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林清晏已经找遍了整个道观。
厨房、柴房、书房，甚至连堆放杂物的偏殿都翻了个遍。
没有。
哪里都没有柳如眉的身影。
阿福跟在他脚边，焦躁地“喵喵”叫着，尾巴竖得笔直。
它似乎也在帮忙寻找，不停在各个角落嗅来嗅去。
最后停在卧房敞开的窗户前，仰头朝林清晏叫了一声。
意思很明显——人是从这儿走的。
林清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
昨夜他几乎没睡，一直坐在院子里等。
等到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泛白。
等到晨露打湿了衣襟，等到阿福都趴在他脚边睡着了。
可柳如眉，始终没有回来。
“她到底去哪儿了……”林清晏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阿福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是在安慰他。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得想想，如眉会去哪儿。
她在这世上无亲无故，除了道观，还能去哪儿？
对了。
后山。
上次他们躲雨的那个山洞。
还有……那座山崖。
林清晏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
阿福立刻跟了上去，步伐轻盈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猫匆匆出了道观，往后山方向赶去。
清晨的山路湿滑难行，露水打湿了林清晏的道袍下摆。
但他顾不得这些，脚步又快又急。
阿福在他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等他。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难得没有了平日的警惕，反倒多了几分焦急。
他们先去了那个山洞。
洞里还残留着昨夜火堆的灰烬，但空无一人。
林清晏站在洞口，看着里面熟悉的场景，心里那点希望又落空了。
“不在这儿……”他低声说，转身继续往上走。
阿福“喵”了一声，忽然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是去山崖的路。
林清晏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山崖很陡，路也很难走。
但林清晏走得很快，手脚并用往上爬。
阿福比他灵活得多，几个起落就上了崖顶，站在崖边朝下看。
林清晏爬上来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他扶着崖边的石头站稳，抬头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崖边那块凸出的巨石上，坐着一个人影。
穿着黑衣，长发披散在肩头，背对着他。
正静静望着远方的云海。
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她身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那画面很美。
却也很孤独。
“如眉……”林清晏轻声唤道。
那人影动了动。
缓缓转过头来。
是柳如眉。
但今天的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眼神少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清冷和疏离。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
林清晏看着她，心里那股担忧终于放下了，却又涌上另一种情绪。
他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柳如眉没说话，只是继续望着云海。
良久，她才开口：“找我做什么？”
“我担心你。”林清晏说，“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
“我说了，你会让我走吗？”她问。
林清晏愣了愣。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
如果她说了，他肯定不会让她走。
至少……不会让她一个人走。
“如眉。”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昨晚的事，对不起。”
柳如眉转过头，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林清晏顿了顿，“不该那样质问你。也不该……不相信你。”
他说得很诚恳，眼神里满是愧疚。
柳如眉看着他，心里那点冰冷，渐渐化了。
“不怪你。”她轻声说，“是我……有事瞒着你。”
林清晏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但柳如眉却沉默了。
她转头继续望着云海，眼神复杂。
“如眉。”林清晏轻声唤她，“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不。”柳如眉摇头，“我想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清晏。”她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不是普通人。”
林清晏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我……”柳如眉顿了顿，缓缓道，“我曾经是个修仙者。”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林清晏愣住了。
修仙者？
这个只在师父的故事里听过的词，居然……就出现在他身边？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如眉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心里那点忐忑，反倒平静了。
“我受了重伤，修为尽失，才流落至此。”她继续道，“那些伤，不是普通的伤，是仇家留下的。”
她说得半真半假。
伤是真的，修为受损也是真的。
只是仇家……不是她说的那种仇家。
而是整个正道，乃至魔道里想取代她的人。
“昨晚……”柳如眉顿了顿，“昨晚我离开，是因为收到了传讯。我的仇家……找到这里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
那是属于沈惊鸿的眼神。
但很快又收敛了。
“我不想连累你。”她轻声说，“所以……我想离开。”
林清晏看着她，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如眉。”他看着她，眼神坚定，“既然娶了你，便是祸福同担。”
他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
“你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你的劫难，就是我的劫难。”
柳如眉心头一震。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坚定。
五百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魔道，背叛是常态，自保是本能。
谁会傻到把别人的劫难，揽到自己身上？
可这个傻道士，就这么做了。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林清晏笑了：“师父总这么说我。”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如眉，别走。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柳如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坚定。
心里那处冰冷的地方，终于彻底融化了。
“好。”她轻声说。
然后，她靠进他怀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
林清晏愣了愣，随即伸手轻轻揽住她。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看着远方的云海，听着山间的风声。
良久，柳如眉才轻声开口：“清晏，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柳如眉说，“怕我……会给你带来灾祸。”
林清晏摇摇头。
“不怕。”他说，“你是我的妻子，这就够了。”
他说得简单，却重如千钧。
柳如眉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落在林清晏的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清晏。”她又唤他。
“嗯？”
“谢谢你。”她说。
谢谢你的信任。
谢谢你的坚定。
谢谢你……愿意与我祸福同担。
林清晏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阿福蹲在不远处，碧绿的眼睛看着相拥的两人。
它“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担忧。
但这次，它没再露出敌意。
只是静静看着。
阳光渐渐升高。
云海翻腾，金光万丈。
林清晏看了看天色，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柳如眉点点头，从他怀里起身。
两人手牵手，往山下走。
阿福在前面带路，步伐轻快。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林清晏时不时偷看柳如眉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
柳如眉察觉到了，唇角也微微扬起。
“看什么？”她问。
“看你。”林清晏老实回答，“你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柳如眉心头一跳：“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林清晏挠挠头，“就是感觉……更真实了。”
他说得随意，但柳如眉听懂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
卸下了伪装，当然更真实了。
虽然只是卸下了一部分。
但至少，在他面前，她不用再装得那么累了。
回到道观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王婶正在院子里等，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
“哎哟，可算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我早上来送菜，就看见道观里没人，可把我急坏了！”
她说着一把握住柳如眉的手：“柳姑娘，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柳如眉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快歇着！”王婶连忙说，“清晏，快扶你媳妇进屋休息！”
林清晏点点头，扶着柳如眉回了屋。
王婶跟进来，把菜篮子放在桌上。
“我带了只鸡来，已经炖好了，你们热热就能吃。”她说着，看了看柳如眉苍白的脸色，又补充道，“柳姑娘得多补补，你看这瘦的。”
柳如眉笑着道谢：“谢谢王婶。”
“客气啥！”王婶摆摆手，“你们先歇着，我回去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清晏，好好照顾你媳妇，听见没？”
“听见了。”林清晏笑着点头。
送走王婶，林清晏关上门，转身看向柳如眉。
“饿不饿？我去热鸡汤。”
柳如眉摇摇头：“不饿。”
她顿了顿，轻声说：“清晏，你过来。”
林清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柳如眉看着他，眼神温柔。
“清晏。”她说，“你想学道术吗？”
林清晏一愣：“道术？”
“嗯。”柳如眉点头，“真正的道术。不是净宅安神那种基础的，是……能防身护体的。”
她说得很认真。
林清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会？”
“会一点。”柳如眉说，“虽然现在修为尽失，但基本的术法还记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教你。这样……以后如果真有什么事，你也能保护自己。”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清晏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她是在担心他。
担心她的仇家找来时，他无力自保。
“好。”他点头，“我学。”
柳如眉笑了。
那笑容温柔，带着几分释然。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
“今天？”林清晏愣了愣，“你不休息吗？”
“不累。”柳如眉摇头，“而且……早点教你，我也早点安心。”
她说得很轻，但林清晏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
他点点头：“好。”
两人来到院子里。
阿福蹲在墙头，碧绿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
柳如眉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阵法。
“这是聚灵阵。”她指着地上的图案，“能聚集周围的灵气，辅助修炼。”
她说得很仔细，每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林清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来，你试试。”柳如眉把树枝递给他。
林清晏接过树枝，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身，照着柳如眉画的图案，一笔一划地描摹。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柳如眉在一旁看着，眼神温柔。
这个傻道士。
学什么都这么认真。
可不知怎的，她竟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
画到一半时，林清晏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树枝划歪了。
阵法顿时乱了。
“对不起。”他有些不好意思，“我……”
“没事。”柳如眉轻声说，“慢慢来。”
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她带着他的手，重新画了一遍。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很软。
林清晏被她握着手，耳根微微泛红。
但这次，他没躲。
只是认真跟着她的动作，感受着那种奇妙的韵律。
终于，阵法画好了。
虽然不如柳如眉画的精致，但至少完整。
“很好。”柳如眉松开手，笑着点头，“第一次画就能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清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如眉。”他轻声唤她。
“嗯？”
“谢谢你。”他说。
柳如眉愣了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教我。”林清晏看着她，眼神真诚，“也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柳如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柔软，又涌了上来。
“傻子。”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教他下一个术法。
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教，一个学。
气氛温馨而融洽。
阿福蹲在墙头，静静看着。
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它只是“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走到林清晏脚边蹭了蹭。
像是在表示支持。
林清晏低头看着它，笑了。
“阿福也在为你高兴呢。”他对柳如眉说。
柳如眉看了阿福一眼，眼神温和。
“嗯。”她轻声应道。
心里却在想：这只玄猫，终于……接受她了？
虽然只是初步的接受。
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敌视了。
这让她觉得……好像又多了一点希望。
一点能留在这里的希望。
一点能和林清晏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她也想试一试。
“如眉？”林清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这个手势……是这样吗？”林清晏比划着一个复杂的手印。
柳如眉看了一眼，笑了。
“不对。”她走到他身边，亲自示范，“是这样。”
她的手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林清晏看得认真，然后跟着学。
动作虽然笨拙，但很努力。
柳如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温柔，越来越浓。
这个傻道士。
她好像……真的放不下了。
哪怕知道前路艰险。
哪怕知道劫数难逃。
她也想……和他一起走下去。
“清晏。”她轻声唤他。
“嗯？”
“以后……”她顿了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
林清晏看着她，认真点头：“嗯。我会的。”
柳如眉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坚定。
像是在许下什么承诺。
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他周全。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阳光继续洒在院子里。
两人继续教与学。
气氛和谐美好。
仿佛昨夜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仿佛所有的隔阂，都已经烟消云散。
可只有柳如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卸下了部分伪装。
她透露了部分真相。
她和林清晏之间，终于……更近了一步。
虽然这“更近”的背后，藏着无数隐患。
但至少此刻，她觉得很幸福。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