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里没有日夜交替，但林清晏凭着体内的生物钟，知道已经是第三天清晨了。
他在灵泉边打坐了一夜，周身道气流转不息，胸口的伤势已经彻底痊愈，连道基都比之前稳固了许多。
阿福蜷在他腿边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还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林清晏结束打坐，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该去炼心室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阿福被惊醒，不满地“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也爬了起来。
“走吧。”林清晏说。
一人一猫走向炼心室。
推开门，阵法中央的水晶球依旧悬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林清晏走到阵法边缘，正要踏入。
镜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小友，等等。”
林清晏回头。
镜老的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正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镜老还有吩咐？”林清晏问。
镜老飘过来，围着林清晏转了一圈，点点头：“状态调整得不错，心绪也平静，确实是接受考验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在进炼心室之前，老夫觉得，你应该先看看这个。”
“什么？”
镜老没有回答，而是飘到林清晏面前，伸出虚幻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闭眼。”镜老说。
林清晏依言闭上眼睛。
下一秒，他感到眉心一热，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识海。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
他看到一片浩瀚的云海，云海之上矗立着无数仙宫玉阙，金瓦朱墙，白玉为阶，仙鹤翱翔，霞光万道。
这是千年前的正道魁首——天衍宗。
画面流转。
他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殿内坐着数十位气息强大的修士，个个都是元婴以上的修为。
坐在主位的是个白发老道，面容威严，正是天衍宗的宗主，青元子。
而站在老道身边的，是一个白衣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气质出尘，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正是凌清尘。
天衍宗大师兄，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三十岁结丹，五十岁元婴，百岁时已是正道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画面中的凌清尘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剑，站在那里就如一柄出鞘的利刃，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你的第一世。”镜老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凌清尘，天衍宗大师兄，正道未来的希望。”
林清晏心头震动。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看到前世的自己，那种感觉还是难以形容。
画面继续流转。
他看到凌清尘在练剑，剑气纵横三千里，斩碎漫天云霞。
看到他在论道，舌战群雄，道法精深，无人能及。
看到他在除魔，剑下不知斩了多少邪祟，被誉为“正道之光”。
然后，画面变了。
那是一场正魔大战的战场。
残阳如血，尸横遍野，硝烟弥漫。
凌清尘持剑而立，白衣染血，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女子容貌绝美，眉眼凌厉，红衣似火，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手中握着一柄血色长鞭，鞭身上缠绕着诡异的黑色魔气，气息强大而邪异。
正是魔门圣女——沈红妆。
画面中的两人对视着。
眼神复杂。
有仇恨，有杀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千年前那场正魔大战的最后决战。”镜老的声音带着感慨，“正道以天衍宗为首，魔门以‘血煞宗’为尊，双方打了整整三年，死伤无数。最终，两派决定以一场对决来定胜负——正道派出凌清尘，魔门派出沈红妆。”
林清晏屏住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在梦里见过这一幕。
战场中央，凌清尘缓缓举剑。
剑名“清尘”，是青元子亲自为他炼制的本命飞剑，品阶已达灵宝级。
剑身嗡鸣，剑气冲霄。
沈红妆也扬起了长鞭。
鞭名“血影”，是用万年蛟龙筋炼制，融入无数怨魂，威力恐怖。
两人同时动了。
剑光如虹，鞭影如龙。
快！
快得看不清招式！
只能看到两道身影在战场上高速移动，剑气与魔气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地面龟裂，山石崩碎，天空都被染成了血色。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凌清尘的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剑都蕴含着大道至理。
沈红妆的魔功诡异莫测，每一鞭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地上。
打了三天三夜。
最终，凌清尘找到了沈红妆的破绽。
清尘剑化作一道流光，刺向沈红妆的心口。
这一剑，快、准、狠。
是必杀的一剑。
沈红妆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刺来。
但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她心口的瞬间——
凌清尘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剑尖偏了三分。
刺穿了她的肩膀，而不是心脏。
沈红妆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肩头血流如注。
她抬起头，看着凌清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为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但林清晏听到了。
凌清尘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剑，他本该刺下去的。
杀了她，正魔大战就结束了，正道就赢了。
可他下不了手。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沈红妆笑了。
笑容凄美，带着几分嘲讽。
“凌清尘，你还是这么心软。”她说，“可惜，我是魔，你是道，我们注定是敌人。”
她挣扎着站起来，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毫不在意。
“这一战，我输了。”她平静地说，“按照约定，血煞宗退出中原，百年内不再踏足。”
凌清尘沉默。
按照约定，确实如此。
但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
“你走吧。”他说。
沈红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凌清尘，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再做魔了。”
凌清尘心头一震。
“你……”
“你也不要做道了。”沈红妆打断他，“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温柔。
凌清尘喉咙发紧。
他想说“好”。
但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天衍宗大师兄，是正道未来的领袖。
他肩上扛着整个正道的期望。
他不能。
沈红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果然，还是不行啊。”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战场边缘窜出，快如鬼魅，直扑凌清尘！
那是一个潜伏已久的魔道高手，想趁凌清尘心神恍惚之际，偷袭杀他！
“小心！”沈红妆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
她用身体挡住了那道黑影的致命一击。
“噗——”
利刃穿透胸膛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红妆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她笑了。
“看来……我还是做不了普通人啊。”
她转过头，看向凌清尘。
“凌清尘，欠你的……还你了。”
话音落下，她身上爆发出恐怖的血光！
她在燃烧魔丹！
“红妆！不要！”凌清尘嘶吼着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沈红妆自爆魔丹，恐怖的能量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黑影首当其冲，被炸得尸骨无存。
凌清尘也被波及，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爆炸的中心。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沈红妆，形神俱灭。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不……”
凌清尘喃喃着，眼神空洞。
他爬过去，一点一点地扒开焦土，想找到一点她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焦黑。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天空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混合着血和泪，流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边。
是青元子。
青元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伸手按在凌清尘头顶。
“痴儿。”
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凌清尘体内，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魂魄。
“师父……”凌清尘抬起头，眼神涣散，“她……死了……”
“我知道。”青元子说，“但她的魂魄没有完全消散，还有一缕残魂进入了轮回。”
凌清尘眼睛一亮：“她……还能转世？”
“能。”青元子点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
他顿了顿，又说：“清尘，这一世你们缘尽于此。你若真想再见到她，就好好活下去，等来世。”
凌清尘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来世……”
“对，来世。”青元子说，“为师会帮你保留记忆，送你去轮回。等你转世成功，记忆会随着修为的提升慢慢苏醒。到时候，你就能去找她了。”
凌清尘沉默良久，用力点头：“好。”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眼中闪过决绝。
“红妆，等我。”
“来世，我一定找到你。”
“我们不做道，也不做魔。”
“就做两个普通人。”
“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清晏睁开眼睛，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他伸手摸了摸，是眼泪。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泪流满面。
镜老飘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你明白了？”镜老轻声问。
林清晏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明白了前世的情缘，明白了自己和沈惊鸿为什么会相遇。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世都这么苦。
“因为正魔对立，身份桎梏。”镜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第一世，你是正道魁首，她是魔门圣女，注定是敌人。第二世……”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第二世怎么了？”林清晏问。
“等你通过炼心室的考验，老夫再告诉你。”镜老说。
林清晏沉默。
他走到问情室的那面大镜前。
镜中映出他的身影，青衫道袍，面容清俊，眼神中带着悲伤和坚定。
他伸手，轻轻抚摸镜面。
仿佛能透过镜子，触摸到千年前那个红衣女子的脸庞。
“原来……我们纠缠了这么久。”他喃喃道。
镜老飘到他身边，叹道：“三世情缘，两世悲剧。这一世，你二人皆刻意选了平凡身份——你是小道士，她是失忆孤女，想避开前两世的宿命。但可惜，还是逃不过。”
林清晏握紧拳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她死。”
镜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就去炼心室吧。”他说，“通过考验，解开封印，变强。然后去救她，改写这一世的结局。”
林清晏用力点头。
他转身，走向炼心室。
步伐坚定，再无迟疑。
阿福跟在他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给他打气。
走到炼心室门口，林清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镜老。
“镜老，谢谢你。”
镜老笑了笑：“去吧，老夫等你出来。”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阵法。
光芒将他吞没。
炼心室的石门缓缓关上。
镜老飘在门外，看着紧闭的石门，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一世，能成功吗？”
他喃喃自语。
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洞天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灵泉汩汩的水声，和风吹过药草的沙沙声。
但一场关乎内心的考验，正在炼心室内悄然进行。
而林清晏，正在经历他修行路上最重要的一关。
为了前世的遗憾。
为了今生的承诺。
为了那个，他爱了三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