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怒急攻心,连咳了数声,差点没背过气去。身旁嬷嬷连忙给她抚背,助她顺气。钟和也赶忙上前为她施针把脉。
“老太君莫急。”钟和一边帮老太君扎针,一边劝,“我适才已为晚兰小姐看过,晚兰小姐体内没有走火入魔之象。‘无垠梦境’自叔父那代便已失传,只有祖上札记流传,没人知道其中奥秘。兴许这离魂之态,并非是晚兰小姐研习时有所纰漏,恐是习得‘无垠梦境’的一环。”钟和一边说着,一边不忘一边给一旁的钟澄递眼色。
钟澄也是老油珠,立刻会意,顺杆往上爬。“平安说得不错,确有此种可能,刚才是我失言。且晚兰小姐的魂与体虽是分离,但魂与本体之间总是有所关联。身体完好,生魂便有归处;生魂有损,亦会体现在本体之上。但适才我与平安堂兄已经检查过,晚兰小姐十分健康,想来生魂必然无事。”
嬷嬷对这种仙啊魂的事知道得更少,在一旁听得只觉得心惊胆摇,问:“这人离了魂,真能没事吗?”
钟澄心道:你没看老太君都这样了吗?能别添乱吗?面上还是不动如山地泰然答道:“这得看个人机遇和灵魂强度。我刚查探过,晚兰小姐修为已至融合境。寻常人离魂三五日也是无大碍的,再加上以晚兰小姐的魂魄强度,老太君大可放心。”
“那也就是说,离魂时间久了,还是会对人有损害的?”
钟澄头有些大,这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魂魄离开身体久了,想也知道会对魂魄、身体有损的呀,不然大家都离魂好了。
老太君总算是缓过劲来,打断两人的话。“没有办法通过外力召回晚兰的魂魄吗?”
钟澄连忙拱手答:“小侄已经命弟子去准备了,待一切就绪,小侄就尝试为晚兰小姐招魂。只是晚兰小姐的情况特殊,并非是被术法、精怪勾走,或者受创走失,魂魄在何处无迹可寻,只怕召回难度有些大。”
“这……”
老太君拍拍担心不已的嬷嬷的手,以示安慰,让她莫再问下去了。她很清楚,钟和钟澄已尽力,此时多说也于事无补,叹息道:“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莱希特回到卧房时,已过去了大半日。
末日之都的夕阳不会流转落下,除了墙边的沙漏,在这个房间里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钟挽灵全神贯注地伏在荷叶茶几上一边翻书,一边在手边记录和演画着,完全没有发现房间的主人已悄然回来。
莱希特走过钟挽灵的身边,将另一半厚重的窗帘拉开。
金色的阳光洒在洁白的琴面上。
莱希特将手中的琉璃果盘放在琴架边,支起帆板,抽出软皮方凳,坐下,翻开琴键盖。纤长的手指在金白相间的琴键上跳跃,温柔悦耳的旋律从琴箱中悠然传出,优美的旋律在这个简单而又奢华的房间里回荡着,令人心醉神迷。
钟挽灵抬起头,惊喜地发现:原来那个造型古怪的柜子,居然是一架琴。
钟挽灵起身,飘到莱希特的身边。
莱希特一曲尚未弹完。洁白的水晶光辉与夕阳的光辉融合在一起,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穿上了一层白金的羽衣。钟挽灵这才发现,莱希特的头发并不是全然乌黑,而是黑色中带了一些类似墨玉的暗绿色。
旋律逐渐趋于平缓,一曲终了。
莱希特停下手,侧头看向钟挽灵。“知道休息了?”
钟挽灵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卖乖:“莱希特哥哥,你原来还会弹琴呀?真好听。”
莱希特抬手,轻弹了下钟挽灵的额头。钟挽灵“哎呦”一声抱住额头,委屈巴巴地躲闪到一旁。
“你不想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吗?”
钟挽灵摇了摇头,兴奋地说:“我发现灵魂体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吃东西,也不会累,行动也要比肉身自由得多。感觉就算一直是灵魂体,也没什么不好的。”
莱希特放下琴盖,白了钟挽灵一眼,正色道:“你知道你长久不回归肉身会怎么样吗?”
钟挽灵歪着头,寻思了片刻,答:“不知道。”
本来她也没有刻意去研究针对灵魂、离魂的术法,这方面她还真没什么了解。
莱希特一手支在琴键盖上,半撑着下巴,又无奈又苦恼地注视着钟挽灵,严肃地说:“生魂若是长期没法回到肉身,肉身会死亡,魂魄将再也回不到肉身,生魂也就变成了死灵。死灵若是没有经过特殊的刻印或者修炼,最多百日,便会消散于天地间。也就是你们说的魂飞魄散。”
钟挽灵委屈巴巴地扁着嘴,说:“可是,这也由不得我呀。如果一直找不到回去的办法,这就是无可奈何之事。”
莱希特双手合十支着下巴,闭目寻思了片刻。“你必然能够回去的。”
钟挽灵再怎么聪明理智,现在终究只是个孩子。一日之间,意外离魂、遇妖、深入魔域,身陷毫无出路的困境……起起落落数回,就算是成年人也怕是要崩溃。她还能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和惊恐,把精力转移到研习术法上,已是难能可贵。
可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你哪里来的自信?这分明是全没保证的事啊!”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人崩溃,钟挽灵歇斯底里了,“莱希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这真的太奇怪了!你说,你不认识我,可你分明知道我的出身、我的名字,甚至我在这里的原因!你又说你自己不会未卜先知,可这些东西,都应该是灵力无从得知的啊!即便你是魔尊,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莱希特只是沉默地看着混乱的钟挽灵。
“你……哈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认识我的前世吧!一定是这样的,哈,我们前世是朋友……”
“哐!”莱希特重重一拍琴键盖,震得琴箱发出了一声“嗡嗡”的轰鸣。
莱希特温柔谦和的神色未变,周身的气势却陡然凌厉了起来。他冷淡地说:“这个世界没有前世轮回,至少我一次也没见过。佛门的轮回技艺虽然厉害,到头来不过是骗世人的术法罢了。”
说到这,莱希特周身的灵气忽然变得森然,沉重而强大的气息就像滔天怒浪,压得钟挽灵喘不过气。莱希特掩去了笑容,绝美的容颜变得尖锐而冷酷,他一手掐着钟挽灵试图后退的下巴,迫使她直视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
“死了就是死了,是灭亡,是毁灭,是不再有任何机会。不管是魔,还是神,命只有一次,不会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你最好不要轻言谈死。”
无以抵抗,无法抵挡。
钟挽灵无法控制自己战栗不已的魂体,无法克制自己的恐惧,甚至无法思考。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恐怖的威压,完全的力量的碾压。对方甚至连一成的力量都没用,只是愤怒地看着她,她便已经喘不过气。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太弱了,连选择活着的能力都没有。
“……我也不想死啊……我又能怎么办呢?这是我自己掌控得了的吗?我的生死根本由不得我……”钟挽灵小声而绝望地低喃着。她就像一叶怒海中的扁舟,沉与浮,生与死,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
凛冽的森森气压风吹雾散般悄然散去,温暖和煦的檀香气息再度包裹了钟挽灵全身。
莱希特环抱着钟挽灵,一手轻轻抚摸着她颤抖的后背,轻柔地说道:“不用担心,你一定能回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莱希特的话就像柔和的春风,化开了钟挽灵心中坚冰一般刮划着她内心的不安,抚平了她内心的混乱。
“要是真的回不去了,我给你做个刻印的身体就是了。可以伸展出触手的魔偶怎样?”莱希特恢复了之前的笑意,笑眯眯地提议。
钟挽灵黑着脸,毅然驳回:“绝对不要。”
莱希特奸计得逞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
两人间的气氛总算恢复如常。
莱希特从琴架边取下琉璃果盘。果盘中装着一些奇异的水果,长得像葡萄,却有李子这么大,黑紫色有着若隐若现的红色脉络,顶部有着像枯爪一般的盖,看着有些恶心。
“来,吃点东西。这种果子富含很多精元,可以通过灵魂牵绊流到你在人界的肉身,让你的肉身维持得更久。”
钟挽灵有些嫌弃地推拒:“可我是魂体,要怎么进食?”
莱希特仿佛在看一个小笨蛋,戏谑说:“你能杀了蛇母,能动我的藏书,你跟我说你吃不了东西?”
钟挽灵羞恼地涨红了脸,随便抓起一个果子塞进嘴里。果子竟像抽丝剥茧一般流进了她的灵魂深处。钟挽灵只觉得有股力量慢慢融化到她四肢百骸中去,即便她现在只有灵魂,依然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
但是……
“呜……好苦,还腥……”
莱希特看着钟挽灵因过于难吃的味道皱到一起的脸,再度发出了爆笑,一边还将果盘往钟挽灵面前推了推,和颜悦色地说出令人发指的话:“要全部吃完哦。”
钟挽灵愤怒地瞪了这人一眼。
不过,这果子虽然难吃,但是确实对她助益良多。
钟挽灵只能苦着脸,尽可能快地一个接一个地把果子往嘴里塞,但求快点结束这种近似折磨的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