仇的皇帝与公主。

银钩般的月亮颤颤巍巍地紧勾着这分道扬镳的姐弟二人。

“卫玠,将陛下送回宫”

只是那纤瘦手掌已全然握不住成长为男人的大手,掰开小皇帝紧握的十指,长公主那上挑的眼睛里一丝留恋没有,她冷冷瞥了一眼身前烂醉如泥的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是”

银月高悬,弯钩落空,榻上人的睫毛微微颤抖,很快又归于平静。

离开前,长公主走到谢韵身边,没有放低声音,“谢千刃,管好你们暗枢的人,再坏我好事,我不会再这么轻易放过你”

伴着尖哑传声,长公主利落离去。

我浑身冰凉,眼睛死死地钉在谢韵身上。我的线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竟是暗枢的人!

怪不得学堂两桩案件桩桩与谢韵有所牵连,沈确却一次也没怀疑过他,因为谢韵直接听命皇帝,他是暗枢的人!

阁楼怀疑沈确,却没猜到真正的目标是隐藏在沈确身边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公子。

扇着铁扇,谢韵表情阴冷,突然转身朝我看来,“说起来,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此人到底是谁?”

他一把踢开掉在地上的小刀,眼中充满审视。

被那下垂的冷眼凝视着,我一瞬间变得格外冷静,自从我们踏入这个房间开始谢韵就在不停地找沈确麻烦,可现在回想起种种细节,我猛地发现二人争锋相对是假,谢韵处处试探我是真。

灰鹦鹉叛逃,阁楼情报泄露,我的身份不是秘密,难道谢韵早察觉我的古怪?

我攥紧拳头,后背流过一滴冷汗,直到沈确开口。

“关你什么事”他云淡风轻,连头也没抬,对谢韵的诘问压根没放在心上。

沈确气定神闲地饮了一口凉茶,重新说回正题,“你刚才说的线索是怎么回事?”

谢韵歪过头,朝沈确咧嘴一笑,“不巧,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了”

沈确没有追问,平静地陈述:“你接近薛子坤就是因为查到了那件事的线索”

他已料到了七八分,“但有人在你之前,将人灭了口。”

谢韵翻了个白眼,“猜到了还问”

他无意多说,沈确也不想纠缠,然而刚才一场闹剧将整个满春院闹得沸沸扬扬,老鸨上楼看见被砍成破烂的环凤阁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等解决完所有的事,已至深夜。

我沉默地站在沈确身后,极力隐藏存在感,视线却一刻没有从谢韵身上挪开。

知道他是暗枢的人,我不可能无动于衷。然而仔细回忆起来,关于谢韵还有一处不对劲,扫视过满春院,热闹嘈杂的人群中找不到半点青黛的影子。

我想到今夜青黛跪坐在谢韵面前的场景,突然回忆起上次来满春院时就曾在青黛周围听见过一个谢大人,正是这个谢大人让我被关在暗室一整夜,被沈确撞见,后来又遭遇截杀,遭灰鹦鹉威胁交易。

一切的一切都出自那一晚的意外。

我在深夜睁开眼,找出藏下的弯刀,起身往外。

我要亲眼确定,青黛没有叛变,成为灰鹦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