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的晕船症状在第三天早晨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那时他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居然一夜安睡到天亮，没有在半夜被翻涌的胃酸叫醒。
他躺在窄床上愣了会儿神，试探性地动了动——脑袋不晕了，胃里也不闹腾了。
“我……好像好了？”他难以置信地坐起身。
柳如眉正坐在窗边调息，闻言睁开眼睛，唇角微扬：“恭喜。看来你的身体适应了。”
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衣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林清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三天，要不是如眉悉心照料，他恐怕早就虚脱了。
又是姜糖，又是按摩，又是整夜守着……
“如眉。”他轻声唤她。
“嗯？”
“谢谢你。”林清晏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柳如眉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
“傻子。”她低声说，“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话虽如此，她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阿福从床尾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门边，用爪子挠了挠门。
“喵。”
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
“我饿了！”
林清晏笑着下床，正准备去给它找点吃的，船身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砰！”
巨响从船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船体。
紧接着，整艘船开始左右摇晃，幅度大得吓人。
桌上的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怎么回事？！”外面传来水手惊慌的喊声。
林清晏和柳如眉对视一眼，同时冲向舱门。
打开门时，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
水手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乘客们尖叫着从舱室里涌出，所有人都是一脸恐惧。
“海妖！是海妖！”
一个老水手指着船侧的海面，声音发颤：“看！它们在撞船！”
林清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深蓝色的海水中，隐约可见几十道黑影正围绕着船身快速游动。
那些黑影体型不大，约莫成人手臂长短，但速度极快，像箭一样在水中穿梭。
每次撞击船体，都会发出沉闷的“砰”声。
船身在一次次撞击中剧烈摇晃，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所有人退回舱室！”船长的吼声从船头传来，“修士道友！请出手相助！”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从船舱上层掠出。
正是青阳真人一行人。
他们落在船头甲板上，月白色的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是低阶海妖‘箭鱼’。”青阳真人沉声道，“数量不少。李师弟、王师妹，结阵防御！”
他身后一男一女两名修士立刻应声，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迅速扩散，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砰！砰！砰！”
海妖撞在护罩上，发出雨点般的闷响。
护罩剧烈震颤，但终究没有破碎。
“好！”船长大喜，“多谢诸位仙师！”
乘客们也松了口气，纷纷退回舱室。
可就在这时，护罩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裂痕从顶部蔓延开来！
“不好！”青阳真人脸色一变，“这些海妖中有变异的！护罩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护罩轰然破碎！
几十条黑影破水而出，跃上甲板！
那些海妖露出真容——身体细长如箭，头部尖锐如矛，嘴里布满细密的尖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它们落地后迅速弹跳，像一支支离弦的箭，射向甲板上的人群！
“啊——！”
惨叫声响起。
一个水手躲闪不及，被一条海妖贯穿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孽畜！”青阳真人怒喝一声，抬手一指。
一道剑气从他指尖迸发，精准地贯穿了那条海妖的头颅。
海妖尸体“噗通”一声掉进海里。
可更多的海妖已经冲上甲板。
青阳真人和他的三名弟子立刻迎战，剑气纵横，将一条条海妖斩落。
但海妖数量太多，他们四人防守有余，却无法顾及全船。
“救命！”
“快跑！”
甲板上乱成一团。
乘客们哭喊着往舱室跑，可舱室入口狭窄，人群拥挤，反而挡住了去路。
柳如眉站在舱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
一缕极细的血色魔气在指尖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这些低阶海妖，在她全盛时期连让她抬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清晏。
这傻子正死死盯着甲板上的战斗，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如眉。”他忽然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忙。”
“你？”柳如眉皱眉，“别冲动。青阳真人在，他能应付。”
“可那些平民……”林清晏看向舱室入口处拥挤的人群，“他们需要人保护。”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纸。
那是他上船前画的驱邪符——本来是准备到无妄海后用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我去舱室那边守着。”林清晏说，“防止海妖冲进去。”
柳如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她说。
“嗯。”林清晏应了一声，转身冲向舱室入口。
甲板上，战斗正酣。
青阳真人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光如练，每一剑都能斩杀一条海妖。
他的三名弟子也各展所长，剑法精妙，配合默契。
可海妖实在太多，杀之不尽。
而且这些海妖似乎有灵智，见正面强攻不下，开始改变策略。
几条海妖突然调转方向，冲向舱室入口！
那里挤满了惊慌的乘客，根本没有防守！
“不好！”青阳真人脸色一变，想回身救援，却被更多的海妖缠住。
眼看那几条海妖就要冲进人群——
“疾！”
一声清喝响起。
几张黄符从人群中飞出，精准地贴在那几条海妖身上。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瞬间亮起金光！
“砰！砰！砰！”
海妖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狠狠弹飞，摔在甲板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出手的正是林清晏。
他站在舱室入口前，手里还捏着几张符纸，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锐利。
“多谢小友！”青阳真人松了口气，高声赞道，“好精妙的符箓手法！”
柳如眉在远处看着，也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就忍不住出手了。
幸好这傻子反应快。
她指尖的血色魔气悄然散去。
甲板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有了林清晏守住舱室入口，青阳真人等人可以专心对付剩下的海妖。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最后一条海妖被青阳真人一剑斩杀。
海面上漂浮着几十具海妖尸体，深蓝色的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甲板上也是一片狼藉，血迹斑斑，还散落着海妖的残肢。
“结……结束了？”一个水手颤声问。
“暂时结束了。”青阳真人收剑入鞘，脸色凝重，“但这些海妖出现得蹊跷。此处并非它们惯常活动的海域。”
他说着，走到船舷边，看向远方海面。
海面平静，波澜不惊。
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那是海妖血液的味道。
“所有人检查伤势！”船长的声音响起，“大夫！快过来！”
几个受伤的水手和乘客被扶到一旁，船上的大夫开始给他们包扎。
林清晏也收起了符纸，走到柳如眉身边。
“没事吧？”柳如眉上下打量他。
“没事。”林清晏摇头，“就是……有点腿软。”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紧张。
那些海妖的速度太快，他差点没来得及扔出符纸。
“做得很好。”柳如眉轻声说，“符箓用得恰到好处。”
林清晏笑了。
能得到她的夸奖，比什么都开心。
正说着，青阳真人走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眼柳如眉，然后转向林清晏，拱手道：“方才多谢林小友出手相助。若非你及时守住舱室入口，恐怕要酿成大祸。”
“真人言重了。”林清晏连忙回礼，“在下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小友太谦虚了。”青阳真人微笑道，“你那几张驱邪符，手法精妙，时机精准，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敢问小友师承何处？”
林清晏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师父是青云子？可师父云游四方，名声不显，说了对方也未必知道。
说自学的？那就更可疑了。
正犹豫着，柳如眉忽然开口：“夫君的符箓之术，是妾身教的。”
青阳真人一愣，看向她。
柳如眉神色平静，坦然与他对视：“妾身早年学过些旁门左道，虽不登大雅之堂，但教些基础符箓还是够的。”
她说得自然，仿佛真是这么回事。
青阳真人看着她，眼神深邃。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尊夫人……博学多才。”
他说这话时，语气意味深长。
柳如眉面不改色：“真人过奖了。”
气氛有些微妙。
这时，船长走了过来，满脸感激地对青阳真人和林清晏行礼：“多谢诸位仙师出手相救！若非诸位，今日这船怕是要遭殃了！”
“船长不必客气。”青阳真人摆摆手，“同舟共济，理应如此。”
他说着，又看向林清晏：“林小友，贫道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谈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清晏和柳如眉对视一眼。
柳如眉轻轻点了点头。
“好。”林清晏应道。
两人走到船尾无人处。
海风吹拂，带来咸腥的气息。
青阳真人背对着林清晏，看着远方的海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林小友，你可知方才那些海妖，为何会突然袭击商船？”
林清晏摇头：“不知。”
“因为血。”青阳真人说，“有人在船上洒了‘引妖血’——那是一种用海妖内脏炼制的特殊药粉，能吸引方圆十里内的海妖。”
林清晏心头一震。
“真人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来海妖？”
“十有**。”青阳真人转身，看着他，“而且此人就在船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引妖血必须新鲜洒下才有效。也就是说，在我们遇袭前半个时辰内，有人悄悄在船身上洒了药粉。”
林清晏脸色变了。
半个时辰内……
那时天刚亮，大多数乘客都还没起床。
他和如眉在舱室里，青阳真人一行人在上层船舱……
谁有机会做这种事？
“真人怀疑谁？”他问。
青阳真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清晏，眼神复杂。
“林小友。”他说，“贫道并非多疑之人。但此事关系到全船人的性命，不得不慎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与尊夫人……上船后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林清晏心头一紧。
这是在怀疑他们？
“真人的意思是……”他迟疑着问。
“贫道没有恶意。”青阳真人摆手，“只是此事太过蹊跷。引妖血价格不菲，寻常人用不起。而有能力、有动机做这种事的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有能力——指的是修士。
有动机——指的是什么？
林清晏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和如眉绝对不能成为怀疑对象。
“真人。”他深吸一口气，认真说，“在下与内子此行只为寻药，绝无他意。至于引妖血之事，在下确实不知。”
青阳真人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贫道信你。”他说，“但你仍需小心。这船上……怕是不太平。”
说完，他拍了拍林清晏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林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引妖血……
有人想害全船的人？
还是……想害特定的人？
他转身回到舱室。
柳如眉正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她刚才从地上捡到的，不知是谁掉的。
看见林清晏回来，她抬起头：“他说什么了？”
林清晏把青阳真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柳如眉听完，眼神冷了下来。
“引妖血……”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有意思。”
“如眉，你知道这是什么？”林清晏问。
“知道。”柳如眉点头，“魔道常用的手段。一般是用来诱杀海妖，取其妖丹炼药。但用来袭击商船……”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是想杀人了。”
林清晏心头一紧。
“你是说……有人想杀我们？”
“不一定是我们。”柳如眉说，“也可能是其他人。但不管是谁，这人肯定在船上。”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海面。
“清晏。”她轻声说，“接下来几天，要格外小心。”
林清晏点点头。
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我会保护你。”他说。
柳如眉转头看他，笑了。
“傻子。”她说，“该我保护你才对。”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阳光正好。
可船上的气氛，却悄然变得凝重。
而在船舱上层某个房间里，青阳真人正闭目打坐。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海图，图上用朱砂标记着一个位置。
那里，正是他们遇袭的海域。
“引妖血……”他喃喃自语，“会是谁呢……”
他睁开眼睛，看向舱壁。
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下层船舱里那对神秘的夫妻。
“林清晏……柳如眉……”
“你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