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蒙,悠悠烛萤飘散,顺着门缝潜入到了各家各户,落在人的肩膀上。
道家弟子站在村子外围的屋顶严阵以待,联合摆出巨大的锁魂阵覆盖全村的烟囱上,重思和墨仪带着村长站在村子中央,静静等待着。
莫百世站在莫流芳不远处的屋顶上,问道:“姐,这真能行?一下要控制这么多阴火,可不容易,稍有不慎便···”
“要是你么,肯定不行···”
“咋,你咋知道墨道长就行了?”
“我说你天天学什么了,那剑虽然是个假的,但是看他刚才和重思姑娘打起来的时候,你注意到重思姑娘用的什么阵法?”
“锁灵阵?”
“嗯,他已经一脚踏入阵法,锁灵生效,被锁灵的会怎么样?”
“无法动弹,即便强行脱开,可能也会有一魂被牵引,短时间内人身会遭到控制。”
“所以啊,他用假剑轻轻一点,阵完全破了,如果同重思姑娘所说,他是鬼的话,又怎么可能没有魂被锁住,他两还打了那么久,一点都没受影响,说明此人功法确实深不可测。”
“说不定重思姑娘的阵法不强呢···”
“那你回头找她,去被锁一下试试。”
两人斗嘴一番,一阵哨响,霎时间阴火起,村子里惊悚尖叫声此起彼伏,乱做一团。
“啊!起火了起火了!”
“我身上着火了!救命啊!”
各户门窗被撞的砰砰直响,怎么也打不开,鬼哭狼嚎之间,无一人逃出,不过很快叫喊声便暗淡了下来。
“哎?这火好像不疼···”
不多大一会,一个黑影从村尾的某处烟囱上直直冲了出来,撞到法阵上滋啦一声,发出一声哀嚎,但那邪物始终不放弃,硬顶着法阵往上冲,法阵的虚影都被冲到隆起。
重思大叫一声:“快收!把你们的法宝都扔给它!”
闻言,空中数道白衣飘袂,牵引法阵收拢,黄符漫天,名剑乱飞,霹雳乓啷和放炮一般,全都朝着村尾冲去。
“抓到了!”
等到重思和墨仪等人赶到时,那妖物所在的屋顶已被掀开一个大洞,门窗破碎,冒着青烟,黄符贴满墙壁,墙上还插着剑,实在凄惨。
片刻,宫隐秀从门里走出来,一手提着一个插满剑血肉模糊的人头扔在地上,一手在鼻子前挥了又挥,忍不住咳嗽两声,“各位,就是这个邪物。”
太惨了,重思摇了摇头,不忍直视,这些道友下手太狠了,一个人头不至于这样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刚才让扔符仍剑的不也是她。
道人们也凑上前去,发出啧啧两声,村长站在道士旁边,露出个头,面色惊恐。“哎呀,这不是张云老弟吗!”
重思环顾一看,这地方正是之前查访过的张云居所,虽然现在已经辨认不出他的样貌了,但头颅之上还绑着一个黑色的布条,是张云没错。
重思朝着宫隐秀问道:“他的身体呢?”
“烧成灰了。”
“嗯,这头跑的倒是挺快。”
重思蹲在人头旁边,隐隐觉得那黑布下面蒙着的,正若有若无的散发着与腕上咒文相同的气息,正要伸手拽黑布条,看他蒙着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墨仪抢先上前道:“我来,你莫动了。”
布条也是七零八碎,只有眼前的地方还连着,轻轻一扯便断开来,人头的双眼咕噜一下掉了出来,灰白色的眼球没了瞳仁,拖着个绿色的尾巴,蛄蛹几下后跑的飞快,好巧不巧径直跑到了重思脚底下,她抬脚一踩,“啪嗒”一声,眼球化成一摊绿色肉酱,动也不动,重思在地上蹭了蹭脚说道:“噫,什么东西,好生恶心。”
道士们也是“噫”了一声,闪到一边。
“不愧是鬼娘娘,一脚给这吃人的鬼东西踩死了!”村长一脸谄媚,嘿笑着跑到重思身边。
“不,我没出力,要谢当然要感谢各位道友了,”
“是是是,多谢各位,多谢各位,各位且留下来,让我们好好招待一番。”
“不用不用,我们还有要事要办,多谢村长好意。”
道士们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墨仪用烛萤给肉酱和人头烧了个精光,风一吹连渣滓都不剩。
重思将人头上的剑抽出一把,轻挥一下污血瞬间甩落在地,一尘不染,放在手中仔细端详,剑柄数刻宝石镶嵌,雕刻护身铭文,剑身轻盈秀美,不由赞叹道;“也是一把好剑。”
宫尤天上前道:“哈,那是我的剑,是师兄送我的。”
重思看了一眼宫隐秀,见他只配一把拂尘,清风秀朗,而便宫尤天宝器加身,腰间金玉满目,两人真是天差地别,这种反差在修真世家不多见,谁不想自己的法器丹药越多越好呢,即便是亲兄弟,也当是大差不差,更别说其他弟子了。
“你师兄对你不错。”
“那是。”宫尤天咧嘴一笑,用肩膀撞了一下宫隐秀,宫隐秀一个趔趄,无奈叹了一口气,“算是不错吧。”
“姑娘很爱剑?我收藏了好多,有兴趣可以到我家中看看。”
“有机会的话会去的。”
“嗯。”宫尤天从怀里拿了个令牌递到重思手上,“随时欢迎,墨道长也可一同。”
“好。”
而后重思问道人们收集养魂丹,道士们心有不舍,但答应下来不得不给,从怀里掏了瓷瓶抖来抖去倒出几颗,哭着脸道:“这一颗可就要五十两银子啊!给村民们每人半颗,省省行吗?”
宫尤天见他们这抠搜摸样,大笑一声,大手一挥道;“我有一百颗!你们不用给了!不够我还有。”
接着宫尤天便从从怀中掏出三个瓷瓶塞到重思手中,重思撇撇嘴,一百颗,这怕不是个富二代。
“你倒是大方···”宫隐秀微微蹙眉略有不满,“这丹很珍贵···”
“师兄又何必小气呢,家里不都是,反正是救人做好事,不是常说,治病救人云云···”
道士们见他出手阔绰,纷纷把养魂丹又收回怀里,又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宫尤天全当是在夸他了,不以为意。
重思拿着养魂丹交给村长道:“给村民每人一颗,你可不要独吞,吃多了虚不受补,灼心魂的。”
“不敢不敢,娘娘请放心,也多谢道长了!”村长诚惶诚恐双手接过,又连忙朝着莫尤天鞠躬道谢,然后转身朝着各家各户走去,打开门分发丹药。
道人们纷纷作别,要下山去,莫百世勾上了宮尤天的肩膀,两人正在互相交流法器。
重思见怪不怪,年轻道人本身就喜好这些法宝法器新鲜玩意,她以前也喜欢,但后来还是觉得剑更好看。
宮尤天出手不凡,自是多了一些莫百世没见过的东西,又大大咧咧没有什么架子,两人三言两语一拍即合,咕咕叨叨半天。
莫流芳见村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连忙揪着莫百世的耳朵,跑的飞快。
“哎哎哎!姐我还没说完···等等!。”
“别说了!” 莫流芳心急如焚,她可不想张豆醒了再被张豆老爹拦住
“尤天兄,客栈见啊!”
“好!”
来得快去的快,就这样一群道人一哄而散,宫隐秀按住宮尤天的肩,拍了两下道:“师弟,该回家去了,出来太久师傅会担心。”
“啊!我才出来两天!让我多玩几天吧,师兄。”
宮尤天嘴一撇拽着宫隐秀的胳膊撒泼耍赖,宫隐秀蔚然不动,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宮尤天急了将佩剑一扔,双眼一闭往地上一躺,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样子。
“我不回!”
重思宫隐秀如此之说,便问道:“哦?两位道友不是去参加悬赏的?”
宫隐秀答道:“不是,只是师弟在家待久了,有些烦闷,出来散心。”
宮尤天赌气道:“那我现在还是觉得闷!”
宫隐秀默思片刻,劝也劝不动,拽又拽不走,说道:“那···先去见过凡思道长,我们再回去,可吗?”
宮尤天一听睁开了眼,心道反正拖一天是一天,只要不回家去哪儿都行,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行,但是我要先回客栈,我还要找百世兄聊天呢。”
“罢了,”宫隐秀无奈摇头,转头对着重思和她身后的墨仪说道:“二位,我们先行下山了,不知你们作何打算?”
重思一回头,墨仪正看着她。
从刚才开始就没听到他出声,重思还以为他早就走了,两眼一转,朝着墨仪走了两步到他身边,把头倚在他肩上,一手抚着墨仪的胸前一手朝他腰后伸去,笑眯眯地说道:“我当然是和这便宜新郎官一道了。”
“啊?”
宮家二人不可思议,两人明明昨夜打的不可开交,现在却又是如胶似漆,墨道长更是抱着剑八风不动,任她怎么摸都是一副坦荡荡接受的样子。
好大一会,墨仪手一抬手,一个明晃晃的钱袋子晃晃悠悠出现在重思眼前。
“姑娘莫不是在找这个?”
“啊!”
宮家二人又目瞪口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明目张胆地行窃!
重思原本笑着的脸瞬间一滞,弹簧似的从他身边跳开,“你故意耍我!”
“怎会。”
墨仪拉过她的手,将钱袋放到她手上,“花便是。”
握着钱袋的手微微发汗,重思盯着他的眼睛瞧了半天,奈何墨仪始终微笑不动,目光诚恳,不带一丝一毫的掩饰,让她心直跳。
这人恐怕城府极深,竟然找不到一丝破绽,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老狐狸遇到老狐狸,真是狐到家了!
宫隐秀见二人僵持,自觉不该再插话,便一笑道:“那我们先行离开,不打扰二位了,有缘再会。”
“嗯。”
墨仪点头作别,一时间只剩两人,更显尴尬。
重思背过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将钱袋收进怀里道:“我也下山,你要去哪?”
“哎,我无处可去,四处流浪···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否带我一道?”
重思一愣,简直想给自己一耳光,问他作甚!刚才把钱袋交给自己,现在又可怜兮兮地说无处可去,分明是赖上她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重思别过脸,摸着手上隐隐作痛咒文闷声道:“好吧好吧“我们先找个客栈落脚。”
“疼吗?”
“什么?”
墨仪上前拉过那只有咒文的手,将手轻轻覆盖在上面,一阵暖流经过,咒文便平息下来。
“暂且压制一下,去客栈再想办法。”
“还挺有效果,不错,你真是修鬼道的?”
“这不好作答,你可以当作我是吧···”
重思觉得这人真是无聊,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收回手径直往前走,身后脚步跟了上来,不远不近,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埂,走过村口的老槐树,再过了一道河桥,便有零星行人背着竹篓载着鲜鱼甜藕,行色匆匆,朝着远处镇子走去。
沐华镇,早市热闹非凡。
重思进了镇子中心,便看到满街大大小小的摊位上,不少是修道专用的丹药符咒,不过摆的最多的还是仿制的染尘剑,连卖菜的小贩都顺带卖些驱鬼符,胡桃宝镜之类。
来来往往仙人、道鬼、奇门异客五花八门,比当年百道仙会还要热闹,毕竟修道的想要染尘心法,不修道的想要染尘剑,一路上听说了不少关于寻真教的事迹,真真假假都有。
重思一路看去,挑挑拣拣,都是些粗制滥造,便没了兴致,再走到街中,眼前一亮,拽着墨仪往一个卜卦摊位走去。
“问、天、卜、相,一两银一卜。”
重思一字一句顿道,再看所设摊位的术士不过十岁的孩童,有模有样地术士装扮,铜钱,挂签,八卦图一应俱全,可惜无人问津。
算卦问相,人们都觉得越老的才越灵验,求签祈福也是去些名观寺庙,谁会信这一小童能算出来什么,况且这一卦还不便宜呢。
一两银子,黑心摊位。
“姑娘可是要算卦?”小童声音稚嫩,但不失老成,对着重思眨眨眼,眼神明亮忽闪忽闪。
重思也顾不得什么修道之人不得卜算的禁忌了,将墨仪推到摊前道:“要是要得,但不是给我,给他算。”
“给我?”墨仪顿了一下,指着自己说道。
“怎么样,不想算吗?”
“哈,也没有,你喜欢便算。”
小童看他一眼,双眼微眯问道:“道君,想算何事?”
“算什么都可,我听姑娘的。”
“那姑娘想算什么?”
“随便吧。”
重思本想算一算墨仪究竟何人,来自哪里,做什么事,小童已答道君,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算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