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叙真很快就把报价发了过来。
两周一千块,水电网费全免,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也不另外算。
消息到的时候,季闵姝正在等厕所,已经等了快十五分钟,中途许南枝下来问过一回,唐浔也来过,两个人先后看见紧闭的卫生间门,又十分默契地各自走开了。
季闵姝打开短信。
一千?
明明刚才还说没想好收多少钱,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就发来了,两周折下来一天七十来块钱,连水电网费都替她免了,住的还是她那栋漂亮的小别墅。
她当然知道桂畈的房价不能拿临越市区来比,可话又说回来,眼下正赶上村里办活动,附近民宿一间接一间地订满,镇上稍微像样些的酒店都得三四百一晚。
楼叙真总不至于连这点行情都不晓得。
做生意的人嘛。
季闵姝已经从此前的接触里多少看出一些,楼叙真对钱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漫不经心。
那么问题就来了。
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季闵姝很相信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可仔细想想,楼叙真又能图她什么?
钱?
这女人开的车都比她的贵,真要打自己那点存款的主意,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色?
......
季闵姝默默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演戏演多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呢!!!
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罗葛洛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见客厅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自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干什么干什么?”
“你在里头洗澡呢?”季闵姝问。
“没有啊,我肚子不舒服,然后我又洗了个头啊。”
季闵姝已经站起来,懒得跟他计较,罗葛洛还想申辩两句,被紧跟着过来的唐浔推开了。
卫生间随即又被占领。
季闵姝:“......”
她越发觉得人的生活质量确实很难完全用金钱来衡量,有时候决定幸福的,无非是一扇能够随时打开的厕所门。
手机重新翻过来,楼叙真的短信还躺着,季闵姝想了想,回她:“你确定?”
对面隔了两三分钟,一个句号。
“你这房间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你指哪方面?”楼叙真反问。
季闵姝皱着眉,居然真的开始考虑:“漏水漏风,晚上闹鬼之类的。”
楼叙真回得很快:“暂时没听说过。”
季闵姝决定不再跟她掰扯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方便吗?我过去看一下房间,合适我就住了。”
“随时来,跟我说一声就好。”楼叙真回复。
交易达成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季闵姝长舒一口气,放下手机,卫生间的门依然关着。
算了,再忍忍。
反正也就最后一天。
到底又忍着麻烦将就了一晚,早餐是孟桥从外面买回来的,几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糕点,还有豆浆油条。
众人各自端着东西找地方坐,唐浔因为昨晚没睡好,黑眼圈日益明显,吃东西时连包装袋都懒得拆,半天没能从里面摸出一块完整的糕点来。
俞荻正在看今天的安排。
她们准备上午去村里的文化广场看看晚会搭建情况,下午再往去别的村逛一逛走一走,唐浔昨晚整理了不少关于青谷嬢嬢的资料,想找当地年纪大些的人再问几句。
季闵姝听完,把豆浆放下:“跟你们说个事。”
罗葛洛正咬着油条:“什么?”
“我下午搬出去住。”
话音刚落,唐浔终于抬起头:“找到酒店了?”
“不是,村里一个朋友家有一个空房间,离这边挺近的。她家就她一个人,我过去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直接过去住了。”
“那太好了。”唐浔的反应尤其迅速,精神甚至因此恢复了几分,“你搬出去以后,我晚上可以把电脑挪上楼了吧?”
“你爱挪哪儿挪哪儿。”
“那你自己住方便吗?”许南枝对上季闵姝的眼睛。
许南枝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手里捏着一小块糕点,白净的指尖沾了点碎屑,她很少在众人面前显出狼狈,哪怕同样在这间老屋里挤了两晚,坐下来讲话时依旧从容。
“应该方便。”季闵姝说,“我之前去过她家。”
“那就好。”许南枝笑了笑,又问:“房费怎么说?”
“我朋友人挺好的,没收我钱,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让我住着了。”季闵姝打了个哈哈。
罗葛洛凑过来插了一句:“你朋友男的女的?”
季闵姝看他:“女的。”
“哦。”他继续埋头吃。
季闵姝莫名其妙:“怎么,男的你就不让我住了?”
“我问问都不行?”罗葛洛很委屈,“我这不是关切我们人美声甜的季老师嘛?万一是个男的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
“你就不是男的了?”季闵姝怼了回去。
“我弯的!!!!”
许南枝笑出声来,把手里的糕点放回包装袋里,抽了张纸擦手。
她们没有谁觉得季闵姝搬出去是什么大事,能凑在一起自然热闹,实在不方便就各自找地方,少一个人地方还宽敞,何乐而不为。
上午一行人去了文化广场。
舞台已经搭得差不多,桁架横在天光底下,线缆从侧台拖出来黑黢黢地盘了几圈,俞荻找负责场地的人聊了很久,唐浔到处拍照,罗葛洛对当地表演团体的服装兴致极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一个工作人员讨论起了戏服。
这样的临时舞台,季闵姝从前也上过。
小时候第一次跟着老师参加市里的汇演,台子搭在体育馆,后台挤得像个菜市场,渐渐长大了去过的地方多了,什么大剧院小剧场音乐厅,灯光设备越来越好,演出时紧张却享受的感觉倒没怎么变。
所以她有时候会觉得舞台是一种很奇怪的地方。
人明明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却能获得一种平时很难拥有的隐匿,无数人的目光聚过来,而她凭借另一个人的名讳便可以做许多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譬如发疯。
譬如恨一个人。
譬如毫无顾忌地爱。
等灯灭下去,这些情愫又随着角色留在台上,留在观众和自己的心底。
生活对于表演艺术的庄严,向来缺乏必要的尊重。
临近中午,几个人从文化广场出来,季闵姝惦记着看房的事,于是提前跟孟桥请了假。
她回外婆家时还不到三点半,原以为收拾东西要折腾许久,结果才用了二十多分钟。
房子里没人,厨房水槽里还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她把最后一支充电器从插线板上拔下来,拖着行李出了门,桂花树的叶子正在风里沙沙响。
季闵姝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开车沿着村路拐进楼叙真家的院子里,黑色宝马停在车棚下面,电动三轮也在,车斗里多了几只浅灰色的塑料筐。
季闵姝把车也停在车棚下,拎起箱子过去,正准备按门铃,楼叙真已经从屋里出来。
“来了?”
她今天穿得比前几次规矩些,浅米色短袖,深灰长裤,头发松松绾着,靠在玄关外,眼睁睁看着季闵姝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要帮忙吗?”
“不用,挺轻的。”季闵姝一口回绝。
楼叙真也没坚持,替她把屋门拉开,退进了屋子里。
时隔几日,季闵姝又一次进了这栋房子,换好鞋跟着楼叙真往楼梯走。她此前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一楼,知道楼上有卧室的,但具体什么样子完全没见过。
楼梯踏步是浅色木头,底下装着一排隐藏式的细灯带,上楼以后是一段不算长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其中一幅画得尤其奇怪,大片灰绿里斜斜伸出一抹赤红,像一只蛊惑的勾人的手。
“你画的?”她随口问。
楼叙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买的,我不会画画。”
“又没问你会不会画。”
楼叙真转过去开门,季闵姝看见她嘴角似乎动了动。
房间在走廊靠里面的一侧,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外面进来,把地板照得明暗分明,屋里摆着一张双人床,靠墙有衣柜和一张不大的书桌,床头放着小巧的阅读灯,家具颜色都很浅很干净。
窗户朝着院子外面,往远处看房屋渐渐稀疏,再远一些便是稻田,视野比外婆家好上不少,树冠遮住了底下的路,风从枝叶里掠过去,日光随之摇晃。
床单被褥看起来新换过,枕头整整齐齐码着,床头柜上有一盒尚未拆封的抽纸和一盒线香。
季闵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床垫。
很软。
她已经很满意了。
楼叙真还在认真介绍:“空调可以自己调,窗帘是电动的,遥控器在床头,柜子里有衣架,下面两层都空着,行李不想放地上就放里面,夹层里面还有个柜子,但如果你没带丝质的衣服的话我不建议你用,那个是恒温恒湿的。”
这番话有点像酒店前台介绍房间设施。
“卫生间呢?”
“在门后左边,房间都是独立卫浴干湿分离的,洗浴用品都是全套的,毛巾浴巾也都是新的,身体乳护发精油和面膜都在洗手台玻璃后的柜子里,如果你用不习惯这个牌子的可以找我要其他的。”
她带着季闵姝去看浴室,洗漱台面收拾得清爽,置物架空出一层,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干燥的新毛巾,又打开镜柜。
清一色的Aesop。
季闵姝顿时肃然起敬。
“那......还不错吧。”故作镇定。
楼叙真侧过脸看她:“就这点不错?”
“这点还不够?”
季闵姝这几天实在难以对独立使用卫生间这件事保持适度的冷静,以及日均七十块能用到这种洗护用品。
楼叙真显然不知道她究竟遭到了多少怨念的洗礼,也没继续问,把房间里能介绍的都讲了,季闵姝由衷地对今天的决定产生了几分赞赏。
一千块。
太值了。
“有没有什么不能碰的?”季闵姝问道。
楼叙真思索片刻:“楼下厨房,洗衣机都可以用,东西用完放回去就行,我有时候回来晚,你不需要等我,进出把门关好。”
“冰箱里的东西呢?”
“楼下冰箱里面的东西你随便拿,我记得还有点零食来着,我房间的冰箱不要动,有些是我工作的样品,不可以乱吃。”
季闵姝听见样品两个字,立刻想起这人好歹还是个做农业的。
楼叙真倒很识趣,介绍完房间便让她自己看看,转身准备下楼。
“等会儿,钱还没给你呢,真打算让我白住啊?”季闵姝叫住她。
楼叙真才想起自己今天收的是房租,摸出手机打开蓝色软件调出收款码。
一千,付款成功。
提示音清清楚楚在两部手机之间响了一次。
楼叙真看了眼屏幕,摁灭:“收到了。”
“要不要写个什么协议?”
“你想写的话,我给你弄一份。”她说得很自然,仿佛两个人此刻确实仅仅是房东与租客的身份,彼此商量的也都是寻常事情。
季闵姝觉得这样挺好。
她把行李箱立到衣柜边,等楼叙真下去以后,独自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柜子里面有淡淡的木头气味,抽屉拉出来空空荡荡,床头的阅读灯试了试,亮度可以调,书桌旁边留着两个插座,位置恰到好处。
简直无可挑剔。
季闵姝满意得有点想给这间房打五星,可惜房主没有在平台上架。
衣服挂到一半,她想起自己还没问wifi,于是把手里的裙子往椅背上一搭,下楼去找人,楼叙真站在厨房中岛台旁边,拿着手机打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缺什么?”
“网。”季闵姝扬了扬手机。
“喵喵大王,你以前连过的,密码没换,你连过应该是能自动连上的。”
季闵姝这才想起来,当初把人家拉黑还顺手把wifi也直接删了。
喵喵大王,真是令人难忘的名字。
她点头正准备回去,楼叙真却叫住了她:“季闵姝。”
“嗯?”季闵姝回头看着这张素净的脸,有些疑惑。
刚才一路介绍房间,楼叙真始终表现得十分轻松,问什么答什么,此刻却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中岛台的木纹上。
“你走那天,我说的话很难听。”
季闵姝原本扶着楼梯栏杆,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下来,忽然就不太想往上走了。
“所以?”
楼叙真抬起头:“我不该那么说。”
厨房里很安静。
“当时说完就知道不对,后面又没处理好。”楼叙真又补充道,“我跟你外婆认识很多年,以前常去她家,她待我很好。”
季闵姝略微怔住,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外婆以前总爱往家里招呼小孩,做了什么点心,自己吃不完便分给附近人家,她小时候回去,院里经常坐着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孩,一会儿要吃冰棍,一会儿又被大人赶去洗手。
楼叙真原来也在其中吗?她已经记不清了。
楼叙真继续说:“她从前有时候会讲起你,说你在临越读书,后来又演戏。”
季闵姝沉默下来,撑着下巴,目光躲闪:“就这些?”
“还有别的,不过都是些家常话。”楼叙真却直直地迎上了她的眼睛,过了半晌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宜再往下讲,把方才没说完的事情重新捡起来:
“她从没跟我抱怨过你不回来,她是个很好很好的阿婆。”
这句话落下时季闵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眼神也随之有些暗淡。
“是我自己自作主张说错了话。”楼叙真一脸真挚,“对不起。”
其实季闵姝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当时楼叙真一句话恰恰踩到了她最不愿意被人议论的地方。
她当然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多么勤于维系亲缘关系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外婆也有外婆自己的日子,彼此之间见面少,电话也未必次次都打得很及时。
可她从来不认为这样的关系需要靠一种外人认可的形式才算成立,楼叙真当初的话实在很冒犯。
不过现在也确确实实听见了对方的歉意,她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小气的要死的人,既往不咎也好。
“你说的我听见了。”她扶上楼梯扶手,拾级走下到楼叙真面前,也正对上她的眼睛,“不过麻烦以后别再拿这些事揣测我。”
厨房里的空调无声无息地吹着,桌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阳光斜斜落在中岛台边缘,把玻璃杯底照出一小圈明亮的影子,这下是楼叙真率先回避了她的目光。
两个人站在原地,季闵姝总觉得有点尬尬的,仿佛自己有幅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最后转过身开了口:“那我上去了。”
楼叙真“嗯”一声作为回答。
走到楼梯转角,季闵姝又探下头:“对了。”
“租房的事一码归一码啊,我钱已经付过了。”
楼叙真仰起头怔了怔,随后点头。
“当然。”
季闵姝心满意足地回房间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chapter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