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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简朴成亲

柳如眉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夜。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时,她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

昨晚林清晏那句“你若愿留下,我便娶你”,像颗石子投进她心湖,激起的涟漪到现在都没平息。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道早已愈合得连疤痕都不剩的伤口。

昨夜她故意切伤手指时,其实用了巧劲——身为魔尊,对力道的控制早已登峰造极,那点小伤原本瞬间就能愈合。

可林清晏小心翼翼为她包扎时专注的神情,指尖触碰时那触电般的感觉,让她硬是压下了运转魔功的冲动。

就为了多感受一会儿那份笨拙的温柔。

“真是疯了。”她低声自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荒唐感,此刻却让她觉得……新鲜。

窗外传来林清晏扫院子的声音。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规律又安稳。

她起身推开窗,看见他正弯着腰,一丝不苟地清扫落叶。

晨光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了层金边,青色道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那画面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却让她移不开眼。

“柳姑娘起得真早。”林清晏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弯了弯。

他的笑容干净又温暖,像初春的太阳。

柳如眉心头那点犹豫,在这一刻忽然淡了。

“道长也是。”她轻声回应。

林清晏放下扫帚走过来,站在窗外。

两人隔着窗框对视。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昨晚的话……”林清晏先开口,耳朵尖有些红,“是我唐突了。柳姑娘不必急着答复,可以慢慢想。”

他说得诚恳,眼神里没有半点逼迫。

柳如眉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永远无处可去呢?”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林清晏说得很自然,“观里虽然简陋,但多个人吃饭还是够的。”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就是得委屈柳姑娘,跟我过清苦日子。”

柳如眉笑了。

清苦?

比起魔宫那些勾心斗角、刀光剑影的日子,这里的“清苦”简直像仙境。

“我不怕清苦。”她说。

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只怕……会给道长带来麻烦。”

这是实话。

她的身份一旦暴露,这座小小的道观,这个善良的小道士,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玄冥老魔绝不会放过任何与她有关的人。

林清晏却摇摇头:“我不怕麻烦。”

他看着柳如眉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只怕你一个人在外,无人照顾。”

这话说得朴实,却像暖流一样淌进柳如眉心里。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晏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留下。”

林清晏眼睛一亮:“真的?”

“嗯。”柳如眉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成亲的事……”她顿了顿,“我想简单些。不要声张,不要宴客,就我们两个人,在道祖像前拜个堂就好。”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林清晏觉得委屈。

可林清晏听完,反而笑了。

“好。”他说,“正合我意。”

他本就不喜张扬,道观也没什么积蓄大办。

这样简简单单的,最好。

柳如眉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那点负罪感又涌了上来。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欺骗。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演戏,哪些是真心了。

“那……什么时候?”她问。

“三日后吧。”林清晏说,“我去跟王婶说一声,请她和明轩兄作个见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就他们俩,不会有旁人。”

柳如眉点点头:“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三天,道观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林清晏依旧早起扫院子、做饭、采药。

柳如眉依旧抄书、洗衣、整理草药。

两人相处如常,却又有些不同。

比如林清晏做饭时,会特意多放一勺她爱吃的香油。

比如柳如眉抄书时,会顺手把他那件磨破袖口的道袍补好。

比如晚饭后,两人会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偶尔说几句话。

安静,却温暖。

王婶知道消息后,高兴得直拍大腿。

“好好好!三日后是吧?婶子给你俩准备!”

她风风火火地开始张罗。

嫁衣是现成的——她女儿去年出嫁时那身,改改就能穿。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凑了一小篮,图个“早生贵子”的彩头。

还特意去镇上买了红烛、红纸,把道观里里外外贴了个喜庆。

林清晏拦都拦不住。

“王婶,真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王婶瞪他一眼,“一辈子就这一回,怎么能将就!”

她说着,看了眼正在井边洗衣的柳如眉,压低声音。

“清晏啊,柳姑娘虽然没有娘家,但咱们不能亏待她。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林清晏心里一暖:“谢谢王婶。”

“谢什么。”王婶拍拍他的肩,“你能成家,婶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明轩知道消息时,反应却复杂得多。

他来找林清晏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清晏,你真想好了?”

林清晏点点头:“想好了。”

赵明轩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多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锦囊。

“这个你收着,算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贺礼。”

林清晏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温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

“收着。”赵明轩打断他,“柳姑娘没有娘家,这就算是我替她兄长给的嫁妆。”

他说得郑重。

林清晏心里感动,郑重地收下了。

“明轩兄,谢谢。”

“谢什么。”赵明轩拍拍他的肩,“好好待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也……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清晏听出来了,但没深究。

“我会的。”

三日期限转眼就到。

成亲这天,天还没亮王婶就来了。

她捧着那身改好的嫁衣,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姑娘,快试试合不合身!”

柳如眉接过嫁衣。

大红的颜色,在晨光下鲜艳得像团火。

她抚摸着粗糙的布料,眼神恍惚了一下。

五百年前的魔尊大典,那身血色华服用的是最上等的天蚕丝,绣着九百九十九只浴火凤凰。

她穿着那身衣服,一步一步走上万骨阶。

台阶下跪着十万魔众,山呼“尊上”。

血月当空,映得天地一片赤红。

那是权力的颜色。

是鲜血的颜色。

而现在眼前这抹红……

是凡间嫁娶的颜色。

是……平凡的颜色。

“柳姑娘?”王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不喜欢吗?婶子手笨,缝得不好看……”

柳如眉摇摇头,接过嫁衣:“很好看。谢谢王婶。”

她拿着嫁衣进了里间。

脱下常穿的浅青色衣裙,换上大红的嫁衣。

嫁衣果然不太合身,肩膀处有些紧,腰身却宽了些。

但镜子里的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气质却不同了。

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婉。

王婶推门进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哎哟喂,真好看!”

她走过来,帮柳如眉整理衣襟。

“姑娘家嫁人这天,就得穿红色,喜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根简单的木簪。

“这是清晏让我带给你的。”王婶笑呵呵地说,“他说是他自己刻的,手艺糙,让你别嫌弃。”

柳如眉接过木簪。

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簪头刻了朵简单的莲花。

确实算不上精致。

但握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说这是桃木的,能辟邪保平安。”王婶帮她把簪子插进发髻,“这孩子,心思倒是细。”

柳如眉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衣,木簪。

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

可她五百年来第一次觉得……

这样,也挺好。

前院里,林清晏正忙得团团转。

他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新的道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

道髻梳得一丝不苟,连额前的碎发都抿得服服帖帖。

赵明轩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紧张成这样?”

林清晏脸一红:“有点。”

他确实紧张。

手心一直在冒汗,连道袍袖子都被攥皱了。

“放轻松。”赵明轩拍拍他的肩,“就是走个过场,又没人逼你。”

两人一起布置主殿。

供桌擦得锃亮,香炉里插上了新香。

道祖像前的蒲团也换了干净的。

一切从简,但很用心。

王婶扶着柳如眉出来时,林清晏眼睛都直了。

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那根桃木簪在乌发间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素雅。

她走过来,脚步很轻。

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清晏呆呆地看着,连话都忘了说。

还是王婶推了他一把:“傻小子,看呆啦?”

林清晏这才回过神,脸唰地红了。

“柳、柳姑娘……”

“还叫柳姑娘?”王婶笑道,“该改口啦!”

柳如眉抬起头,看着林清晏。

眼神温婉,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清晏被她看得心跳加速,结结巴巴地说:“如、如眉……”

柳如眉轻轻点头:“嗯。”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赵明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疑虑,在这一刻忽然淡了许多。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怎么会是魔道中人?

“吉时到了。”王婶看了看天色,“开始吧。”

四人走进主殿。

道祖像静静立着,眼神慈悲。

林清晏和柳如眉跪在蒲团上。

没有司仪,没有唢呐,没有宾客。

只有王婶和赵明轩作证。

“一拜天地——”王婶清了清嗓子,拉长声音喊道。

林清晏和柳如眉转向门外,躬身下拜。

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红衣和青袍交叠在一起,莫名和谐。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道祖像,再拜。

泥塑的像静静看着,眉眼间仿佛带着笑意。

“夫妻对拜——”

林清晏和柳如眉转过身,面对面。

林清晏看着柳如眉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清晰,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拜下去。

柳如眉也拜了下去。

红衣的袖摆和青袍的衣角,轻轻触碰。

像两只交叠的蝶翼。

“礼成——”王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清晏,还不快扶新娘子起来!”

林清晏连忙起身,伸手去扶柳如眉。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肌肤的温热。

两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林清晏轻轻扶起她。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好!好!”王婶拍手笑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夫妻了!”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塞进两人手里。

“婶子的一点心意,图个吉利。”

林清晏接过红包,沉甸甸的。

里面应该是铜钱。

不多,但心意重。

“谢谢王婶。”

柳如眉也接过红包,轻声说:“谢谢。”

赵明轩也走上前,拱手道:“恭喜二位。”

他顿了顿,又说:“清晏,好好待柳姑娘。”

他说的是“柳姑娘”,而不是“弟妹”。

林清晏听出来了,但没在意。

“我会的。”

仪式就这么结束了。

简单得甚至有些仓促。

但林清晏心里却觉得,这样就够了。

真心实意,比什么都重要。

午饭是四人一起吃的。

王婶做了几个拿手菜,赵明轩带了壶酒。

虽然算不上丰盛,但气氛很好。

“来来来,喝一杯!”王婶给每人倒了酒,“庆祝咱们清晏娶媳妇!”

林清晏端起酒杯,有些不好意思。

他平时不喝酒,但今天破例。

柳如眉也端起了酒杯。

酒很烈,入口辛辣。

但她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好酒量!”王婶赞道,“柳姑娘一看就是爽快人!”

柳如眉笑笑,没说话。

她喝过的酒,比这烈的多了去了。

魔宫的“血月酿”,一口就能让凡人醉上三天三夜。

这凡间的酒,对她来说跟水差不多。

但林清晏不知道。

他见柳如眉喝得爽快,以为她酒量好。

还特意给她又倒了一杯。

“少喝点。”他轻声说,“别醉了。”

柳如眉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

“嗯。”

饭后,王婶和赵明轩告辞离开。

临走前,王婶拉着林清晏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晚上……那个……你懂吧?”

林清晏脸腾地红了。

“王婶!”

“哎呀,婶子是过来人!”王婶笑道,“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你自己琢磨!”

她说完,拍拍林清晏的肩,乐呵呵地走了。

赵明轩走在最后。

他看了柳如眉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说:“保重。”

柳如眉点点头:“赵先生慢走。”

等两人都走了,道观里就剩林清晏和柳如眉两个人。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林清晏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柳如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道长这是……紧张?”

林清晏脸更红了。

“有、有点。”

柳如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现在该改口了。”

林清晏愣了一下:“改什么口?”

“你叫我如眉。”柳如眉说,“那我该叫你什么?总不能还叫道长吧?”

林清晏挠挠头:“那……你想叫什么?”

“清晏。”柳如眉轻声说,“可以吗?”

林清晏心头一跳。

从他记事起,只有师父叫他清晏。

后来师父云游,就再没人这么叫过了。

王婶叫他清晏,但那是长辈叫晚辈。

赵明轩叫他清晏,那是朋友间的称呼。

可从柳如眉嘴里说出来……

感觉不一样。

“可以。”他点点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柳如眉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嘴角扬起笑意。

这个傻道士。

真是……可爱。

“我去收拾碗筷。”她说。

“我来吧。”林清晏连忙说,“你穿这身不方便。”

柳如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嫁衣。

确实,袖子宽大,下摆也长,干活确实不方便。

“那我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回了西厢房。

林清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柳如眉回过头。

林清晏快步走进自己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包袱。

“这个……给你。”

柳如眉接过包袱,有些疑惑。

打开一看,里面是套崭新的衣裙。

料子比王婶做的那身好,颜色是淡雅的鹅黄色。

“我托王婶买的。”林清晏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柳如眉抚摸着柔软的布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喜欢。”

她顿了顿,轻声说:“谢谢你,清晏。”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清晏听着,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暖暖的。

柳如眉回屋换衣服。

林清晏在院子里洗碗。

水声哗哗,像他此刻的心情。

乱糟糟的,又甜丝丝的。

阿福蹲在墙头,碧绿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它今天格外安静。

连尾巴都不怎么甩。

只是那眼神,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

柳如眉换好衣服出来时,林清晏已经洗完了碗。

她穿着那身鹅黄色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长发松松挽着,那根桃木簪斜斜插在发间。

素雅,却好看。

林清晏看着她,又一次看呆了。

“怎么了?”柳如眉问,“不合适吗?”

“合、合适。”林清晏结结巴巴地说,“很好看。”

柳如眉笑了。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坐在石凳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美得像画。

“清晏。”柳如眉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娶我?”她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因为王婶说闲话?还是因为……可怜我?”

林清晏摇摇头。

“都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

他说得很简单。

但柳如眉听懂了。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同情。

就是单纯的,想和她在一起。

“可我们认识才两个月。”柳如眉说,“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是很快。”林清晏点头,“但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和时间长短没关系。”

他看着柳如眉,眼神清澈。

“就像师父说的,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柳如眉沉默了。

缘分?

她和林清晏,真的有缘分吗?

一个是魔道至尊,一个是凡间道士。

一个是活了五百年的老妖怪,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缘分……也太荒唐了。

可她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也许,这就是命。

是她的红尘劫。

是她躲不开的劫数。

“如眉。”林清晏轻声唤她。

“嗯?”

“你别多想。”他说,“既然成了亲,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委屈。”

他说得很认真。

像是在许下什么郑重的承诺。

柳如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塌陷了一块。

“好。”她轻声说,“我也会……好好待你。”

这话她说得有些艰难。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魔宫那边,她迟早要回去。

玄冥老魔那边,她迟早要解决。

到时候……

她还能继续做这个“柳如眉”吗?

她不知道。

夜幕降临。

道观里点起了灯。

两人吃了简单的晚饭,就各自回房了。

说是回房,其实林清晏一直待在院子里。

他坐在井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

可他连碰都没敢碰柳如眉一下。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觉得柳如眉像件易碎的瓷器,碰一下就会碎。

而且……她好像也不愿意?

正想着,西厢房的门开了。

柳如眉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茶。

“睡不着?”她问。

林清晏点点头:“有点。”

柳如眉在他身边坐下,把茶递给他。

“喝点热茶,安安神。”

林清晏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林清晏飞快地收回手,低头喝茶。

茶是温的,入口甘甜。

“你泡的茶?”他问。

“嗯。”柳如眉点头,“加了点安神的草药。”

林清晏喝了几口,心里果然安稳了些。

两人又沉默了。

良久,柳如眉轻声问:“今晚……你打算睡哪儿?”

林清晏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我、我睡我屋里。”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睡你屋里。”

他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傻。

都成亲了,还分房睡?

可柳如眉却点点头:“好。”

她顿了顿,又说:“那我先回屋了。”

“等等。”林清晏叫住她。

柳如眉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侧脸精致得像玉雕。

林清晏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如眉,我……我能去你屋里坐坐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请求什么天大的恩典。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然可以。”

她起身,朝他伸出手。

林清晏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

触手温润微凉。

像上好的玉石。

两人牵着手,走进西厢房。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

床铺收拾得很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

王婶特意准备的,大红色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

林清晏看着那床被子,脸又红了。

柳如眉倒是很坦然。

她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气氛安静而微妙。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清晏。”柳如眉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转头看着他,“不问我的过去,不问我的身份,不问……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

林清晏沉默片刻,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

柳如眉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傻子。

真是傻得让人心疼。

“清晏。”她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她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林清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害我吗?”

柳如眉摇头:“不会。”

“那就够了。”林清晏笑了,“只要你不害我,不害无辜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说得很轻松。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如眉心头一震。

五百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魔道,欺骗是常态,背叛是家常便饭。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提防。

可这个年轻的小道士,却对她如此信任。

“清晏……”她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太傻了。”

林清晏笑了:“傻就傻吧。师父总说我傻人有傻福。”

他看着柳如眉,眼神温柔。

“而且我觉得,能娶到你,就是我的福气。”

柳如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她忽然倾身,轻轻抱住他。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林清晏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到柳如眉温软的身体,感觉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如眉?”他轻声唤她。

“别动。”柳如眉把脸埋在他肩头,“让我抱一会儿。”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林清晏不敢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良久,柳如眉松开他。

眼睛果然有些红。

但脸上带着笑。

“清晏。”她说,“今晚……你就在这儿睡吧。”

林清晏一愣:“这……不合适吧?”

“我们都成亲了。”柳如眉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说着,起身去铺床。

动作自然,仿佛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清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过去,帮她把被子铺好。

两人和衣躺下。

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

红色的帐幔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清晏。”柳如眉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娶我?”她又问了一遍,“我要听真话。”

林清晏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心之所向。”

四个字。

简单,却重如千钧。

柳如眉心头一震。

她转头看向林清晏。

他也正看着她。

眼神清澈,满是真诚。

没有半点虚假。

“心之所向……”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清晏。”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真诚。

谢谢你的信任。

谢谢你的……心之所向。

林清晏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柳如眉点点头,闭上眼睛。

林清晏也闭上眼睛。

两人并肩躺着,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阿福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两人。

它“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在祝福。

又像是在担忧。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道观沉浸在夜色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而这安静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

像春天里破土的芽。

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