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唐浔立马来了兴趣,忙抄起椅子往季闵姝跟前挪了挪。
“说来听听?”
“我记得叫青谷嬢嬢。”名字一出口,季闵姝自己都觉得有些久远,小时候听得多,反而从来没认真想过究竟是哪几个字,至于是不是她所知道的这个“嬢”,季闵姝不知道,反正故事又没有字典版本。
“先说好,我记的不一定准。”她把手里的剧本卷了卷,搭在膝上,“因为这个是我小时候听我外婆讲的,可能当时就是哄小孩瞎编的。”
唐浔已经翻到空白页,示意她尽管说。
青谷嬢嬢最常见的说法和田有关,收成好的年份有人念叨她,碰上旱涝也有人念叨,家里小孩浪费粮食,照样拿她吓唬。
小时候季闵姝觉得神仙大概都这样,管得很宽。
桂畈却没有她印象里的庙,也没有正经供起来的神像,外婆讲青谷嬢嬢的时和讲村里哪户人家年轻时的故事没什么区别,隔天再问细节可能又换了。
“我记得还有个说法,她出来的时候年景容易乱。”
唐浔笔尖一顿,季闵姝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抿了抿唇:“你别这么认真看我,我真不知道这个到底是谁讲的。”
小时候听过的版本里,天将黑没黑的时候,田里的水有时会照出别的时候,还有个老人年轻时候傍晚回家,远远看见田边站着个人,以为是哪家亲戚,隔着水喊了几声,等她绕过田走到那边,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怎么解释的,季闵姝彻底忘了。
“可能根本不是青谷嬢嬢的故事。”她说,“也有可能是什么鬼故事,小时候听串了。”
“也正常。”唐浔低头飞快写了几笔,“这种事儿要是每一条都能对上才奇怪。”
罗葛洛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所以这位嬢嬢到底长什么样?”
“长头发,光着脚,都是口述的,具体长什么我也不知道。”
季闵姝小时候倒是想象得很完整。
应该年轻,应该漂亮,最好还穿一身青色,否则实在配不上她在雨后田埂上漫步这么经久的岁月。
十岁的太阳雨也跟着从脑子里浮现出来,隔着很远的一道田,她见过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现在再想,多半就是村里哪个年轻女人。
季闵姝想到这里,脑子里却没来由地冒出另一道背影。
前几天桂畈的稻子还青着,楼叙真站在路边,头发也拿抓夹挽着,风吹得有几缕落到肩上。
她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剧本展平。
真是阴魂不散。
“你刚才说那个水里会照出别的年景,再说一遍。”唐浔没在听后面的长相,注意力全落在前面的话上,纸页被她翻得哗哗响,几处原本标出来的段落很快多了新的箭头。
其他人为了不打断她的思路也都安静下来,孟桥回工作消息,许南枝起身去接水,罗葛洛把剧本盖到脸上,仰在椅子里嚷着坐了一下午腰都要断了。
俞荻忽然开口:“要不出去一趟吧。”
孟桥从手机上抬眼:“去哪?”
“没想好。”俞荻往椅背上靠了靠,“但是你们没觉得最近有点闷吗?”
《未明线》的前几稿几乎都在这间屋子里磨出来的,剧本里写的是夏天,她们却每天对着网上搜来的照片讨论,资料查了不少,可真正读起来,地方始终感觉有些索然无味。
“正好现在正式排练还没开始,出去玩几天,当团建,也当采风。”
团建显然比采风更能刺激罗葛洛,他立刻把盖在脸上的剧本拿下来:“报销吗?”
孟桥:“你猜。”
“那我不去了。”
“你本来就在工作名单里。”
“这叫哪门子团建?”
孟桥懒得跟他掰扯,翻开手机日历。
真要出去也不是说走就走,许南枝这几天还有别的拍摄,罗葛洛下周中间缺两天,季闵姝月底有音乐会,唐浔倒是最自由,只要给她一台电脑,扔哪都能写。
几个人的时间挨个问下来,能凑出的空档比想象中长。
“十一号之后都行。”孟桥在电脑上拉了条线,“最迟二十七号回来,再往后事情就多了。”
罗葛洛惊讶:“去这么久?”
“你以为带你旅游呢?”孟桥回怼回去。
俞荻觉得两周左右刚好,既然已经决定出去,就没必要像当特种兵一样赶行程,找个地方住下来,白天各自转各自的,晚上照样读本改戏,工作也不耽误。
唐浔仍没动静,她听完青谷嬢嬢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电脑屏幕上开着前几稿的文档,几段文字来回拖动,时不时停下来翻自己刚记的东西,别人说到哪天出去,就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根本没听清。
地点倒比时间难定,申浦附近最方便,可几个人常年在这边工作,真出去又像换个地方开会。
季闵姝原本没参与,坐在旁边回宋澄的消息。
直到许南枝忽然问:“刚才那个青谷嬢嬢是哪儿的?”
她抬起眼:“桂畈。”
“那是哪?婺溪那边?”
孟桥已经在地图里搜了起来,结果出来得很快,桂畈这些年在网上留下的信息比季闵姝想象中多,大片水田夹在村落之间,主路修得平整,远处还能看见一排颜色差不多的新房。
罗葛洛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地方看着不错啊。”
季闵姝下意识道:“本来就不错。”
罗葛洛一幅了然的样子;“啊,这就是你前两天回去的地方是吧?”
俞荻来了点兴趣:“你才回去过?那正好省了个向导。”
季闵姝张了张嘴,一时居然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
孟桥则是考虑得更实际,听闻地点定下来了就开始找房源。
“住的地方不用订。”季闵姝说,“我那边有房子。”
前几天才重新通了水电,坏掉的洗衣机也换了,床褥晒过,二楼几间房空着,她一个人住的时候嫌地方大,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孟桥数了数人:“我们至少六个,确定?”
季闵姝被她问得也迟疑了一秒,房间肯定是有的,小时候亲戚逢年过节也常住,挤一挤总归不会睡地上。
“放心,能住下。”她最后还是说。
孟桥便把刚打开的住宿软件关了,省下一笔预算,谁都没有意见。
俞荻没有立刻拍板,又拿手机搜了会儿。
她做导演多年,对“采风”这件事多少有点自己的习惯,不太喜欢提前把要找的东西列得太死,真到了地方看什么,很多时候反而得看运气。
季闵姝见她翻得认真,也凑过去扫了一眼。
网上关于桂畈最新的内容大多没什么意思,什么示范村建设,乡村环境整治,再往下倒是刷到不少村民自己拍的视频,有晒稻田的,有拍狗的,还有人在广场上跳舞。
季闵姝正准备移开视线,俞荻突然“诶”了一声,她手指往上划回去,重新点开刚刚一闪而过的页面。
“等一下。”
孟桥正在往群里发时间,头也没抬:“怎么了?”
“他们中秋有晚会。”这句话比刚才讨论去哪儿时明显多了点兴奋。
唐浔都被惊动了,从电脑后面抬起脸,俞荻把手机拿起来给她们看。
消息是桂畈当地一个公众号前两天刚发的,今年中秋照旧在村里的文化广场办晚会,目前还在征集节目,具体节目单没有公布,但放出了几张去年的现场照片。
临时搭出的舞台不算大,不过台下密密麻麻坐了不少人,后排还有一些当地的媒体拍摄。
“中秋是哪天?”罗葛洛问。
“十五号。”
正好在她们刚才划出来的那段时间里。
俞荻又往下翻了翻,晚会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偶尔也请外面的节目过去,中间还夹着些很难归类的表演,越看越有兴趣。
“这个可以啊。”
孟桥终于把注意力从电脑上移过来:“你想看晚会?”
“都碰上了为什么不看?”俞荻把照片放大,“这种比我们几个人白天在村里晃有意思多了,人也多,平时不回来的人过节说不定也会回来。”
季闵姝倒有些意外:“居然还办呢?”
“以前也有?”俞荻问。
季闵姝想了想:“我就记得小时候有,但没这么正式,就搭个台演戏,我好多年没赶上过了。”
外婆以前喜欢看这种热闹,天没黑就会搬着小凳子出去占位置,季闵姝小时候坐不住,节目看到一半就跑去找别的小孩玩,最后散场还得外婆满村找她。
孟桥看了眼已经排好的时间:“那就十一号过去,二十六号或者二十七号回来。晚会看完再走,也不用赶时间。”
而罗葛洛只关心一个问题:“中秋那天是不是还有饭吃?”
“你去问季闵姝。”
问题莫名其妙又落到她身上。
季闵姝靠着椅背:“我怎么知道,我十几年没回去过中秋。”
“那你这个向导业务不熟练啊。”
“爱去不去。”
罗葛洛笑着闭了嘴。
孟桥已经开始往群里发新的安排,车需要带的东西随后再定,住宿既然由季闵姝解决,就省掉一大块麻烦,许南枝在旁边看自己的行程,确认没有冲突,也跟着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唐浔最晚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地点和日期,没什么意见,反倒问季闵姝:“你外婆家离田远吗?”
“不远。”
唐浔点点头,又缩回电脑后面,季闵姝看她那副样子,莫名有种自己给人招了个麻烦回来的感觉。
可再转念一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来这趟到底待满一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