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浔原本是想录一段水声的。
旧机埠后面有条不大起眼的沟渠，流水碰上底下几块不知哪年留下的碎石，声音噼里当啷很有意思，起初是些细密的响动，后来渐渐聚拢，像将一大把碎银子倒进陶罐里，来回摇晃又始终不肯停下。
她举着录音笔听了好半天，等到终于录够了，准备收工，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
“喂——”
紧接着又是一句：“喂喂，能听见吗？”
唐浔脸色大变。
下午在机埠忙活了两个钟头，好不容易等到四周安静，谁知道村里的文化广场偏偏在这个时候试起了音响。
声音从田野上空横冲直撞地杀过来，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响动，仿佛是哪位神仙巡视人间，刚要宣布一道天条，结果发现自己的话筒没开。
唐浔把录音笔塞进口袋，表示这两天不想再听任何人讲神话。
其实他们今天原定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老章叔陪着走过几处田，又讲了不少旧渠如何修缮的事情，末了还说自己年轻时对这些东西也没多少兴趣，那会儿成天想着出去闯荡，后来年纪大了，反倒把路边的水沟看得比什么都重。
俞荻问他为什么，老人回答得轻巧，没水就没收成，还能为什么，道理十分简单，甚至有点扫兴。
太阳西斜，再不回去，晚饭恐怕又要拖到天黑，于是他们沿着主路往村里走。
到文化广场声势浩大的试音还没结束，舞台正中央挂着一块LED屏，画面里是一轮黄澄澄的月亮，四周祥云缭绕，旁边还有两只扑腾着翅膀的仙鹤。
远远望去，颇像古代宫廷使用的御赐装饰，只不过皇帝已经退位，仙鹤如今改行替乡村晚会招揽观众了。
罗葛洛当即认定这是今晚最值得记录的民俗景观，俞荻则对舞台搭建更感兴趣，过去看了一阵，还同负责现场的工作人员聊了几句。
徐书记恰在此时遇见他们。
剧组来桂畈那天，季闵姝曾带大家到村委会打过招呼，他与几位演员已经见过面，今天碰上了季闵姝介绍了下午的行程，徐书记听得很高兴，顺便邀请他们明晚来看看中秋晚会。
许南枝听闻节目里有本地越剧选段，过问几句才得知是邻镇的文艺团队过来演出，便说有机会一定来听。
大家又寒暄片刻，很快各自告辞。
直到走出广场，耳边仍留着台上试音的声音，唐浔终于忍不住感慨：“我录了半个小时的水，回去一听，全是他们的喂喂喂。”
一行人回到外婆家，趁晚饭之前将下午的资料略作整理，唐浔从录音笔里导出好几段文件，果然有一段被广场上的声音糟蹋得彻底，只好挑拣着留下能用的部分。
好在晚饭及时送到，打断了唐浔刚刚萌生的创作热情。众人围着桌子吃过饭，孟桥又谈起明天的行程，季闵姝想着车留在外婆家，第二天过来也方便，索性独自沿村路回楼叙真家。
这一阵桂畈的游客多了不少，主路两旁停着外地牌照的汽车，民宿门前忙着搬行李大有人在，路边杂货店已经摆出月饼，红的黄的盒子堆在玻璃柜里，孩子们围着挑来挑去，最后竟有个小男孩郑重其事地选了一包辣条。
店老板问他中秋不吃月饼？
小孩很有主见。
“不好吃。”
季闵姝凑着热闹险些乐出声来。
外婆从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老太太年轻时吃过苦，对粮食格外珍惜，可每逢过节嫌弃又月饼太甜，买来总要放上好几天，最后硬得像块砖，还舍不得扔。
再往东边走，村路便清静许多，而桂畈的田野正经历一场缓慢的蜕变。
稻穗已经沉下去，青绿之中逐渐浸出金黄，越到田野深处颜色越复杂，仿佛岁月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时失了章法，左边快上半个月，右边又舍不得离开九月。
季闵姝大老远就看见田埂上的楼叙真。
上午的象牙白真丝衬衫已经换下来了，眼下穿着深色工作衣，长裤的裤脚挽起来，蹲在地上从工具箱里取出件小仪器摆弄了一会儿，又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隔得远，季闵姝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但心里没来由地浮起一句从前背过的诗。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那是诗里的人。
她从前读这句诗，脑海里总有一幅模糊的画，草木幽深，衣袂飘飘，田垄之间走着一个清瘦的人影，仿佛那人总要穿件旧布衣，身后是山，脚下是土，明月照着来时的路。
一个人原来可以离一句诗这么远，又确确实实活在诗里所写的事情里。
可楼叙真哪里像陶渊明？
她会穿昂贵的衬衫，她的家与古人的茅屋毫无关系，院门里也绝不可能停着一辆牛车。
此刻她却实实在在走在田里，身后有山，脚下有土，天上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这番景象令人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历史并未按照书上记载的方式一页页翻过去，而情感通过载体始终停留在原地，等人类将它们重新发现。
诗里的人如今怎么着也得学会操作智能手机。
想到这里，季闵姝忍俊不禁，楼叙真恰好已经走上村路，隔着几步远打了照面，也没多说什么，并肩回了家。
令季闵姝意外的是，刚打开指纹锁徐书记就给她打了个电话。
“闵姝啊，晚上有空没有？”徐书记的语气很殷切。
“怎么啦？”
楼叙真把洗净的鞋放到一边，提着工具箱进了屋，季闵姝跟着上楼，电话另一边已经谈起明晚的中秋晚会。
徐书记并未兜圈子，下午见过剧组以后，他回去同承办公司商量了一下，对方也觉得难得有专业演员来桂畈，若能在晚会上添个节目，自然再好不过。
首先提到的便是季闵姝，毕竟她同桂畈有渊源，乡里乡亲来往多年，真能登台演出，也算有点格外的意义，后来又讨论说，既然许南枝也来了，不如一起邀请。
徐书记便打来这个电话，问她们有没有兴趣。
季闵姝听到这里实在有些意外。
“明晚？徐叔你没开玩笑吧？”
徐书记倒很坦然，讲明是想问问意向，具体条件让承办公司来谈，倘若她们另有安排也绝不勉强。
“我们知道你们有名气哩，不会叫你们白忙活的啦，费用什么的都是好说的。”
季闵姝暂时没答应，应付几句打算同许南枝商量。
她倒不介意去唱首歌，问题是事情来得突然，明天晚上就要上台，别说节目没准备，连唱什么都不知道，何况许南枝如今的情况跟她完全不同，演出活动大多由团队接洽，临时加一场乡村晚会，恐怕没这么容易。
她翻出微信，给许南枝拨了个电话，季闵姝把徐书记的邀请讲出来，末了补充：“我还没答应，毕竟你那边得报备吧？”
“那是自然。”许南枝听完倒没表现出多少惊讶，“唱什么和伴奏定了吗？现场有没有耳返？”
季闵姝一问三不知，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徐叔也是临时想到的，人家原本就有节目，不差咱们两个。”
“我没说不去呀。”许南枝声音温和，“不过我得先问问经纪人，你把主办方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好，我等下发你。”季闵姝给徐书记发微信要联系方式。
“还有，闵姝。”她叫住正准备挂电话的人，“你想唱什么？”
季闵姝认真想了一会儿：“《但愿人长久》？”
“中秋唱这个倒是合适，就是俗了点。”许南枝哼哼笑起来，“不过现在先别定，我经纪人不一定答应。”
事情果然没那么顺利，约莫二十分钟以后，许南枝发来消息，说经纪人要看活动资料，包括主办单位、现场规模、演出形式，还有是否直播的问题，以及后续宣传会不会涉及艺人肖像使用。
季闵姝直咋舌，她自己这些年参加过的公益演出不少，熟悉的主办方打来电话，问一声档期谈妥条件也就差不多了，现如今换到许南枝身上，简单的一首歌竟能牵扯出这么多事情。
她把徐书记的号码推过去，又打电话说明情况，徐书记听见这些要求，倒也没觉得麻烦，说相关资料承办公司都有，让人尽快整理。
然而资料传过去以后，经纪人依旧没有直接松口。
许南枝把对方的意见转述得很清楚，这种临时邀请并不是不能接，但现在还不知道谁来负责演出合同和后续宣传，尤其晚会如果有直播，艺人照片以及表演片段如何使用，都需要提前确认。
“所以还得等？”季闵姝问道。
“嗯，她正在联系工作室那边。”许南枝讲话始终不紧不慢，声音懒懒的。
“那不耽误你了，我自己去也行。”
电话另一端传来轻笑，许南枝稍稍停顿，说道：“让他们谈吧，能去就去，不能去也没关系，你自己唱一首挺好的。”
季闵姝想想也是。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音乐会的事情，许南枝问她月底的曲目有没有再调整，她说没有，还抱怨最近伴奏版本改得太勤，昨晚又收到一份新文件。
挂断电话以后季闵姝才想起来自己还站在楼梯转角，楼下厨房传来细细的切菜声，楼叙真已经换了身衣服，长发松散垂下，正站在中岛台前处理一把青菜。
季闵姝下楼倒水，随口讲了一句：“明晚村里有演出。”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楼叙真挑眉，头都没抬，“中秋的时候年年都办，今年规模比较大，徐叔前两天还让我帮忙整理东西来着。”
“你会去看吗？”季闵姝盯着她的背影。
“看情况吧，你想去看的话就带他们去吧，挺热闹的。”楼叙真讲。
“明天晚上我可能也要唱。”季闵姝放下杯子。
楼叙真终于停下刀，回过头抬眼看她：“你？”
“怎么啦？”
“我只是有些意外。”楼叙真又埋头将菜拢到一起，“唱什么？”
“还没定下来......定下来也不告诉你，猜去吧。”季闵姝扬扬下巴。
“哦。”手上的活没停，显得很敷衍。
“你这什么反应？”
“我在想明天几点去比较合适。”
语出惊人，前后变化之快让季闵姝难以捉摸，随后楼叙真又补上一句：“去晚了万一没听着，多遗憾。”
“那你可得来。”季闵姝索性大大方方地说，“让你见识见识专业的。”
“行啊。”楼叙真开火焯水，语气仍然轻巧，“我提前占个好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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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