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是在一阵窸窣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客栈里还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窝里还残留着余温，但林清晏不见了。
柳如眉心里莫名一紧。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林清晏的衣袖——昨夜她就是这样睡着的。
可现在，衣袖还在她手里，人却不见了。
“清晏？”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阿福从床尾探出头，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惺忪睡意。
它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下床，走到门边，用爪子挠了挠门。
像是在说——
“他出去了。”
柳如眉皱眉。
这么早，去哪儿？
她起身穿衣，动作很轻。
推开房门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些许晨光。
楼梯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
柳如眉循声下楼。
客栈大堂里，老板娘正在擦桌子，见她下来，热情地打招呼：“小娘子起这么早？你家相公在后院呢。”
后院？
柳如眉点点头，往后院走去。
推开后门，就看见林清晏蹲在井边，正在洗什么东西。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青色的道袍染成温柔的浅金色。
束发的布带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洗得很认真。
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东西。
连柳如眉走近都没察觉。
“在做什么？”柳如眉轻声问。
林清晏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掉进井里。
他抬头，看见柳如眉，眼睛亮了起来：“如眉？你怎么起来了？”
“醒了就起了。”柳如眉走近，这才看清他手里洗的是几件衣服——有她的，也有他的。
“这些我来洗就好。”林清晏说着，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晾在旁边的竹竿上，“你伤还没好，多休息。”
柳如眉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熟练地拧衣服，晾衣服，整理衣角。
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看着他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为她做这些琐碎的事。
第一次有人……这样待她。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很轻。
林清晏没听清，转头看她：“什么？”
“没什么。”柳如眉摇头，走到井边，“我帮你。”
“不用……”
“闭嘴。”
柳如眉一句话堵死了他的拒绝。
她拿起另一件湿衣服，学着林清晏的样子拧干。
动作有些笨拙。
毕竟，血月魔尊这辈子拧过人头，拧过敌人的脖子，就是没拧过衣服。
林清晏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柳如眉瞥他一眼。
“没什么。”林清晏摇头，唇角笑意更深，“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柳如眉愣了愣。
然后，耳根悄悄红了。
她别开眼，继续拧衣服。
动作依然笨拙，但认真得可爱。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晾衣服。
谁也没说话。
但气氛温馨得让人想叹息。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时，林清晏忽然“咦”了一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准确地说，是看向手心。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
印记很模糊，像是一面镜子的轮廓。
“这是什么？”柳如眉也看见了，眉头微皱。
“不知道。”林清晏摇头，“刚才洗脸时还没看见……”
话音未落，那银色印记忽然亮了起来。
光芒很柔和，不刺眼。
但柳如眉能感觉到，那光芒里蕴含着某种古老而晦涩的气息。
和她之前在主殿古镜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缘镜……”她低声说。
林清晏也反应过来。
他盯着手心的印记，试探着问：“缘镜？是你吗？”
印记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然后，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是吾……”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
“能量不足……长话短说……”
林清晏和柳如眉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你……你怎么跟来的？”林清晏问。
“镜魂……依附汝身……”那声音解释道，“汝触镜时……便已绑定……”
林清晏想起来了。
离开青云观那晚，他确实去主殿和缘镜道别过。
还伸手摸了摸镜面。
原来那时候就被绑定了？
“有何事？”柳如眉开口，语气冷淡。
她对这面镜子没什么好感。
毕竟，就是它揭穿了她的身份。
害得她和林清晏不得不逃亡。
“发布……任务……”缘镜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次更虚弱了，“首个……正式任务……”
“任务？”林清晏愣了愣，“什么任务？”
脑海中，一幅模糊的画面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可镇子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黑气中，隐约有几个孩童的身影在挣扎、哭泣。
画面下方，浮现出几行银色字迹：
【任务：前往落霞镇，解救被困灵童】
【任务描述：落霞镇近日有孩童接连失踪，疑似邪修作祟。查明真相，解救被困者】
【任务奖励：道体封印松动一层】
【任务时限：七日】
字迹闪烁了几下，渐渐隐去。
只留下那幅小镇的画面，还在林清晏脑海中盘旋。
“落霞镇……”他喃喃道，“在哪儿？”
“东南方向……三百里……”缘镜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吾需……沉睡……积蓄能量……”
“等等！”林清晏连忙问，“道体封印松动一层是什么意思？我还有封印？”
没有回应。
手心的银色印记迅速黯淡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林清晏知道不是幻觉。
那幅画面还在他脑海里。
那些字迹也记得清清楚楚。
“道体封印……”柳如眉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清晏，“你果然……”
“果然什么？”林清晏转头看她。
柳如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别开眼，“先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房间。
关上门，柳如眉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然后，她看向林清晏，表情严肃：“那面镜子说的道体，你可知是什么？”
林清晏摇头。
他只听师父提过，自己体质特殊，但具体怎么特殊，师父没说。
“先天道体。”柳如眉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眼神复杂，“千年难遇的修炼体质。天生亲近大道，修炼速度是常人的百倍、千倍。”
林清晏愣住了。
“我……我是先天道体？”
“应该是。”柳如眉点头，“否则无法解释你修炼时的异常。还有……”
她顿了顿，想起那天修炼时，魔气与灵气交融的诡异现象。
“但你的道体被封印了。”她继续说，“应该是你师父做的。为了保护你。”
林清晏沉默了。
他想起师父离开前的叮嘱。
想起师父说“在凡间历练，不可轻易展露修为”。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缘镜说的任务奖励……”他看向柳如眉。
“道体封印松动一层，意味着你的修炼速度会更快。”柳如眉解释，“但同时，也意味着你的气息更容易被察觉。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看着林清晏，眼神认真：“这个任务，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林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脑海中，那幅小镇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些在黑气中挣扎的孩童……
那些哭泣的身影……
“我得去。”他听见自己说。
柳如眉没有意外。
她太了解这傻子了。
心软，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
“但那里可能有陷阱。”她提醒，“缘镜来历不明，它发布的任务，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林清晏转身，看向她，“可那些孩子……等不起。”
他说得很平静。
但柳如眉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定。
这傻子，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就去。”柳如眉最终说，“我陪你。”
林清晏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柳如眉话锋一转，眼神凌厉，“我得先跟那面镜子谈谈。”
她说着，抬手按在林清晏眉心。
一缕极细的血色魔气探入他体内。
沿着经脉，很快找到了那缕沉睡的镜魂。
镜魂藏得很深。
在丹田附近，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
柳如眉的魔气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了那点银光。
“出来。”她冷声道。
银光颤了颤。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魔……魔尊大人……”
“别装死。”柳如眉语气冰冷，“我知道你醒着。”
银光又颤了颤。
然后，缓缓从林清晏体内飘出。
在空中化作一个模糊的镜影。
镜影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苍老的人形轮廓。
“魔尊大人……有何吩咐……”镜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畏惧。
“这任务，怎么回事？”柳如眉直截了当，“说实话。若有半句虚言，我让你魂飞魄散。”
镜魂抖了抖。
“不敢……不敢欺瞒……”它连忙说，“任务……是真的……落霞镇确有孩童失踪……”
“但……”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此事……可能涉及玄冥老魔……”
柳如眉眼神一冷。
“继续说。”
“落霞镇……有处古遗迹……”镜魂颤声道，“遗迹中……封印着一件上古魔器……玄冥老魔……想得到它……”
“所以他抓孩童，是为了血祭？”柳如眉问。
“是……”镜魂承认，“但……但那件魔器……对魔尊大人您……也有大用……”
柳如眉眯起眼睛。
“说清楚。”
“那魔器……名‘血月轮’……”镜魂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与您的功法……同源……若能得到……伤势可愈……修为可进……”
柳如眉沉默了。
血月轮。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上古血月魔尊的本命魔器，随着那位魔尊陨落而失踪。
没想到，竟然在落霞镇。
“所以这任务，是你故意发布的？”她冷冷问。
“是……也不是……”镜魂连忙解释，“解救孩童……是真……得血月轮……是顺带……”
“而且……”它顿了顿，“而且林清晏的道体封印……确实需要松动……否则……日后危机……他无力自保……”
柳如眉盯着那模糊的镜影，看了许久。
最终，她收回魔气。
“记住。”她冷声说，“别算计我夫君。否则，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魂飞魄散。”
镜魂抖得更厉害了。
“不敢……不敢……”它连声道，“魔尊大人……息怒……”
“滚回去。”柳如眉说。
镜魂如蒙大赦，嗖的一声钻回林清晏体内。
消失不见。
柳如眉收回手，看向林清晏。
林清晏全程听着，表情有些复杂。
“如眉……”他开口。
“嗯？”
“谢谢你。”林清晏说，眼神认真，“谢谢你保护我。”
柳如眉愣了愣。
然后，唇角微微扬起。
“傻子。”她轻声说，“你是我夫君，我不保护你，保护谁？”
林清晏笑了。
他握住柳如眉的手。
“那我们去落霞镇。”他说，“救孩子，顺便……给你找那个血月轮。”
柳如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冰冷，渐渐融化了。
这傻子。
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着给她找疗伤的东西。
“好。”她轻轻点头，“一起去。”
两人相视一笑。
气氛温馨。
直到阿福跳上桌子，不满地“喵”了一声。
像是在说——
“还有我呢！别忘了我！”
林清晏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当然带着你。”
阿福这才满意，呼噜了一声。
接下来，两人开始准备。
林清晏去退了房，又去镇上买了些干粮和药材。
柳如眉则在房间里调息，试图多恢复一些实力。
她知道，此行不会太平。
玄冥老魔既然在落霞镇布局，肯定会有后手。
但她不怕。
五百年来，什么风浪没见过？
况且……
她看向窗外。
林清晏正在院子里跟老板娘道别，手里还提着刚买的几个包子。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柳如眉唇角微微扬起。
有这傻子在身边。
再大的风浪，也不怕。
午时，两人一猫出发了。
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去。
落霞镇离这里三百里，以他们的脚程，大概要走三四天。
路上，林清晏时不时看看手心的印记——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但他总觉得缘镜还在。
“它会不会偷听我们说话？”他有些担心地问柳如眉。
柳如眉瞥了他一眼。
然后，对着空气冷冷道：“你敢偷听试试？”
林清晏体内，某面镜子狠狠抖了抖。
然后，彻底陷入了沉寂。
连最后一点感知都切断了。
怂得明明白白。
林清晏忍不住笑了。
“还是娘子厉害。”他说。
柳如眉唇角微扬。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专心赶路。”她说，“前路还长。”
林清晏点点头。
他握紧柳如眉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
脚步坚定。
阿福蹲在林清晏肩头，碧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尾巴悠闲地甩着。
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路边找了处破庙歇脚。
林清晏生了火，热了干粮。
两人坐在火堆旁，就着温水吃晚饭。
“如眉。”林清晏忽然开口。
“嗯？”
“等到了落霞镇，救出孩子后……”他顿了顿，“你想做什么？”
柳如眉愣了愣。
她想做什么？
五百年来，她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
为师尊，为同门，为复仇，为魔尊之位。
从未想过，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不知道。”她最终说，“你呢？”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林清晏说，眼神温柔，“开间小医馆，给人看病。闲时种种草药，养养花。”
他说得很简单。
简单到近乎平凡。
但柳如眉听着，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那画面……好像也不错。
“好。”她轻声说，“那就开医馆。”
林清晏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嗯。”柳如眉点头，“我帮你抓药。”
她说得自然。
仿佛五百年的血雨腥风，从未存在过。
仿佛她生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子，只想和夫君过平凡的日子。
林清晏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说定了。”柳如眉也笑了。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温暖而明亮。
阿福在火堆旁蜷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梦里，也许有医馆，有草药，有花香。
还有……很多很多的鱼。
夜渐深。
但前路，似乎没那么难走了。
因为有了彼此。
有了共同的未来。
有了……家的模样。
而在林清晏体内，某个沉睡的镜魂，悄悄记录下了这一幕。
镜面上，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情劫渐深……道体将醒……前路……祸福难料……”
字迹闪烁了几下，隐去。
只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像是在担忧。
又像是在……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