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星星的成长史,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每次以为自己到顶了,回头一看,吴轻青在她前面。
这件事最早发生在高中二年级的期末考试。
那年魏星星刚刚拿了一次全年级前二十,心情好到飞起,自觉学习状态上来了,期末考试又发了狠,结果成绩单出来——
全年级第二。
第一名:吴轻青。
这个名字在她班上没有,她扒着栏杆在红榜上找了半天,找到了,一个隔壁文科班的姑娘。
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墙上,A4纸打印,黑白激光,一行一个名字,用数字编号。前十名用红色加粗,像是某种荣耀的印记。
魏星星当时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
“第一是谁?”
“吴轻青。”
“第二呢?”
“魏星星。”
“哦,”旁边的同学说,“就是三班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经常被借卷子的。”
魏星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红榜的顶端看到了那个名字。
吴轻青。
三个字,用红色加粗印着,旁边跟着一个数字“1”,像是某种宣告主权的方式。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就这?”她心想,“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考试又不看脸。”
然后她把视线移到自己名字上——“2”,红色的,同样加粗,但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差一口气。
就差那么一口气。
魏星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转身准备走,结果一回头——
看见一个女生正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找自己的名字,侧脸被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着,轮廓很清晰。
那个女生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魏星星看见了她的脸——白,瘦,眼睛很黑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做某种数据分析。
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手机。
魏星星:……
她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还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好像刚才那一眼根本不存在。
“拽什么拽。”魏星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侧脸。
记住了那双黑亮的眼睛。
记住了那个“1”。
——这是魏星星和吴轻青的第一次对视,发生在高中二年级的红榜前面,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两秒,连句话都没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在魏星星脑子里存了十年,像一张老照片,边角都有点泛黄了,但细节清晰得吓人。
“你们高中第一次见面是在红榜那儿?”
林晓咬着吸管,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也太偶像剧了吧?”
“什么偶像剧,”魏星星把奶茶杯转了个圈,“就是巧合。”
“巧到你踮脚看榜她正好站你后面?你俩是牛顿转世吗?”
“我说了是巧合。”
“巧合到你看了她一眼就记住了?”
“我——”
魏星星噎住了。
她确实记住了。记住了那个侧脸,记住了那双眼睛,记住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的角度——但这不是因为她在意,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不服气。”林晓替她回答了,“你在红榜前站了五分钟,前三分钟看自己的名字,后两分钟看她的名字,回来跟同桌说’那个吴轻青有什么了不起’,说了三遍。”
“你怎么知道?”
“你同桌是我表姐。”
魏星星:……
“而且,”林晓继续补刀,“你每次说完都会补一句’下次一定超过她’,结果呢?”
“结果……”
魏星星喝了口奶茶,没说话。
结果下次考试,她还是第二。
再下次,还是第二。
整个高中阶段,她只拿过一次第一——那次吴轻青生病请假,缺考了两门。
那次魏星星站在红榜顶端,看着自己名字旁边的“1”,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一种……空虚?
像是赢了,但赢得不够光明正大。
像是那个“1”本来就应该属于另一个人,她只是暂时替她保管了一下。
“所以你高中就一直在追她?”林晓问。
“我追她?”魏星星差点被奶茶呛到,“我追她是想要超过她!不是在追她!”
“好好好,超过,超过。”林晓举起双手投降,“那大学呢?你俩怎么又凑一块儿了?”
魏星星沉默了一下。
大学。
她填了本省一个不错的财经大学,分数刚好卡线,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她高兴得在家里蹦了两圈,觉得自己终于脱离了吴轻青的阴影。
结果入学第一天报到,在寝室门口撞见了人。
她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走廊尽头,正在跟家长道别,回过头来,两个人相顾无言。
吴轻青。
魏星星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你他妈的是不是跟着我的?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愣在那里,看着吴轻青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跟家长说“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先回去吧”。
然后吴轻青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做某种数据分析——但这次不是分析分数了,是在分析……
“你是魏星星?”
吴轻青开口了。
魏星星愣了一秒:“……你认识我?”
“年级第二。”吴轻青说,语气平淡,“经常被老师拿来跟我比较的那个。”
魏星星:???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炫耀?
“哦,”她扯了扯嘴角,“那你记得挺清楚。”
“你也记得我。”吴轻青说,“红榜前面,你看了我三秒。”
魏星星:???
她怎么知道?她当时明明在低头看手机——
等等。
低头看手机。
所以她一直在看自己?
魏星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表面上还是装得很镇定,点了点头说:“是吗?我不记得了。”
“嗯。”吴轻青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寝室,门在她身后关上。
魏星星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毛病。”她嘀咕了一句,然后也进了寝室。
不同系。
同一栋楼。
楼上楼下,差三个门牌号。
魏星星当时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不可能。
但事实就是这样不可能地发生了。
宇宙级别的玩笑。她在心里给它定性。接受了,然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进学习里,心想这次一定要赢她。
然后四年里,她还是没能超过。
每次学校的综合评优,她总能在榜单某处看见那个名字。连实习,都进了同一个城市的同类型企业,只不过不是同一家——毕业了,入职,偏偏还是同一个公司,同一批录用,同一个入职培训班。
“所以你们是连续四年同学?”林晓倒吸一口冷气,“这也太……”
“太什么?”
“太命中注定了吧?”
“什么命中注定,是宇宙没好人。”
魏星星把奶茶喝完了,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入职培训班。
那是她第一次以“同事”的身份见到吴轻青。
当时她坐在培训教室倒数第三排,正低头看资料——那些入职须知什么的她早就背熟了,不需要再听——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
吴轻青。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左到右掠过——
然后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手边的资料,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
魏星星当时坐在倒数第三排,吴轻青坐在正数第三排,中间隔了五排。
五排的距离,不近,但魏星星总觉得那个背影近在咫尺。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同学,你的笔掉了。”
“哦,谢谢。”
魏星星低头捡笔,发现自己手里根本没拿笔。
她抬头,看见吴轻青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女生——是二组的阿曼——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吴轻青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
魏星星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资料。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吴轻青有没有笑。她不知道。她只是——
只是在研究对手。
对。就是这样。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坐得很直,肩膀放松,脊背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树。
魏星星把“研究对手”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然后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所以说,”林晓用吸管搅着珍珠奶茶,听完这段历史,颇为感慨,“你俩这辈子就是磁铁,分不开的那种。”
“闭嘴,”魏星星说,“什么磁铁,就是巧合,宇宙没好人。”
“哦,”林晓点头,“那你高中开始就一直在意她——”
“我没有在意她,”魏星星立刻打断,“我在意的是排名,在意的是第一名,明白吗?她只是碰巧占了那个位置。”
“好好好,她碰巧占了那个位置,你碰巧盯着她名字看了三分钟,你碰巧记住了她侧脸的角度,你碰巧在入职培训班上坐在她后面——不对,你坐在她前面五排,那你看她背影的次数——”
“林晓。”
“哎。”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奶茶泼你脸上。”
“好好好,我友善地提醒你,”林晓举起双手投降,然后忍了两秒,咧嘴笑,“你每次说到她眼睛都变亮了。”
“我的眼睛没有变亮!”
“变了,”林晓拍着胸口,“你每次说到别的竞争对手,脸上是这样的——”她做了个普通平静的表情。
“说到吴轻青就是这样——”眼睛一瞪,眉毛往上挑,嘴角微微翘起,带着某种不自知的神采,像是在说一件让她骄傲的事。
魏星星:……
“林晓,”她说,语气低沉,“你是我什么人?”
“闺蜜。”
“那你说话要对我友善一点。”
林晓喝了口奶茶,想了想,然后非常友善地说:“星星,我友善地提醒你,你高中暗恋吴轻青。”
“……”
“友善地。”
“你给我滚,”魏星星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我去开会了,你少说废话。”
林晓在她背后发出“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
魏星星快步走出去,拐过走廊,脚步顿了一顿。
前面,吴轻青正从会议室里出来。
她低着头在平板上划着什么,和她之间隔了大概十步的距离。旁边跟着阿曼,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阿曼说了一句话,吴轻青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魏星星把步伐调整了一下,保持着正常的速度走过去。
她看着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直,那么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树。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但马尾的位置好像比平时高了一点。
外套还是那件深灰色的简约款,但今天的剪裁好像更合身,把她的腰线显出来了。
十步。
九步。
八步。
魏星星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好了自己的表情——专业,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五步。
三步。
一步。
两人擦身而过。
吴轻青没有抬头。
魏星星没有说话。
就这么各走各的,什么都没发生。
魏星星走过去,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忽然漏了一拍。
就那么一下。
像是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颤音。
她皱了皱眉。
心里那块地方若有若无地松动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
那是咖啡喝多了。
胃不舒服。
就这样。
——
入职第一年的那个冬天,魏星星发过一次烧。
烧得不算严重,但整个人软绵绵的,没力气去公司,就请了三天假在出租屋里躺着。
那三天里,她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看会儿手机,但大多数时候就是躺着发呆。
第三天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她没存过名字的号码,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
【市场营销部吴轻青】:课程资料发你邮箱了,你病好了记得看。
魏星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她什么时候加的吴轻青的微信?
她不记得了。
大概是入职培训的时候加了工作群,然后私下加了好友?她完全没有印象了。
但吴轻青记得。
吴轻青记得她请假了。
吴轻青还专门给她发了课程资料。
“……”
魏星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
什么?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敷衍了,于是又打了一行:【谢谢,你费心了。】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客气了,显得很见外。
于是她又打了一行:【最近课程确实有点跟不上,多亏你。】
发完之后她觉得好像有点暧昧了,赶紧删掉,只留了前两行。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蒙着被子,继续躺着。
但她睡不着了。
她满脑子都是那条微信。
吴轻青给她发微信了。
吴轻青记得她请假了。
吴轻青——
“烦死了。”
魏星星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她一定是发烧烧糊涂了,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和吴轻青只是同事,只是竞争对手,只是——
只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那条微信她后来又翻出来看了很多遍。
看了很多遍。
直到她病好了,回到公司,看见吴轻青坐在工位上,低头看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也没提起那条微信。
魏星星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不提。
但那条微信的截图,她一直存着。
存在手机相册的最深处。
谁也没给看过。
“所以你入职第一年就存了她的微信?还存了截图?”林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你怎么知道——”魏星星话说一半,自己也反应过来,“我刚才是不是说出来了?”
“你说了,还说得特别详细。”林晓的眼睛亮得吓人,“什么灰色小人头像,什么’课程资料发你邮箱了’,什么’你病好了记得看’——这是原文吧?你是背下来的吧?”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三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魏星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记得很清楚。
清楚到连标点符号都没记错。
“我——”她试图找借口,“我只是记性好。”
“你记性好?那你记得上个月开会秦总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
“不记得了对吧?你记性好只是对吴轻青记性好。”
“……”
魏星星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林晓,我警告你。”
“嗯?”
“你要是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跟你绝交。”
“好好好,绝交。”林晓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但星星,我友善地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手机里,她的那条微信截图,还存着吗?”
魏星星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最深处,找到那张截图。
三年了,她换了两次手机,但这条截图从来没删过。
每次换手机都会用数据迁移传过来。
传过来之后又存到新手机的私密相册里。
“……存着。”她说。
林晓盯着她看了五秒。
“星星,”她叹了口气,“你这不叫暗恋叫什么?”
“我这不是暗恋!”
“那叫什么?”
“这叫——这叫——”
魏星星卡壳了。
这叫什么?
竞争对手之间的正常关注?
对对手信息的必要收集?
还是——
“还是什么?”
林晓追问。
“还是……”魏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林晓没说话。
奶茶店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桌子上的杯子照得有点暖。
魏星星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她的人生好像一直有吴轻青的影子。
高中三年,她追着吴轻青的背影跑。
大学四年,她追着吴轻青的成绩跑。
入职六年,她追着吴轻青的业绩跑。
她好像永远在追。
追了十年。
追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了。
“林晓,”她忽然开口,“我是不是有病?”
“什么病?”
“就是……”魏星星想了想,“为什么我总是在想她?”
林晓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才发现啊?”
“发现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想她吗?”林晓喝了口奶茶,“从高中到现在,十年了,你就没停过。”
“我——”
“你以为你是在追她,追那个第一名,追那个业绩第一——其实你就是在想她。”林晓说,“你想她今天穿什么,想她今天见了谁,想她有没有注意到你,想她对你有没有不一样——这些跟追有什么关系?”
魏星星愣了。
林晓说的这些,好像——
好像都对。
她确实一直在想吴轻青。
想到什么程度呢?
想到她换一个新发型,她能看一整天。
想到她说一句话,她能回味一整晚。
想到她和别的同事多说两句,她心里就不舒服。
这——
这是什么?
“你这是喜欢她。”林晓直接说,“你喜欢她。”
魏星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红?”
“我没红!”
“你红了,你耳朵都红了。”
魏星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真的烫的。
“……”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林晓,我求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侧。
吴轻青停在会议室门口,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没划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同一页文档,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杏色的衬衫。)
(换了发型,头发放下来了。)
(比平时……)
吴轻青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敢想下去。
(……比平时好看。)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按了三遍,按下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往魏星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在关上,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吴轻青盯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屏幕上的字还是看不清。
她干脆把平板合上,往二组走去。
走到一半,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阿曼发来的消息:【组长,盛海那边的陈总资料我查到了,下午给您!】
吴轻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
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入职六年了。)
(从入职培训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坐在我后面五排。)
(我每次开会都会数一下那五排有多少人。)
(……算了,先做方案。)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二组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
背影笔直如常。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走廊里站了多久。
——大概五秒。
她只允许自己站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