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希特也没指望钟挽灵会回答,兀自指着车下群魔乱舞的虫群,说:“你别看它们这般交缠媾和,不知所谓,其实它们也在努力修炼呢,虽然是为了生出完全没必要的人相。”
不知想到了什么,莱希特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冽,语气也变得凉薄,“真是的,不知道该说是神女还是妖女。促成这种麻烦又莫名其妙情况的罪魁祸首,就是羽族神女青鸾。冥山本来是她的辖地,这里原本也是灵气充沛的富饶之地。由于她的惰怠、疏于管理,致使妖虫泛滥,等她想到来处理的时候,这座灵山和周围百里早已成了充满死气的不毛之地。然后,她就抛弃了这里,带着自己的眷属跑去人界,占了巫山。羽族,真是到哪里都是不负责任又爱制造麻烦和灾厄的种族。”
“但是啊,其实哪里都是一样的哦。”莱希特笑着说,只是笑意中透着森寒,“无论哪个种族,在哪个世界,生都是残酷、自私的。一旦资源耗尽、陷入绝境,首先便是掠夺其他种族,然后开始自相残杀,相互吞噬,并没有太大区别。善恶,只取决于绝望的程度。高洁、神圣?不过是胜利者虚伪的装扮。”
“莱希特……”越是相处,钟挽灵越是能深刻地感觉到莱希特心中入骨的恨意。
她太年轻了,不明白莱希特话里的很多事、很多情绪,更不懂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恨,但她仍想做点什么。
并非她对羽族抱有什么美好的幻想。她有种直觉——她的朋友心中有团冷彻、黑暗的火焰,在隐秘地燃烧。若她不能想点办法,终有一日,她这位重要的朋友,将被这团火焰吞噬。
莱希特却面带笑容地回视钟挽灵,笑容依旧如春日暖阳。“怎么了?”
他温柔地帮钟挽灵理了理头上的缎带,微笑道:“害怕的话,这只手给你抓?在我身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哎,还是抱着你吧。这儿确实太污秽了。今日你穿得这么可爱,弄脏了可不好。”
令我担忧的,是你。
钟挽灵捧着莱希特抚摸她的大手,哀求道:“莱希特哥哥,我们回去吧。我讨厌这里。”
“不行哦。”莱希特的否决温柔而果决,“我不是已经告诉小灵你了吗?这是必须完成的工作。”
“但是并不是莱希特的工作!”
如果继续待着这,莱希特心中的黑暗会越来越大。
莱希特却轻轻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让你害怕的不是它们,是我吗?”
不是!……但,也不完全不是。
说出来吗?
无论修为、心智都远在她之上的莱希特,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心绪。不用她多事。
但。
莱希特俯视着钟挽灵,将她心思尽数收入眼中。现在的她还没法阻止他读心。再大一些,她就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不过,为他担心的样子也好,欲说还休又无法掩饰的样子也好,都很可爱。
还是别太欺负她了吧。
“哎,我懂了。小灵是信不过我的能力?”莱希特故作伤心苦恼地苦笑,随即又宽慰地笑道:“这种担忧完全没必要呦。因为,你莱希特哥哥我是最强的。”
莱希特一扬手。没有术式,没有咒文,空中便落下雨来,无云而雨。先是窸窸窣窣的毛毛雨,渐渐雨势变大,最终发展成了滂沱大雨。当然,再大的雨也没办法撼动施术者乘坐的马车,就连一丝雨滴都未能飘入棚中。
“不要去摸。”莱希特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淡淡地提醒说。
钟挽灵看向车下,一眼便看出了问题——这明明是雨,落地却结出了寒霜。点点银白很快连接成片,白霜逐渐覆盖住了整片虫群,涌动着的充满邪气的暗潮终于停了下来。雨还在下,霜层层累叠,逐渐看不见了青黑,整个冥山就像变作了一座雪山。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须臾,雨势渐渐趋于平缓,白霜却还在悄悄增长,发出“咔嚓咔嚓”轻微的响声。眼前的冥山就像是被彻底清洗了一遍,山野洁白无瑕,空气也变得清新了。就好像只是下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寒雨。
但,邪气是普通的雨可以驱散的吗?
是术法。
莱希特做了什么?
钟挽灵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术法。有叫“雨”的术法,但也仅仅只是名字——只是雨的话,杀伤效率也太差了一些。而且,还是像这样,这么朴素、这么平静,没有惊天动地的效果,没有华丽繁复的技艺,自然到,若不是她正好就在施术人身边,且察觉到了莱希特身上虽然不多却确实有的灵力波动,她可能都无法意识到这是术法的程度。
“这是什么?”
莱希特似乎不想回答,但还是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专属于我的术,小灵学不来的。”
虽然很遗憾,但是她学不来这点,不用说她也早就知道了。自然到就像真的雨一般的术,那已经不是术了,而是神技,自然天道本身。
钟挽灵沉默地观察着这“突如其来”的“雨”。
莱希特架着腿,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着什么,亦或者什么都没想。
他们就像在亭中等雨停的旅人,静默而平和地等待着雨歇。
“雨”并未持续太久,也就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雨丝落尽时,地上的霜雪也跟着消弭了,露出了冥山原本的灰色山石,再没有妖邪的踪迹,就像它们从不曾存在过。
莱希特驱使芬陀利香虎车保持着距离地面一丈高,缓缓沿着山体飞行。
蔚蓝的天空下,满目尽是灰砂与乱石,没有一点绿色,也不见一只活物,就连路过的飞鸟也不曾有,正如所有文献对此地的记载一样,真正是寂寥至极之地。
也许,正是因为太过寂寥,冥山才生出了“冥山织女”这般妖物,即便它们是那么污秽那么肆无忌惮,但至少,不再是什么也没有。
钟挽灵这般想着,忽然眼前一亮。
远处的乱石滩上坐着一个女人,**丰满婀娜玲珑有致,皮肤光洁白皙若羊脂白玉,长发如瀑乌黑柔亮,眉眼妩媚艳若桃李,如此美艳,却□□,神情懵懂,犹如初生婴孩。这情景实在太过诡异。钟挽灵都不知该作何反应。身边莱希特轻轻啧了一声,低声骂道:
“啧,被摆了一道。”
咦?钟挽灵诧异地回望身边人。
莱希特还保持着微笑,眼眸中却已有不悦了。“难怪狻猊那小子不顾面子也要找魂逍,这次只是芬陀利香虎车,真是便宜他了。”
“这很强吗?”钟挽灵纳闷地问,就她看来那东西虽然挺强,但远没到莱希特会为其困扰的地步。
莱希特瞟了一眼钟挽灵,淡淡道:“小灵,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冥山织女’顶天也就地级上。”
这也是“冥山织女”吗?莱希特果然没把这放在眼里。“那莱希特哥哥在烦恼什么呢?”
对莱希特而言这与蝼蚁无异吧。
莱希特沉默了一会,不情不愿地说道:“我不是说了吗?‘只要它们不修出人相,难成气候’,不修出人相的前提下。”但这显然已经修出人相了,而且是很完美的人相。
“它看起来也没特别强?”
“是的,仍只有地级上而已。而且那个人相也不是本体,只是它露在地面上的一个器官而已。”莱希特不耐地揉了揉眉心。
“不过,修出人相的‘冥山织女’就不是妖虫或者妖兽了,已经是妖灵了。自冥山生,在冥山长,最终化灵,即便是邪灵,那也是冥山之灵。也就是说,只要冥山不倒,它就受冥山庇护,随时可以潜进冥山避难。更糟糕的是,化出人型的‘冥山织女’,即为这群妖虫的头虫,可以带着自己的眷属,一起潜藏山体,受山的庇护。刚才的‘寒雨’只是清洗了低阶喽啰而已,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能卷土重来。”
莱希特懊恼地揉了揉额前的发,气恼自语:“啧,狻猊这小子是知道有成虫了,才急着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一辆车真便宜他了!”
钟挽灵皱眉,语气却很平静:“过去应该也有‘成虫’诞生时吧?不然也不会知道‘成虫’有这般特性。那么,应该有有效的解决方法才是。难道非得魈鬼族不可吗?应该不是吧?”
真冷静。莱希特挑眉,心中暗暗惊讶。这种突发情况,他都有些动摇,小家伙一无所知倒是意外镇定,竟从他抱怨的区区几句话里,摸到解决之道了?该说,不愧是她吗。
莱希特微微一笑,道:“倒也不是非魈鬼族不可。准确的说,那也不是魈鬼族的法子。”
钟挽灵询问地看向莱希特。
莱希特凉薄地笑道:“那本来是羽族的法子,最初是青鸾用的,后来青鸾抛弃了辖地逃去了人界,就把冥山甩给了她前夫管了。哦,忘了说了,她前夫就是魂逍,老倒霉蛋了。不过,王上打下这片之后,冥山就不在魂逍的管辖范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