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孙少爷来了。”
钟挽灵入了临安分阁后,便鲜少回来。偶尔回来,也只去给栢寿苑老太君请安,并不与其他钟氏族人来往。她也不乐意。
可此时,庭中已有人等。
等在那里的人,是钟佳男。钟挽灵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钟挽灵对这个血缘最近的表弟,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她很擅长读取一个人周遭的气场气息,来判断这个人的品性,对一些不善伪装和掩藏的人,她甚至仅仅看一眼就能猜出他的所图所想。
钟挽灵把这种效果称作灵视的泛应用。其他人把灵视作为一种技能,需要时才调动灵力,用术法发动;钟挽灵则是把灵视视为视觉,用着就像用眼睛,一来她本身就喜欢观察世间万物,二来这点灵力消耗对她不过是九牛一毛,却能给她带来很多意外的收获,也能帮她避免很多麻烦。
比方说,来自眼前这个弟弟和他的家人的麻烦。
钟挽灵并不打算理会坐在她院中石凳上的弟弟。她可一点也不信这人和他的母亲刻意营造出的忠厚老实形象。这人周身的气场中可是一点忠厚气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老实了,有的只是唯利是图的贪婪和自以为是的狡猾罢了。
可是,对方已经看见了钟挽灵,并且站起身,拎起石桌上的雕花食盒,向她走来。
钟佳男拎着食盒,虚抱双拳,施了个礼:“晚兰姐姐。”
钟挽灵心里揣摩着该怎么打发这人走,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打招呼。
坦白说,钟挽灵是个极傲气的人,对看不上的人,她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愿意。况且这人还总是带着麻烦来。
钟佳男也不等钟挽灵开口,许是见多了他这姐姐的傲慢,又或许想早点结束任务快点远离这个令他畏惧的女人,一面在石桌上打开食盒,一面木着脸说道:“晚兰姐姐许久没有回来了。母亲大人听说晚兰姐姐喜欢楼外楼的马蹄桂花糕和核桃云片糕,所以特地让我带了一些过来。另外,还挑选了几样受欢迎的小点心,也不知晚兰姐姐是否有喜欢的。”说着便从食盒中取出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在石桌上排开,也不管放在这合不合适。
钟佳男比起他那个长袖乱舞的母亲还是差了不少,毕竟太年轻,骨子里又有些被他爹妈惯出来的纨绔,举止上就稚嫩了许多。
钟挽灵转念一想,便全了然了。
邹水儿,本是佬仙门商会行首的长女,佬仙门与临安城来往密切,她要打听个什么人喜欢什么、偏好什么,又有何难。更何况她这个舅妈不就是喜欢这些小把戏吗。
钟挽灵轻笑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刻意地说了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钟佳男脸色一变,显然是听到了。
但,钟挽灵却像是浑然未察一般,反而一改往日疏离的态度,亲热地招呼说:“水儿舅妈和佳男弟弟何必这么客气呢?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坐一会,我正好有事想找你一谈呢。”
钟佳男也没想到自家娘亲的计策竟如此奏效,一时不知该收拾糕点还是该随钟挽灵进去,反而手脚大乱。
钟挽灵把他的蠢样看在眼里,却是温柔地莞尔一笑,体贴地招来侍女,道:“还不快帮佳男少爷将这些糕点收回食盒?”
侍女欠身答应。
钟佳男这才放下手中的糕点,跟了钟挽灵一块入到屋内。
两人在花厅坐下,钟挽灵屏退了左右侍女,郑重其事地看着下位的钟佳男。
钟佳男从未被这位姐姐正视过,有些局促,一时间忘了他母亲教他的套路。
钟挽灵自然也是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轻轻一笑,单刀直入。“既然佳男弟弟这般客气,那做姐姐的我也有话直说。”
钟挽灵的态度十分郑重,语气却很轻缓,好似真的只是姐弟间的闲聊。
“我希望你和你母亲放弃这次名额,可以的话,连同什么‘长子嫡孙’的虚名也一同放手吧。”
“什么!?”钟佳男猛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惊又怒。
钟挽灵目光一凛,脸上笑容依旧,话语却像刀光一闪。“怎么,舅妈向来以名门望族自居,教出来的儿子居然这般不懂规矩吗?现在,可是我在说话。”
钟佳男被钟挽灵的气势骇到,跌回椅子上,涨红着脸,哼道:“晚兰姐姐是要站在钟杰善那边吗?”
“这件事上,我并不站在任何一边。”钟挽灵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答,“另外,你口中的钟杰善,我还未正式见过。”
钟佳男的神色有些惊讶。
钟挽灵对他的想法一目了然,哂然一笑:“舅妈喜欢玩这些小动作,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玩。”
钟佳男心中嗤笑,也许钟杰善只是根本不知道他们同辈中还有人能在这事说得上话才无所动作吧?他这个姐姐真是会高看自己。
心中这样想,嘴上就略带讽刺地反驳道:“那晚兰姐姐何来根据选择钟杰善,而不帮自己的亲弟弟?”
钟挽灵轻笑。“佳男弟弟莫不是跟舅母久了,也变得拎不清事情了。”
钟佳男一听人说自己娘亲又想跳起来,但又怕被说不懂规矩,只得继续听下文。
“其一,虽然母亲偏爱于你,但我的母亲终究只是你的姨妈,我们只是表亲,何来亲弟弟一说。
其二,我从未说过要支持钟杰善,我只是不支持你而已。难道说不支持就是敌人吗?那你还真是幼稚呢。
其三,名额之争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置喙,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只是你和你的母亲看不清不利于你们的情况罢了。”
钟佳男是被钟挽灵这一二三的话套得晕了,只抓住了最后一点,连忙反驳:“呵,你说的是玄星阁和卜梦阁的排名吧?那、我也不差啊,现在就我和钟杰善不相上下。就、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晚兰你出面。”钟佳男一着急,说话都有些结巴。
钟挽灵只是凉凉地说:“不相上下?呵,这整个佬仙门会这么想的只有你和舅妈吧?我来时就路过榜碑,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并非只有一两分。再来,我听说,钟杰善似乎已经在尝试冲击百目关了。”
“我也可以冲击百目关了啊!”钟佳男急急打断钟挽灵的话,又想起仪态,降低了声音,皮笑肉不笑道:“晚兰姐姐久不在门中,又不怎么关心下面的人的情况,恐是不知。我近几年进步长足,玄星阁的钟长老说我已经到达了尚明境,应该再过几个月就能冲击百目关了。这速度一点不比……”
钟佳男本想说“一点不比你差”,但是又怕得罪了这女人,强行把话给咽了回去,只是说:“反正,现在是钟杰善比较厉害,但是很快我就能后来居上的!”
还后来居上呢……钟挽灵抬起左手,用灵气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单的符咒。可钟佳男却像恍然未见一般,迷惑地瞪着突然空抬起手的钟挽灵。
钟挽灵只能暗啧了一声,心中暗骂,到底是哪里来的庸才告诉这小子他已经到达尚明境的?就这观察力和灵视,只怕明光境都还没修透吧。
稍一回忆,钟挽灵总算想起这么一个人来——曾经老太君安排教自己术法的那个沽名钓誉的小老头。
前不久这人还因为陆不息的事在她跟前唠唠叨叨了半天就是不敢直言反驳。当初,她只去听过几次课,后来发现这人实在没什么本事,想法还很迂腐肤浅,她便不再去浪费时间了。
看来钟实那老头是已经被邹水儿拉拢了。现在想想,她看到榜碑的时候,玄星阁给钟佳男的分数确实要比卜梦阁高不少,这个分数应该也做了一些手脚。
如此前后不过两三秒,钟挽灵已经把钟佳男的现况在脑中过了一遍,更失笑:“你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尚明境了吗?”
钟佳男刚想回答“权威公认这还有假”,话头已被钟挽灵截去。“哪里会有灵修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修为情况,还需他人指明?”
毕竟明光境的主旨就是让修者充分了解掌握自身的气力、灵脉等情况,可谓是灵修基础中的基础。
钟佳男一愣,他确实没听说过有这种事,但他也没听过没有这种事,许是其他人都羞于启齿,或者习以为常觉得不必提。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跟这女人一样,不喜欢听人讲课,以为可以自学成才。
钟挽灵对钟佳男的想法一目了然,更觉此子无可救药,直击要害:“你当真不知自己的灵力修为是哪里来的吗?”
哪里来的?钟佳男还没来得及去思考,钟挽灵已经徐徐替他剖析起来。
“你的灵修资质真的很一般,不是很差,却谈不上好。不要拿谁说的来搪塞自己。
你不会真以为你身边的人说的全是真话吧?如果你真的是通过自己的体悟和提升突破旋光境和明光境,你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帮你看,你自己就该是最清楚自己情况的人。
旋光境、明光境的意义和功能,你们是背过的。那老头最喜欢让你们背这些毫无用处之物。你可以自己回忆一下,不要自欺欺人。
当然,你的资本还是要比你父亲略好一些。
不要搞错了,并不是灵脉上的优势。真的要说,你的自身条件还不如你父亲。
舅舅实际上并不像其他人说的那般一无是处,他很有才能,他的肉身和灵脉都异于常人得强健,加上心性淳厚。
在武学和灵修上,淳厚的心性能让修者拥有更专注的精神力、更大的包容性,容易形成厚积薄发之势。如有良师妥善引导,这样的□□和心性必成大器。
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也正是因为舅舅心性过于淳厚,对外界的反应近乎愚钝,才致使他到弱冠才开悟,这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真可惜,但,这便是时也命也运也。可你,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