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庚泽暗暗深吸一口气,头压得更低,他知道武天节话里话外说的是谁。他曾是清虚阁下的弟子,而且只是普通教习的普通弟子,一直碌碌无为。前不久,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拜别师门转投了新晋正当风头的钟挽灵。他原以为自己会跟十年前一样被拒绝,然后不得已再转投他人,然后再被拒绝,最后又只能投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甚至有可能再无容身之地。
可是没想到,钟挽灵收了他的桃枝。
“是吗?武阁首对我弟子颇有微词啊。”钟挽灵明知故问,武天节的目光如此露骨,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武天节刚想开口,钟挽灵却打断说:“武阁首怕是有所不知,我在教场人气颇高,我门下弟子自是精挑细选,断无资质平庸之辈。”
武天节眼角一抽,刚想给这目中无人的丫头一个下马威。
钟挽灵却接着说:“武阁首想说谁,我清楚。但武阁首可有想过,不是那人资质不行,而是贵阁不识璞玉。上位者,识人善用,本是必备的本事。既然在贵阁不得善待,他另谋其主有何不可?”
“你!”身后已有人忍不住怒而出声。武天节一双鹰目也骤然倒竖。
却听钟挽灵莞尔笑道:“武阁首也不必那么生气。七玄、清虚,还不都是上清宗的人,让不知道的人见了,还道是武师兄小气。再者,冷师兄已跟我言明此次和沛任务艰巨,我当然不会真只带四名弟子。只是来此途中,我和弟子遇到邪教为祸乡里。妖邪虽已被我与弟子除去,可当地百姓有不少被邪虫所害,迫不得已,我留了五名弟子在当地救助百姓,不日便会赶来会合。”
公孙颖一听有大量百姓被邪虫所害,连忙关心问:“不知钟仙师所言何地?我药王谷弟子愿前往协助。”
钟挽灵答:“就距此地不远,云阳山上,原云阳寺附近。”
楼中气氛一变。
“这……”
林泓小心地试探问:“钟仙师,您说的邪教,莫非是婆萨教?”
钟挽灵笑道:“咦,原来林主管知道那处邪教呀?”说着环视了一圈小楼中的人,故作惊讶,“我怎么看着你们好像都知道呢?”
“这……”公孙颖立马打了退堂鼓。
林泓连忙帮忙找补:“呃,这个婆萨教是从西南金江滇河那传来的,近年因百濮国与中原通商才沿着武江流传过来。那边毕竟跟我们隔了魔谷,语言习俗上与我们有差异也可以理解……不能异于我们,便说人家邪嘛。”
“哦?是吗?”钟挽灵冷笑,“我可不知道给无辜百姓植入邪虫,利用邪虫控制凡人心性、残害生灵,侍奉魔界异兽啮岩千足君、冥山织女,也能算是正常习俗?就这还不算是邪教,我都不知道什么该叫邪教了。”
三位主管闻言大吃一惊。“钟仙师此言当真。”
宋濂抱拳答道:“禀武师伯,师父所言属实。白师妹等正是为了救治当地受邪虫侵害的百姓,而逗留云阳山,有些百姓中虫日久、腑脏受创严重,有些已经无法恢复神志。师父和穆师弟救出的佛门僧人也证实了婆萨教供奉妖邪的事实。前日与邪教大战中,师父还亲手斩杀了一头啮岩千足君。”
武天节这才正眼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位年轻的师妹,语气却颇多质疑:“哦?此言当真?啮岩千足君可是地级下的妖兽,若真是出现凡界,斩杀它,可是一件大功劳啊。”
于庚泽咬牙抱拳:“禀武阁主,当时莲台摩诃罗汉了尘大师也在场,可为师父作证。”
武天节不悦地瞥了于庚泽一眼。于庚泽心知武天节是不悦自己逾越,只能收声俯首退到一边。
气氛再度尴尬,林泓低声劝说:“呃,钟仙师,武阁首的意思是婆萨教是玄真教的分属,不该会做出这种事。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
“是啊,玄真教总不至于放任下属勾结魔祸吧。”
“钟仙师,你该不会将他们全杀了吧……”
“是又如何?”钟挽灵瞪了一眼说话的公孙颖,“我所杀皆是妖非人,尸骸便在那云阳寺中,你们可以去查。但凡有一具是人非妖,我任凭你们处置。”又扫了一眼林泓和关长青,冷笑说:“倒是你们,呵,看来你们全都知道。非但知道,还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你们家门口祸害无辜?好啊,你们可真能忍呐。”
“不是,他派事务,我们也不好干涉嘛。”
“玄真教毕竟是仙盟上宗,它之下属,我们无权过问啊。”
“他派?”钟挽灵瞪了一眼说这话的关长青,眼里冒火:“什么派?呵,什么时候来路不明、旁门左道的野路子邪神,也能上台称门派了?扯个大旗就受庇护?没胆就是没胆,少给自己找借口。我就问一句,你们这般胆小畏事,对得起附近乡里百姓多年来对你们的供奉吗!”
林泓、公孙颖和关长青都窘迫得低头侧颜,避其目光。
“够了!”武天节一拍圆桌,扶着长剑的手握着剑柄暴起了青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你是本宗的人,可你不过是初级教习,分阁主管也是你可以教训的?”
钟挽灵冷笑:“为仁者,圣;为义者,侠。天地正道,何时以资历定?修仙者,本该斩邪除魔,护天地苍生!”
武天节怒斥:“道?何为道?你一个连十月关尚且未能突破的小修,有何资格谈道!莫要因你莽撞一举,害得我宗失了道友旁助!”
“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行人间正道,何愁有无旁助!”钟挽灵严词驳斥。
“放肆!”武天节怒发冲冠,冲口大骂:“就凭你焉知何为得道!上位者言便是道!下位理当服从上位才是道!我现在就令你闭门思过,直至你那些弟子回到分阁,你敢不从!”
钟挽灵张口欲言,见话已到这份上,只得俯身抱拳领下责罚。
武天节心中恼火,不愿再与钟挽灵废话,便命林泓将钟挽灵师徒带回客房。
林泓本就对钟挽灵先前阴阳怪气的奚落心有不满,只是不敢对本宗教习和弟子不敬,不过既然武天节都这般表态,林泓自然把几月余来的不悦全算在了钟挽灵师徒身上。
于是,林泓带着钟挽灵师徒出了小楼,沿着栈道一路往上走,一反来时热情,不发一言。钟挽灵什么都没说,带着弟子安静地跟着,只是这仪态神情丝毫没有被责罚的不忿,更没有被冷落的凄凉,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没有。
一行人一路无言,越走越偏,少顷到了地方。这地方高是高了,但偏得很,在五指峰最旁边的小山崖上,是一间依着山石而建的两层小房,回望只能看见分阁的一角。房舍老旧,一看便常年不受人重视。
赵延炎魏萌率先打开房门,尘埃呛得两人直咳嗽。
林泓看着屋子,又看看不动如山的钟挽灵,满面堆笑说:“这屋子旧是旧了点,房间床铺刚好够,东西也是全的。钟仙师来得突然,加上武阁首带来的弟子众多,只能让钟仙师和几位师侄在此委屈一下。”
“你这哪来的破屋子,多久没人用了?没瞧见这灰大得差点没把我人都埋了!”魏萌连忙捂住赵延炎的嘴。
林泓讪笑说:“要不,我一会派两名弟子来打扫一下。哎呀,这事出突然,我们不及准备,还望钟仙师海涵。”
赵延炎气不打一处来,掰开魏萌的手就骂:“什么不及准备?本宗派遣来分阁都会先行发名录的,你骗谁呢?”
林泓被这么一说,面子有点挂不住,讪笑连连。
钟挽灵淡淡地说:“无妨,荒山野岭睡得,这哪里睡不得?这好歹还有一片遮阳避雨的屋顶呢。也不必派人来,我们自己打扫便是。”
林泓连连称好,他还巴不得不派人呢。“这三餐……钟仙师被武阁首责令禁足思过,不便去食堂,届时我派弟子送过来。你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钟挽灵爽快回答。
林泓告退转身,却被钟挽灵拦了下来。“有一事还请林主管处理一下。和沛事宜主要是由武阁首领导没错,但我家阁首另有任务给我,想必之前已有交代过林主管。既然这几日,我等不方便外出,不如请林主管将我家阁首先前交代的卷宗送来,我可以趁这几日和弟子查阅,准备一下。”
“这……”林泓一愣,他压根就不记得冷悦要把哪个卷宗给钟挽灵。
不是林泓敢枉顾本宗第三把交椅的命令,而是这一个多月冷悦派给和沛的任务实在太多了,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还全都是些“不可能”的任务:一会让他把分阁五六年来未解决的案子全部上报,一会又让他把五六年跟失踪、目击血魔、妖化相关的案卷都整理出来。天知道那有多少,后来甚至要求他去州府、地方县衙调取这几年通关记录、财报,这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分阁主管能办得到的?那一个多月是忙得他焦头烂额,亏得各处地方官都肯卖他们上清宗的面子,不然这事哪里搞得定。现在又整出这么一件事,他哪有可能去翻那几十上百封飞信啊!这七玄阁可真是要命,阁首下命令一点不顾现实也就算了,手下教习也无理取闹得很。
林泓心中抱怨不迭,面上是不敢说一句不是,他正想开口试探问下究竟是哪个案卷,钟挽灵先开口了。
“我知道林主管也很难做,毕竟我家阁首安排的任务,跟武阁首有所交叉。你先去请示下武阁首,他们若是看完了,能不能将案卷资料转交给我们。”
林泓到嘴边的话又被噎了回去,不好再问,只得说“先去请示下”,便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