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林清晏已经整理好了药篓和采药工具。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后山深处的“鬼见愁”——那是片连老猎户都很少踏足的险峻山谷。
“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柳如眉看着他将绳索、镰刀一一装进背篓，眉头微蹙。
林清晏抬头冲她笑了笑：“前些天去镇上送药，听张郎中说鬼见愁崖壁上生着几株‘七叶还魂草’，那可是救命的好东西。”
他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眼下镇上不太平，多备些珍稀药材总是好的。”
柳如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那地方路险，你……”
“我伤已经好了。”柳如眉打断他，眼神坚定，“而且多个人多个照应。”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林清晏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
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若是累了或是不适，一定要说。”
“嗯。”
两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出发了。
阿福蹲在道观门口，碧绿的眼睛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它“喵”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安。
但终究没有跟上去。
清晨的山林格外安静，只有鸟鸣和两人的脚步声。
林清晏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根竹杖探路。
“这儿有段塌方的路，小心些。”他回头叮嘱，很自然地伸出手。
柳如眉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
两人手牵手走过那段险路。
到了平坦处，林清晏才松开手，耳根微微泛红。
柳如眉看着他害羞的模样，唇角轻轻扬起。
这个傻道士。
牵个手都能脸红。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竟也泛起一丝甜意。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茂密。
参天古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里漏下些许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混杂着淡淡的腐叶味道。
“就是前面那座崖了。”林清晏指着远处一座陡峭的山崖，“七叶还魂草就长在崖壁中间那处石缝里。”
柳如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崖壁近乎垂直，上面爬满青苔，湿滑得让人望而生畏。
崖壁中间果然有道横向的石缝，隐约能看见几株叶片奇特的植物在风中摇曳。
“怎么上去？”她问。
林清晏从背篓里取出绳索，熟练地在崖边一棵老松树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我爬下去采，你在上面帮我拉绳子。”他说着，将绳索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柳如眉看着那粗糙的麻绳，眉头微蹙：“太危险了。”
“没事的。”林清晏笑道，“以前跟师父采药时，比这更陡的崖都爬过。”
他说得轻松，但柳如眉能看出他眼中的谨慎。
这个傻子，明明自己心里也没底，却还要安慰她。
“我下去吧。”柳如眉忽然说。
林清晏一愣：“什么？”
“我说，我下去采。”柳如眉说着，已经解开了他腰间的绳索，“我身子比你轻，动作也灵活些。”
“不行！”林清晏急忙按住她的手，“太危险了，你不能……”
话还没说完，柳如眉已经将绳索系在了自己腰间。
动作快得林清晏都没反应过来。
“如眉！”他急了，“你别胡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柳如眉抬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没开玩笑。”
她顿了顿，放柔声音：“你放心，我有分寸。”
林清晏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抓牢绳索，踩稳了再动。”
“嗯。”
柳如眉走到崖边，探头往下看了看。
崖壁确实陡峭，但对于她这个曾经的魔尊来说，这种程度简直如履平地。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有些紧张的样子，慢慢攀着绳索往下滑。
动作刻意放慢，显得有些笨拙。
林清晏在上面紧紧拉着绳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手心都沁出了汗。
“慢点！左边那块石头松了，别踩！”
“右脚往右挪一点，那儿有处凸起！”
“抓牢！抓牢！”
他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柳如眉听着他焦急的叮嘱，心里那点暖意又涌了上来。
她按照他的指示，一点点往下挪。
终于到了那处石缝。
七叶还魂草果然长在那里，一共三株，叶片呈深紫色，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柳如眉伸手去采。
动作很轻，很小心，尽量不伤到根茎。
这是林清晏教她的——采药要留根，以后还能再长。
她采下两株，留下一株最小的。
然后抬头朝上喊：“采到了！”
“好！慢慢上来，别急！”林清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松了口气。
柳如眉将药草小心地装进怀里，开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从崖底传来。
很微弱，但很熟悉。
是魔气。
而且……夹杂着血腥味。
柳如眉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向崖底。
雾气缭绕，看不真切。
但那气息不会错。
这崖底有东西。
而且不是普通的东西。
“如眉？怎么了？”林清晏见她停下，又紧张起来。
柳如眉定了定神，继续往上爬：“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很快爬了上来。
林清晏急忙伸手将她拉上来，仔细打量她：“没受伤吧？”
“没有。”柳如眉摇头，从怀里取出那两株七叶还魂草，“你看，采到了。”
林清晏接过药草，眼睛一亮：“真是七叶还魂草！品相还这么好！”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捧着药草看了又看。
然后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柳如眉，一脸后怕：“下次不许这样了，太危险了。”
柳如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听你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
但柳如眉心里还惦记着崖底那股魔气。
她得去看看。
“清晏。”她忽然开口，“我……想去那边溪边洗把脸，脸上都是灰。”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溪。
林清晏看了看天色：“那快些，看样子要下雨了。”
柳如眉点点头，往小溪走去。
但她没去溪边。
而是绕了个弯，悄悄往崖底方向摸去。
崖底比想象中更深。
雾气也更浓。
柳如眉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往下探。
越往下，那股魔气越重。
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终于到了崖底。
那里是一片不大的谷地，树木稀疏，地面散落着许多白骨。
有人骨，也有兽骨。
而在谷地中央，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妖兽。
那妖兽体型不大，像只放大版的野狼，但背上生着骨刺，眼睛是血红色的。
此刻它正趴在地上，大口撕咬着一具新鲜的鹿尸。
鲜血染红了地面。
柳如眉眼神一冷。
是低阶魔物“蚀骨狼”。
这种魔物通常只在魔气浓郁之地出没，怎么会跑到凡间来？
而且看它身上的气息，显然是被人为投放至此的。
柳如眉心里有了猜测。
是玄冥老魔的手下。
他们找不到她，就用这种魔物来搜寻魔气——蚀骨狼对高阶魔气极为敏感，能在百里之内追踪到魔尊级的气息。
这畜生，留不得。
柳如眉正准备出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有林清晏焦急的呼唤：“如眉？如眉你在哪儿？”
糟糕。
他怎么找来了。
柳如眉心头一紧，连忙收敛气息，想先退走。
但已经晚了。
那蚀骨狼已经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
它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柳如眉所在的方向。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如眉！”林清晏的声音更近了。
柳如眉咬了咬牙。
不能再退了。
否则林清晏会有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蚀骨狼看见她，立刻弓起背，浑身的骨刺都竖了起来。
它认出了柳如眉身上的魔尊气息。
虽然很微弱，但品质极高。
那是它本能渴望又畏惧的东西。
“如眉！”林清晏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狰狞的妖兽，脸色大变：“快跑！”
他冲过来，想将柳如眉护在身后。
但蚀骨狼已经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带起一阵腥风。
林清晏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柳如眉推开，自己则举起手中的竹杖迎了上去。
“清晏！”柳如眉惊呼。
她看见蚀骨狼的利爪已经挥到了林清晏面前。
那一爪下去，以林清晏凡人之躯，必死无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柳如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她不能让他死。
绝不。
她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在林清晏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抬手，出掌。
动作简单，干脆。
掌心凝聚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那是纯粹的魔气，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
掌风与利爪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蚀骨狼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然后，它那双血红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林清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手中的竹杖还保持着举起的姿势。
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转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柳如眉。
她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侧脸冰冷，眼神凌厉。
那模样，竟让他想起了镜中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子。
“如眉？”他喃喃唤道。
柳如眉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收回手，转过身。
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换上了惊慌和茫然。
“清晏，你没事吧？”她急声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林清晏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已经死透的妖兽。
脑子更乱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怎么……”
“我也不知道。”柳如眉打断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刚才……刚才看到它扑过来，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就自己动了……”
她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颤：“我、我好像……以前学过武？”
林清晏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轻声说，“没事了。”
柳如眉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我是不是……很可怕？”
“不可怕。”林清晏摇头，“你救了我。”
他说着，看向地上那只妖兽的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那妖兽死状很诡异。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生机已经断绝。
而且……尸体周围，隐隐有黑气缭绕。
虽然很淡，但林清晏看得清楚。
那是魔气。
他在王屠户家大牛的伤口上见过。
虽然颜色深浅不同，但气息很相似。
林清晏心里沉了沉。
他转头看向柳如眉。
她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那模样，柔弱得让人心疼。
可刚才她出手时的凌厉……
还有妖兽尸体上的魔气……
林清晏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走吧，该回去了。”
柳如眉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离开。
两人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回到崖上时，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但很密。
“找个地方避雨吧。”林清晏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在附近找了找，很快发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但里面还算宽敞干燥。
两人躲了进去。
林清晏放下背篓，从里面翻出火折子和一些干柴。
很快生起了一堆火。
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潮湿。
“把外衣脱下来烤烤吧，都湿了。”林清晏说着，脱下自己的道袍，搭在火堆旁的架子上。
柳如眉迟疑了一下，也脱下了外衣。
她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
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曲线。
林清晏看了一眼，脸顿时红了。
连忙移开视线。
柳如眉看着他的窘态，唇角微微扬起。
这个傻子。
都成亲这么久了，还这么害羞。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清晏，刚才的事……”
“别说了。”林清晏打断她，“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如眉，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
柳如眉心头一跳。
她看着林清晏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她垂下眼睫，“我也不知道。就是刚才那一刻，身体好像自己有记忆一样。”
她说着，抬起头，眼中又泛起泪光：“清晏，我是不是……不是普通人？”
林清晏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又动摇了。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
他说得很坚定。
柳如眉心头一暖。
她靠过去，轻轻靠在他肩上。
“清晏，谢谢你。”
林清晏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
听着洞外的雨声，看着跳跃的火焰。
气氛温馨而暧昧。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眉忽然轻声说：“清晏，如果……如果我真的不是普通人。如果我有很厉害的仇家，会连累你，你会怎么办？”
林清晏沉默片刻，轻声说：“我会保护你。”
“可你……”柳如眉顿了顿，“你只是个普通人。”
“那我也要保护你。”林清晏说得很认真，“我是你夫君，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柳如眉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模样，明明那么平凡。
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傻子。”她低声说。
林清晏笑了：“傻就傻吧。”
他顿了顿，又说：“如眉，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
柳如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洞外的雨渐渐小了。
但两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就这么静静靠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而此刻，道观里。
阿福蹲在主殿门口，碧绿的眼睛盯着那面古镜。
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镜面上，隐约浮现出一行字。
“劫起……情生……祸福相依……”
字迹很淡，转瞬即逝。
阿福“喵”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担忧。
它转身跳到院墙上，望着后山的方向。
尾巴不安地甩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