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佳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竭尽全力地大吼道:“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呀!你这个赔钱货能做得了什么!?”说完就一边哭,一边向门外跑去。
钟挽灵傻眼。时隔四年,她怎滴又说哭了一个大小伙子?这些自诩贵命的男孩也太没用,说几句就哭鼻子,泪奔出去。真是好贵命。
可钟佳男刚跑到门前,人就顿住了。
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钟佳男的母亲邹水儿,一个是钟挽灵的母亲钟淑娟。
钟佳男一见两人,“哇”得一下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嚎啕着“姨妈,她欺负我”。
邹水儿立马抱着自家儿子,委屈得也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地指责着:“姐姐,你难道就放任这丫头这么欺负佳男吗?还有没有家教了?这样以后谁还敢要她啊……”
话未说完,就引得钟淑娟皱眉一瞪,邹水儿连忙改口:“佳男可是你们钟家的独苗啊!她不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欺负弟弟呢?”
钟挽灵这回是大开眼界了。这戏码,饶是她,也是想不到呀。
钟挽灵不由自嘲地笑了出来。“哈,没想到还有黄雀啊!是我考虑不周了。”
“钟挽灵!”钟淑娟怒斥道,目光炯炯瞪着自己的女儿。“你怎能如此对佳男,还不快给佳男弟弟道歉。”
钟挽灵暗暗叹了一口气,给自己的母亲作了个揖,垂眉顺目,照旧柔声细语:“母亲大人想必已经来了多时,我与佳男的对话应该听了不少。要我道歉,可以。只要母亲说出我哪一点说错了,我这就给他道歉。”
钟淑娟突然不说话了,只是皱眉不语。只有邹水儿一直在边上聒噪不止,叫嚣着要教训钟挽灵。
钟挽灵低着头垂着眼,看不见钟淑娟的表情,只见她一直不说话,又叹了一口气,道:“还是母亲并没有听到,那我可以再复述一遍,正好当事人都在,我有哪点说得不同了,他也可指出。”
“够了。”钟淑娟怒斥一声,也不知是对钟挽灵,还是对邹水儿母子。
钟淑娟深呼吸了几次,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钟挽灵,皱着眉道:“罢了……你不愿说便不说吧。”她顿了一顿,“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说话该有轻重。”
钟挽灵疑惑地抬起头。
钟淑娟仍然皱着眉,但是没有再对钟挽灵先前的话提出疑议。
“你极具卜命天赋,老太君和清澄叔都对你信任有加。你不愿帮佳男,不帮就罢了。如此轻率发言,你可知道,你会毁了佳男的!”钟淑娟的语气中压抑着怒火。
钟挽灵有些诧异,钟淑娟居然没有直接对她发火。
不过……轻率吗?钟挽灵轻轻叹了口气,道:“母亲可以放心,这些话我不会对他人说。”
钟淑娟点点头。
邹水儿依旧不愿,自己的宝贝儿子被同辈的女子教训了一顿,而她也在门外被一个小辈奚落得彻底,这口气让她怎么忍。
“姐姐!你难道要放任这丫头胡作非为吗?!”
“行了!”钟淑娟不耐烦地喝道,“佳男的事,我会处理。”
钟挽灵一惊,忙道:“母亲难道要帮钟佳男。”
钟淑娟只是瞪着钟挽灵,没有回答。
钟挽灵想,这已经算是回答了。
她叹了口气,闭了闭眼,还是劝道:“母亲还是不要去向老太君进言比较好。我刚刚所说的事,老太君估计全部知道。”
钟淑娟只是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转身欲走。
钟挽灵连忙上前,急道:“望母亲爱惜自己的羽毛,勿因傻事污了自己的身份!”
钟淑娟头也不回地回道:“管好你自己。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然后,领着瑟瑟发抖的钟佳男和不甘不愿的邹水儿,一路出了玉兰居。
那夜,钟淑娟没再回玉兰居。
那之后,直到老太君寿宴散,钟淑娟也没有再回玉兰居,而是住在了娘家钟林的院子里。
钟挽灵不知道钟淑娟后来有没有去向老太君进言,因为老太君最终都没有指明人选。
但是,最后当选的人,是钟佳男。
他后来居上,比钟杰善先一步突破了百目关,成为这一辈中第二个突破百目关的钟氏子弟。
钟挽灵站在凭栏边。楼外阳光明媚,那个相貌端正的少年依旧是人群的中心,受人追捧,被人簇拥,但对钟挽灵而言,还是一目了然的浅薄。
母亲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帮她的外甥取得了名额,再清楚不过。
可是,这样得来的成果真的好吗?
这样的灵修又能维持多久?
钟挽灵走到书桌前,喝了一口已经冷却的大叶普洱,轻声低语:
“莱希特啊莱希特,真正的堕落之果哪里是蛇果,分明是这世间无节制的贪婪和没有底线的溺爱呀。”
她不再多看楼下一眼,研了研墨,润笔继续抄录。
可钟挽灵无所谓,并不是谁都能忍。
“真会说。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师父已经江郎才尽,他才是真正的神童吗?师父,你这个弟弟可真是气死人了。”陆不息也看到了楼下的情状,气得直跺脚。
钟佳男进入临安学府后,四处打着“江东钟氏真正的神童”“厚积薄发大器晚成的长子嫡孙”等名号,一面虚情假意地说着要帮她小师父钟挽灵洗刷灵修停滞不前的耻辱,一面可劲拉踩这位同宗姐姐抬高自己,装得一副乖巧老实又热心实在的样子,一面装得很谦虚的模样,说着“我是不如姐姐那么厉害。但是姐姐也太可惜了,她就是沉不住气,出头得太快,后劲就不足了。毕竟只是个女子,短视也是没办法的事”,话里话外全是说自己比她小师父更有天资,只是比较懂得蕴藏实力,会藏拙。
真是可恶!可恶又恶心。可气死她了!
当事人只是一笑而过,继续整理手上的资料,抄录自己需要的信息。
当年钟挽灵等人当街杀血魔,令临安分阁声名大噪,钟挽灵便用这事与临安分阁做了一笔交易——换陆不息入学分阁。陆不息也很争气,两年里灵修突飞猛进,一下子就从旋光境到摸着白目关的门扉了。
“要我看,神还是陆师妹更神些,进步神速,真是羡煞旁人。”梁幼负气酸道,“哎~我也想要一个好师父,又帮入学,又教得好。换我有这样的师父,怎么也能混个‘晁云山才子’呀。”
陆不息俏皮地做了个鬼脸,跑到钟挽灵身后。
严子栞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平时不就自称‘晁云山第一才子’的吗?怎么?你也想拜钟师姐为师呀?那也得看你入不入得了钟师姐的法眼。你看看你,都待在中阶多久了?”
梁幼看看在一旁埋头研读的钟挽灵,心有戚戚焉,嗫嚅说:“我不就想想吗……谁不想天赋异禀,躺着都能一朝登仙……”
“会信这种鬼话,也只有你们中低阶了。”一旁沈一帆凉凉地嘲讽道。
梁幼抗议:“师兄你这是**裸的歧视!我要抗议。再说了,拥护他的可不止初阶,也有不少中阶的。你要怎么解释?”
黄海客漫不经心地答道:“哪需要什么解释,中阶了还看不穿,被刷掉是迟早的事。”一边说着一边将资料拿到钟挽灵面前,问道:“钟师姐,你说的是不是这种草药?”
钟挽灵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黄海客虽灵修平平,在医药方面却很有些才能。她原先不过是有个大致的猜想,这世间会不会有什么药真有让沈成功变异的能为,也只是大致于他描述了一番,想不到黄海客竟真能给她查出来。
黄海客却露出了苦恼的神色。“这可不好搞,上面说这东西只生长在魔域啊。……嘶,有没有别的可能?要不跟林院士申请与药王谷资料交流吧。”
“也不一定就是草药吧?”刚刚还在看书的沈一帆,插嘴道:“这么玄乎,也许是咒术呢?”
陆不息看着师兄师姐又开始讨论起来,不甘心说:“师父的意思是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她就是不服气。别看钟佳男在夫子先生们面前挺谦虚乖巧,私底下可是嚣张得很,尤其看不起女孩子,好像自己是男的就高人一等似的。
另一名师姐拍了陆不息一下,含笑插话道:“你多锻炼下眼力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这眼力自然说的是灵视。
也有人提出了别的疑问:“说来你们钟家这两次送来的人都很奇怪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钟家都是怪胎呢。不是强得可怕,就是自信得可怕。灵元超出气海,强行突破境界,这种荒唐事也有人做?还有……”
那人半开玩笑地指了指正在抄录的钟挽灵,嬉笑说:“气海超级大,像是永远填不满一样,灵元都已经超过大多数大周天修士了,灵境居然还在融合境?你们说荒不荒谬吧。”
钟挽灵白了他一眼,冷冷道:“能不能别把那家伙跟我挂上关系?”
那人挤眉弄眼地调笑道:“可是,那家伙宣传他才是钟氏正宗呢。”
陆不息连连点头,可真是太嚣张了。
钟挽灵只能赏了他一个白眼,摇摇头继续做她的功课。
但是,对此抱有疑问的显然不止一个人。
“那小子就别说了,我看他不用三年就会被刷掉。但是,师妹你这情况再不解决,是不是有点麻烦了?好些高阶术法都需大周天以上的境界才能进修,甚至资料都必须要那个境界才能查阅了。”
穆晓川一直对此很是忧虑。他这师妹虽然怪,但这些年相处,他深深觉得,论天资论头脑论人品,钟挽灵都是万中无一。这样的人若止步于此,真是苍天无眼了。
钟挽灵倒是无所谓。反正分阁**楼里的书她都看得七七八八了,就是可惜了两本符箓集,她还没完全记下来。
有穆晓川同样想法的人还不少。
“没错,你这种情况太不正常了。先生也说了,以你的灵元、灵力、气海,根本不该如此,简直前所未见,就像中了诅咒……啊抱歉!”
“哪有这种事?这世上有术,就有解!”钟挽灵没说话,陆不息先急了。
“可是,钟师姐的事,林掌教甚至请教了本宗的人,但还是解决不了。”
“不管怎么样,总归要解决的。再过一年就要玄天遴选了,难道你们钟家要送那家伙去吗?那别说丢你们钟家的脸,咱们临安分阁的脸也要被丢光了。”一想到这种可能,穆晓川就气不打一处来。
钟挽灵头也没抬地说:“别操这个心了,那小子最多也就还能撑几个月。”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撑几个月是怎么个事?总不至于是那小子身患绝症,只有没几个月性命的意思吧?
可那小子健壮得像头小牛,实在不像是病危的人。
钟挽灵并没有解释。
不过,大家很快就知道钟挽灵的意思了。
如钟挽灵预料,不到半年,钟佳男的灵修就出了问题,而且又是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问题
——钟佳男的灵境退化了!
他竟然从小周天退到尚明境,引以为傲的庞大灵力也出现了明显流失。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以往并不是没有出现过修者灵力流失之事,但也就灵力、灵元流失。从未有过,未受外力摧残,灵境自己倒退之事。
而在此期间,钟佳男并未受到惩戒或袭击,非但如此,他身体康健、无病无痛,毫无受创迹象。可,他的灵境和灵力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倏然消失了。
修仙界再度哗然。
这件事对佬仙门和钟氏的冲击很大,再一次将佬仙门和江东钟氏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事已至此,钟挽灵又何能为力呢?
这不就是他们所求吗?
只能说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