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在无妄岛的喧闹中一晃而过。
林清晏的伤在柳如眉精心照料和血玉髓芝药液的滋养下，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大幅度动作时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他没说。
因为柳如眉这两天总用那种“你敢乱动我就把你绑在床上”的眼神盯着他。
这让林清晏恍惚间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不是受伤的夫君，而是某个即将越狱的要犯。
“把这个穿上。”
第四日清晨，柳如眉将一套崭新的青色劲装放在床边。
衣服料子柔软却结实，袖口和裤脚都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腰带上甚至还嵌了块温润的玉佩——当然，是装饰用的，没什么实际功效。
林清晏拿起衣服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柳如眉身上那套同样新买的墨蓝色女式劲装。
“情侣装？”他眨眨眼。
柳如眉耳根微红，故作镇定道：“只是方便行动罢了。”
“哦——”林清晏拖长声音，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这玉佩和如眉腰带上的那块，花纹好像也是一对的？”
柳如眉别过脸去：“赶紧换，要迟到了。”
她说着转身去整理背包，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虽然已经成亲数月，可每次听见这种声音，她还是会觉得心跳微微加速。
五百年的魔尊生涯里，可从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样随意地宽衣解带。
除了这个傻子。
“好了。”林清晏的声音响起。
柳如眉回头，眼睛微微一亮。
劲装果然比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更衬他——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束起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温润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倒真像个初出茅庐的修士。
“怎么样？”林清晏转了个圈，有些期待地问。
柳如眉抿唇笑了：“好看。”
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我见过的所有修士都好看。”
这话倒是真心的。
魔道那些修士要么阴森要么妖异，正道那些要么古板要么虚伪，哪有她家清晏这般干净澄澈的气质？
林清晏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如眉更好看。”
两人正说着，阿福从窗台跳了进来，嘴里叼着个油纸包。
“喵！”
它将油纸包扔在床上，昂起下巴，一副“还不快感谢本大爷”的傲娇模样。
林清晏打开纸包，里面是三个还冒着热气的灵麦包子。
“你一大早出去就为了买这个？”他惊讶地问。
阿福甩甩尾巴，跳到桌上开始舔爪子，假装没听见。
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却时不时往包子方向瞥，显然是在等夸奖。
柳如眉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猫脑袋：“谢谢你啊，阿福。”
“喵呜！”阿福不满地叫了一声，却没有躲开。
只是耳朵抖了抖，尾巴尖悄悄卷起来。
三人——准确说是两人一猫——吃过早饭，收拾妥当，便出门往约定的迎仙客栈走去。
清晨的无妄镇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
海风带着凉意吹过，空气里有咸腥味，也有隐约的灵气波动。
越往岛东走，修士的气息就越明显。
等他们到达迎仙客栈时，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支队伍，每支少则两三人，多则七八人，个个装备精良、气息不凡。
林清晏甚至看见一支全员穿着金色铠甲、连头盔都遮住脸的队伍，活像一群移动的铜人。
“那是‘金甲门’的弟子。”柳如眉在他耳边低声解释，“擅长炼体和防御，缺点是动作慢、耗灵力。”
她顿了顿，又指向另一支清一色白衣、背负长剑的队伍：“那是‘剑阁’的人，剑修，攻击力强但防御弱。”
林清晏一边听一边点头，像极了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这模样让柳如眉心里软成一片，又详细给他介绍了其他几支明显有来历的队伍。
正说着，青阳真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小友，柳夫人，这边。”
两人转头，看见青阳真人带着两名弟子站在客栈西侧的榕树下。
除了之前见过的两名年轻弟子，他身边还多了个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的青衫修士。
那修士气质温和，见他们看过来，便微笑着拱手：“在下云岚宗执事，周文远。”
“周前辈。”林清晏和柳如眉还礼。
“文远是昨日才赶到岛上的。”青阳真人解释道，“这次秘境之行，由他带队进入前三层，老夫负责在外接应。”
周文远笑着点头：“早就听青阳师叔提起二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说得客气，目光却多看了柳如眉几眼。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审视——就像在评估一件新发现的、品相不错的法器。
柳如眉垂下眼帘，做出温婉模样。
心里却冷笑：云岚宗的执事？修为倒是不错，金丹中期，放在中小宗门都能当长老了。
不过在她眼里，也就那样。
“时辰差不多了。”青阳真人抬头看了看天色，“秘境入口在岛北的‘霞落崖’，我们现在出发，刚好能在午时前赶到。”
一行人便跟着其他队伍，浩浩荡荡往岛北走去。
出了镇子，道路渐渐变成蜿蜒的山径。
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鸟鸣声声，偶尔还能看见几只低阶灵兽从林间窜过。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浓郁。
等他们到达霞落崖时，林清晏几乎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肉眼可见的灵光微粒。
那场面实在壮观。
悬崖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台，此刻已经聚集了上百名修士，三五成群地站着，交谈声、法器碰撞声、灵兽低吼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凡间的集市。
而平台的尽头，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崖壁。
崖壁高约十丈，宽五丈，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七彩光华，时不时有云雾从光华里涌出，又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那就是秘境入口。”周文远指着崖壁说道，“每十年开启一次，每次持续三个月。前三层对金丹以下开放，第四层开始就需要金丹修为才能进入了。”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眉：“柳夫人是筑基圆满，前三层应当无碍。至于林小友……”
“我会跟紧如眉的。”林清晏立刻表态。
周文远笑了笑，没再多说。
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炼气期进秘境，基本就是观光团成员，别添乱就行。
柳如眉握住林清晏的手，轻轻捏了捏。
林清晏回她一个“我没事”的笑容。
其实他真没觉得被轻视——自己这点修为，本来就不是来战斗的，能进来长长见识、顺便找找灵药，已经很知足了。
正午的阳光渐渐移到头顶。
崖壁上的七彩光华开始剧烈波动，像一锅煮沸的水。
“要开了！”有人喊道。
所有队伍都骚动起来，纷纷往前靠拢。
青阳真人带着他们挤到靠前的位置，低声道：“入口开启只有一刻钟，错过就要再等十年。进去之后会被随机传送到第一层不同位置，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汇合。”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符，递给柳如眉、周文远和自己：“这是‘引路符’，注入灵力后会指向彼此的位置，有效范围三十里。”
柳如眉接过玉符，神识扫过，确认没有动手脚，这才收进储物袋。
“对了。”青阳真人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柳如眉，“有件事需要夫人相助。”
“前辈请讲。”
“秘境入口的开启，需要三名金丹以上修士同时向崖壁注入灵力。”青阳真人有些无奈，“原本我们云岚宗这次来了三位金丹，但其中一位前日修炼出了岔子，现在还在客栈调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老夫观夫人气息浑厚，虽表面是筑基圆满，但实际灵力精纯度恐怕不输普通金丹初期。不知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话一出，周围几支队伍的人都看了过来。
毕竟筑基圆满和金丹初期虽然只差一个境界，但实际是天壤之别——一个是凡俗巅峰，一个是真正踏入仙途。
能“不输普通金丹初期”的筑基圆满，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功法特殊，要么……就是隐藏了修为。
柳如眉心中冷笑。
这老道果然还在试探。
但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犹豫：“晚辈只是筑基修为，恐怕……”
“夫人不必过谦。”周文远也开口了，笑容温和，“只是注入灵力打开入口，不会消耗太多。况且……”
他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若我们打不开入口，其他队伍恐怕会不满。云霞秘境每次开启名额有限，少一支队伍进去，其他人就多一分机会。”
这话半是劝诱半是威胁。
柳如眉看了看林清晏。
林清晏冲她点点头，眼神里写着“你决定就好”。
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修士队伍。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那晚辈就献丑了。”
青阳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掩饰过去：“多谢夫人。”
三人便走到崖壁前，与其他两支队伍的金丹修士站成一排。
另外两支队伍，一支是金甲门的长老，金丹后期，身材壮硕得像座小山；另一支是剑阁的执事，金丹中期，气质凌厉如出鞘的剑。
算上青阳真人和柳如眉，刚好五人。
“按老规矩。”金甲门长老声如洪钟，“数到三，同时注入灵力。”
“好。”
“开始。”
柳如眉站在崖壁前，感受着掌心下冰凉光滑的石面。
她能感觉到，这崖壁内部蕴藏着庞大的空间之力，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
也感觉到周围几道隐晦的神识扫过自己，试图探清她的底细。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无波。
调动体内被清心丹压制了大半的魔气，将其转化为最精纯的灵力——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毕竟五百年的魔尊不是白当的。
但必须控制好力度。
既要展现出“不输金丹初期”的实力，又不能真的暴露金丹以上的修为。
还得模拟出筑基修士灵力特有的、略带生涩的运转方式。
这难度，比她当年一掌拍碎某个中型宗门的护山大阵还要高。
“一。”金甲门长老开始计数。
柳如眉指尖泛起淡金色的灵光——那是她特意模仿的道门正宗灵力颜色。
“二。”
她将灵力调整到刚好比筑基圆满强一线、但又明显弱于金丹初期的程度。
“三！”
五道灵力同时注入崖壁！
“嗡——！”
崖壁剧烈震动起来。
七彩光华疯狂流转，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看见星光闪烁，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另外四名金丹修士都松了口气，收回灵力。
柳如眉也适时收回手，脸色“恰到好处”地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还轻轻喘了口气。
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连林清晏都忍不住上前扶住她，担忧地问：“没事吧？”
“没事。”柳如眉摇摇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虚弱”，“就是灵力消耗有点大。”
青阳真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皱。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刚才注入灵力时，他分明感觉到柳如眉的灵力精纯得可怕，运转方式也老练得不像是筑基修士。
可若她真是金丹以上，又何必伪装？直接亮出修为，在任何队伍都会是座上宾。
除非……她有什么必须隐藏的理由。
青阳真人压下心中的疑虑，朗声道：“入口已开，各位，请！”
早就等不及的修士们立刻蜂拥而入。
一道道身影投入漩涡，消失在那片星光黑暗中。
“我们也走。”周文远对柳如眉和林清晏说道，“抓紧我的手，避免传送时分散。”
三人手拉手，纵身跃入漩涡。
在进入黑暗的前一瞬，林清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站在平台边缘、青衫布衣的身影。
赵明轩。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喧闹的人群，静静地看着这边。
见林清晏看过来，他点了点头。
嘴角带着熟悉的、温和的笑意。
但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某种……林清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赵明轩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清晏辨认出来了。
他说的是——
“小心。”
“我会暗中跟进。”
漩涡的吸力传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林清晏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里，眼前是飞速流转的七彩光芒，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他紧紧抓着柳如眉和周文远的手，感觉到两人的温度。
也感觉到，在进入漩涡的瞬间，柳如眉的手指微微收紧。
像是在说——
别怕，我在。
黑暗吞没了一切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