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沈昱在纯阳宫的住所大约与长安小屋卧室加书房的面积相当，萧瑾行打量着室内布置，这里除去日常所需的家具用品，几乎没有太多沈昱自己的东西。
烛火摇曳，进屋的那刻，萧瑾行顿觉困意席卷全身。
“我……我有点累了，能先躺下吗？”
屋里只有一张五尺宽的床，萧瑾行想起白天一路追上华山，又在广场上挨了好久的冻，觉得身为客人先躺下也不是那么过分。
“当然，就当是自己家。”
见沈昱发话，萧瑾行随手将斗篷搭在椅背上，毫不见外地倒下去，发出舒适的吐息声。
这张床比萧瑾行借住在长安的那张要宽，容纳两个人不成问题，萧瑾行躺在正中间解了解乏，随后挪向靠墙的一侧。
“明天一早，我要去论剑台教导师弟师妹们习剑，要来看吗？”
沈昱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假装寻找东西，不敢往床的方向投去视线。
“要要要！”
“从这里到论剑台还要走好一段山路，想去可不能赖床。”
“不会——只要你喊我起来。”
萧瑾行拍拍胸脯，看沈昱还在桌前整理东西，忍不住想起昨晚……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房间替自己盖了被子又熄灯的，当时应该没有说梦话、磨牙、放屁或者打呼噜吧？不然英明神武的形象可要毁了。
也不知道沈昱的睡相是什么样子。
从道理上说，萧瑾行曾经见过，但是那天晚上他本来就晕晕乎乎的，第二天醒来又被吓到，如今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这次一定要看看。
沈昱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几本书，一会儿放窗沿，一会儿又拿回桌上，装出很忙的样子，不敢想要怎么熬过今晚，心中天人交战。
如果他不曾动了“星星是否想来到身边”的念头，此时一定能毫无顾忌地躺下。
但是这个念头越发强烈，沈昱就越不敢轻易靠近，一是担心怠慢了他，二是……关系到自己的心。
再想下去根本睡不着，要不干脆坐到天亮吧。
见沈昱迟迟没有动静，萧瑾行从床上探出头，看到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看着空气，不满道：
“沈、道、长，大半夜不睡觉，要打坐修仙吗？”
“没，没有。”
沈昱被萧瑾行打断思绪，一时间，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再不来我就要睡着了。”
“那……你先睡？”
“刚才是谁说明天还要早起的？”
沈昱试图找个借口，想的越多脑子转的越慢，最后大脑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见他没有反应，萧瑾行索性坐起来，猛拍床板发出抗议。
“干嘛干嘛？扭扭捏捏的做什么，我会吃人吗？还是说我是抢来黄花大姑娘做压寨夫人的土匪？”
“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昱听了直捂脸，萧瑾行再编排下去，剧情走向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那你还不过来？上床睡觉！”
萧瑾行又拍了两下，沈昱实在没办法，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坐下，顺势平躺。
“这就对了嘛。”
萧瑾行发出满意的轻哼，再度躺下，看着天花板上印出的火光，眼神迷离。
沈昱是散发着蒙汗药的小绵羊吗？
“我好困。”
沈昱平躺着，一动不敢动，更不敢面对萧瑾行的视线，听到耳边传来哼哼叽叽的呓语，胸中的律动逐渐平稳。
萧瑾行忍不住发出一长串哈欠，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一只羊，一只羊……怎么只有一只……一只羊在绕柱子吗……”
“噗——”
沈昱忍不住笑了，转头过去，萧瑾行闭着眼没再说话。不久后，身边响起了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不到一刻前还在叽叽喳喳的萧瑾行很快睡着了，沈昱发现躺在他身边其实并没有很紧张，甚至说……很平静，一团乱麻的思绪像是挨了一剪刀，彻底丢了出去。
沈昱曾一度相信，在这滚滚红尘中，只要无所求，就能省去许多许多的烦恼。
时至今日，他也不认为这种想法是错的。
但他没办法再找借口，没办法忍住不期待，没办法无视自己的心。
一想到萧瑾行被冻僵，满脸委屈又要嘴硬的样子，沈昱就没办法不去想……他对自己是不是也抱有超出朋友关系的期待？
沈昱以前不敢想，因为一旦开始，这个念头就会在浮木上生根发芽，不受控制地生长、蔓延，变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萧瑾行翻了个身，抱住沈昱一侧的手臂，呼吸声更重了。
如果这份喜欢是双向的，依照沈昱的性格，就会忍不住去期待未来，设想他们的以后，势必要从现在开始做些什么让他留下。
可萧瑾行是活在当下的人，他不讲道理地出现并入侵了沈昱的内心。
这大概是沈昱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
未来会怎么样或许并不重要，能像萧瑾行那样不去顾虑太多，遵从自己的内心去做一件事，不见得有多危险。
即便知道他会走，即便他最后还是要离开，即便……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沈昱都不想再欺骗自己的心。
哪怕是没有结果的未来，也想抓住当下这一刻。
手臂被压得有些酸麻，沈昱想挪挪位置，稍一转身萧瑾行就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不知在说什么，眼睛倒是没有睁开。
萧瑾行睡得很浅，沈昱担心自己稍微发出点动静就会把他惊醒，只能作罢。
两个人的距离好近，近到能够清楚地看着他的脸，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心上人近在咫尺，沈昱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心。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吗？
沈昱亲眼见过许多感情分崩离析的场面，大多是处理案件时遇到的，还有一些是身边的例子，只有弟弟沈弈和师弟顾云舒这对是个例外。
但是沈昱决定不再逃避。
哪怕没有未来，他也要全心全意去对待这份感情。
因为萧瑾行就在他身边，鲜活又热烈地存在着。
感受着他的呼吸声，沈昱不知不觉间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