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查案途中意外被绑受伤,毕竟是为公家办事,小皇帝赐了不少珍惜药材以作安抚,不过沈确身上多是皮外伤,增补无益,于是那些药都进了我的肚子。所以没过几天我就行动自如,重新干起了保镖的要务。
众所周知,薛子坤与范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裴度后来告诉我,薛子坤死亡前几天,范家亲自上书撇清了与薛家的关系,声称薛氏一族早在多年前就被切割出范氏一脉,不再是范家同宗。然而薛子坤上京后却一直打着范家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为范家惹来不少麻烦。
话虽如此,薛范两家毕竟血脉相连,范世忠请求皇帝责罚,表示即便不再是本家人,小辈猖獗,范家亦有看管不力之责,理当受罚。
皇帝深知京城起了不少流言蜚语,众人对薛范两家的关系早有议论,但范世忠竟自己开口以求责罚,皇帝也就无法深究,只好装模做样略施小惩。
结果几天之后,薛子坤死于学堂,十几具白骨被沈确挖出,范家被撇得干干净净。
经大理寺调查,薛子坤与白骨案关系幽深,薛氏在京城招摇撞骗的事情也逐渐暴露,薛氏全家被削去身份,落狱问审。
而在抄处薛宅时,裴度在薛子坤的房间发现了新的线索——一份学堂与净云寺签订的合同。或许这张合同就能解释,为什么薛子坤死时会穿着沈确的官服。
净云寺外,一条清流环寺而过,草长莺飞,寺内偶尔有儿童的欢笑声与诵经声传来。远远望去,寺庙背靠崇德山,据说当年寺庙方丈慧空在崇德山苦修,偶遇先皇,一言点拨助先皇心绪豁然,原本破旧小寺被划地封为净云寺,一步步建宫立庙,在长安闻名。
寺内人流络绎不绝,焚香之多,白烟长久不散,冉冉高升。
“你看那老妇”我目光敏锐,看见人人都从寺庙正门进出往来,然而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妇却避着人群朝偏僻的侧门走去,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六七岁的孩童。
老妇行为诡谲,沈确递了个眼神,我屏住呼吸,立马跟了上去。
学堂枯井中发现的尸体年龄不大,虽没有六七岁孩童那么小,但我们正查到净云寺的线索就遇到行踪古怪的老妇和年龄相仿的孩童,不能说不可疑。
我隐匿身形跟在她身后,净云寺侧门靠近后山野林,几乎算得上是杳无人烟,老妇带着孩子特地绕路到此的行为看起来越发诡异。
狭窄红门前,老妇停下脚步,连续敲门三声。
窄门中间打开一扇只能露出眼睛的小窗,二人耳语几句后,老妇一个劲儿地朝僧人鞠躬感谢。随后,狭窄的寺门打开一道只能容纳孩童经过的缝隙,老妇被留在门外,孩子被推进庙中。
老妇看着孩子终于找到归宿,正要心满意足地离开。转身,迎面对上我冰冷的视线。
“奉命查案。”
我拽着老妇绕到侧门的视线死角,沈确紧接着从野林中探出身影。
老妇先是一惊,得知我们问的是孩童的下落后顿时松了一口气,朝我们娓娓道来其中故事。
原来,老妇并非人贩子,而是一户普通农妇,她平日会在街边兜售零散蔬菜,常见被父母抛弃的流浪儿,农妇心善,常送东西给小儿吃,然而农妇丈夫不分善恶,带回来的银子日渐变少,就往农妇身上发火,最严重时,打得农妇三天不能下地。
农妇无力再助流浪小儿,却又见不得他们挨饿受冻,她听城中不少人说净云寺中方丈心善,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农妇这也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传言是真,净云寺果然有大功德。
老妇相信净云寺的传言,我们却不信。学堂后院的累累尸骨还历历在目,目前看来,净云寺的僧人也有不小嫌疑。
“不过”,老妇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补充道:“方才那个方丈还特地与我确认了孩子的性别”
“什么?”
“方丈告诉我,他们庙里为了便宜行事,只收男孩,不收女孩”
我与沈确面面相觑,不对劲。如果净云寺内只有男童,那与枯井中的女尸便对不上。
沈确表情严峻,放走老妇后,对我低语,“你跟着那孩童看看”
我点了点头,正要飞墙,又担心起沈确的安危,“那你怎么办?”
“我从大门进去,我们庙中见”
“好”
我起身一跃,赶紧朝僧人追去。
从侧门进入,与寺庙正门的热闹熙攘全然不同,这里幽深典雅,空气中都能闻见庙中独有的薰香味道,显然是只有寺庙的人才能出入的地方。
隔着层叠围墙的另一头,仍能看见冉冉高深的白烟,那里是正殿,僧人不会将孩童往人流来往处送,我找准方向,朝另一头奔去。
果不其然,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我听见了僧人与小孩的声音。
“师父,这是哪里?”孩童离开了熟悉的老妇被僧人牵着,显得十分不安。
僧人左手牵着孩子,蹲下身,温柔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侧过脸,我看见男人清秀的脸庞,看着孩子的目光满是关心,倒不像个坏人,我心想。
一阵狂风吹过,僧人瞬间松开抓着孩子的手,搂紧飘荡的右臂衣衫,我眯着眼睛,此人是断臂?
咕噜噜,孩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僧人笑了一声,放下戒备,摸了摸孩子圆圆的脑袋,“饿了吧,吃的已经准备好了”
说罢,他牵起孩子走到房中,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与朴素的饭菜。
流浪儿眼睛一亮,回头看了僧人一眼,然后跑入屋中,一手抓起比脸还大的馒头,狼吞虎咽。
“慢些吃,以后不会再挨饿了”僧人一边说,一边将大风关在了门外。
“唔...”孩子大口吃着馒头,终于彻底放下戒心,咧开嘴朝僧人笑。
我躲在红墙后看,并未察觉有什么异常。
难道是在饭菜中下了药?
大门紧闭,我轻声绕道窗边戳破一角朝里看,僧人坐在桌边,满眼笑意地看着大口吃饭的孩童,他右臂处的衣衫依然垂垂坠着,里面显然空荡无物。二人情状正常,孩子也没有什么奇怪反应。
我挠了挠头,看来老妇所言不虚,这寺庙僧人还真是在做善事。
没有线索,我正要走,一转身,直面一张凶狠的脸。
糟糕!被发现了!
“你在做什么?”
此人身材魁梧,虽然穿着袈裟,剃了光头,却长着满脸的络腮胡,让人看不清长相。一双诡邪三白眼更与全身打扮毫不相符,明显来者不善。
他目光凶狠地盯着我。
我伸出手,学着香客的样子作揖,“和弥陀佛,我迷路了,不知道方丈能为我指个路吗?”
“是吗?”和尚扯了扯嘴角,一个眨眼,铁拳带风而过,刺痛我的脸,我赶紧闪身躲过,那拳砸到我身后木柱上,瞬间裂出了一道深邃的痕。
我深吸一口气,这家伙不好对付。
他看我毫发无伤,表情吃惊,眼神里突然多了一股玩味。接着那拳越出越快,越砸越狠,砸得四周一片狼藉,看上去非要与我一决高下。
我竭力闪躲,可他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必然已经惊动了房间里的人。推开被砸成破烂的窗户,屋内果然只剩残羹冷饭,我表情不耐烦,他是故意的。
我摸了摸后腰的弯刀,这络腮胡戴着铁铸指套,力气很大,却多是顽力,想要对付并不难,但沈确在庙里,不能伤人,不能闹事,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我后退三步,跃上庙顶,飞奔起来。
跑为上!
络腮胡动作一愣,立马紧追其后。
我在寺庙顶上飞速游走,然而络腮胡脚法诡异,竟难以甩开。前面的正殿人流络绎不绝,沈确也在那里,我扭过头看了络腮胡一眼,要先甩了这个麻烦才行。
一个错身,我突然改变方向,扭头朝净云寺后的崇德山跑去。
进了山,我有一百种办法把人甩掉。
没想到我的小算盘却反而激怒了络腮胡,他突然发狠猛追,原本我们间相错的六七丈的距离在我转身向崇德山跑去后只剩一丈不到。
我扭过头,络腮胡表情严肃,眼神凶狠,毫无在寺庙打斗时的那种玩味,他越追越紧,似乎害怕我会真的潜入后山。
更糟的是,我还没跑出寺庙,就被一群僧人团团围住。他们挡在通往后山的侧门前,手拿扫帚,面色紧张,如临大敌。
中间站着的,正是那断了右臂的年轻和尚。
居然通风报信,我忍不住暗咒,太阴险。
后有猛虎,前有扫帚,已经打草惊蛇,再跑没意义。
络腮胡越追越近,我盯着这群和尚,猛地一个回头,转身就往络腮胡的方向跑,他没来得及反应,我身形一闪,与他擦肩而过。
回过头,我朝众人露出一个笑,然后急急往人潮蜂拥的正殿处奔去。
闯祸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有沈确的大腿可以抱。
很快全寺的僧人都喊打喊杀地追着我跑,把整个净云寺弄得鸡飞狗跳,而我像只灵活的松鼠跳跃在屋顶与红墙间,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沈确。
然而,我在看见沈确的瞬间收起上扬的嘴角,脸色变冷,因为那个靠在沈确耳边低语的男人。
范英杰,又是你。
我从红墙上一跃而下,翻身落到他身后,与沈确四目相对。
沈确看见我,表情一愣。
没等范英杰反应,我已拽起衣领把人甩到了十丈外,正好和急匆匆赶来的僧人打了个照面。
我拍了拍沈确被范英杰弄脏的衣角,垂下眼。
“你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