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不息不知所以地回望钟挽灵,旋即明白,连忙道:“不是的,我师父跟敏君姐姐的失踪无关的。他已有半年没音讯了。”陆不息委屈地瘪瘪嘴。
“我知道。敏君姑娘的事,可能并不如我们起先想的那般复杂,明天应能有个结果。我是说,让你仔细说说,你师父收你为徒,和失踪不见的事。”
陆不息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可紧接着又被钟挽灵问晕了,只得一点点说起她师父的事。
“我师父是个云游道士,他把盘缠买了药,救济了路上遭到山洪的村民,结果自己在来京城的途中饿晕了。嘿嘿,他有点呆呆的。不过还好,阿爹压着木料回京,就顺手把他救了回来。师父很感激阿爹,又说看我天资不错,他也没什么好报答阿爹的,就教我一些气功当做报答。开始还挺顺利的,后来,师父嫌我愚钝,说我通了气就没精进了……
不过,师父其实挺耐心的,每天都很关心我的修行,就算我都没怎么进步了,每天也还是会关心一下。而且师父心真的很好,我去找敏君姐姐她们,他还帮我保密。他说那些女子也是可怜人,没必要把她们看得那么低。
……后来有一天,师父突然说,他要去调查什么事,可能有一两天不会过来,让我不要懈怠。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阿爹托人打听过,也没有人知道师父究竟去了哪里。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陆不息用手比了一个凭空消失的手势,瘪瘪嘴,“我想,师父可能是厌倦了京城,去了其他地方了,他本来就是行云野鹤似的一个人。”
他大概……钟挽灵看着陆不息好一会,皱了皱眉,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提起笔继续抄什么东西,一边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又是为了什么炼气呢?”
陆不息觉得这个问题真的很奇怪。世人都说修仙好,凡人有这机会当然要把握,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但是人家问了,总得回答。
“嗯……修仙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青春永驻。”陆不息看到钟挽灵的目光逐渐变得微妙,脸又一红,嘟嘴嗫嚅,“不对吗?大家都这么说的……”
钟挽灵没有回答。
陆不息看着钟挽灵垂眸认真的样子,那身姿比那些书生还文气,却又笔挺而坚韧,不由有些好奇:“钟姐姐又是为什么修仙的?”
钟挽灵笔下一顿。这个问题,曾也有个人问过她。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记不清了。
钟挽灵沉默着继续抄了一会,把已经晾干的几页纸摞好,才轻轻说:“我修为浅薄,尚不能参悟道为何物。只是,我觉得修行之人不该为一己私欲而行。
天之大道,维系苍生万物,修者善其身维其道,是为天地一矣。”
钟挽灵抬头,却见陆不息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了?”
陆不息摇摇头,一脸惊喜地盯着钟挽灵。“师父也说过一样的话!师父说,人乃天地一环,世间大道即为人,修大道即为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我一直不明白师父说的究竟是什么,以为他在说什么道法什么的。没想到,你跟他说了一样的话呀。”
钟挽灵的目光变得温和,将所有东西都备好,宽衣解带走到床边。“你很幸运,你遇到了一个好师父。”
陆不息欣喜地点点头,随即又难过了起来。“可是,他已经不要不息了……”
钟挽灵看着床内侧无比沮丧的陆不息,张嘴欲言,坐上床躺下,淡淡说:“这次事情结束,你若还有心修道,便来找我吧。”
陆不息惊呆了,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幻听了,仔细确认不是听错了,差点尖叫出声。“钟姐姐、不,师父,你说真的吗?我、我真的可以吗?你真的要我吗?”
钟挽灵失笑,起身将兴奋雀跃失常的陆不息摁到床上,命令说:“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穆晓川打了两份早饭,来找钟挽灵和陆不息。人到女子寝寮门口,整个人都呆了——钟挽灵已经出门了,就给他留了个条,说北里魁元楼见,还很不地道地把他租的那匹马给牵走了。
穆晓川懵了。提前走就提前走吧,怎么地点还定在魁元楼?他这好师妹还带着个刚逃出生天的陆不息呢,这跟小猫咪带着小白兔逛狼窝有什么区别?
穆晓川越想越着急,只得一路轻功,腿着赶去魁元楼。当他无比憋屈、紧赶慢赶赶到地方,就看到了更不可理喻的一幕——他们昨天好不容易救出来的,证人陆不息小姑娘,正毫无防备地满大街地瞎逛悠。
穆晓川头都炸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不息跟前,抓住她,低声责问:“你干嘛呢!?”
陆不息见到穆晓川很高兴,笑着打招呼:“穆大哥,早呀!你昨晚睡得好吗?”
穆晓川看着陆不息天真无邪的灿烂笑颜,登时无语,噎了好一会,看着陆不息转身又不知要去哪里,瞟了一眼四周——那些个“行人”哪有什么好人啊!这一片,都是夜里生意,大清早哪有人呐?况且,这一家商铺没开,街上也没摊贩,这么多人逗留在此走来走去,不是冲着这小姑娘来的,难不成吃饱了没事做?
穆晓川赶紧把人拦下。“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给师父买早饭呢~”陆不息甜甜一笑,好似这是什么好差事似的。“只是,这条街真怪。这么多人走,却不见一个卖早饭的。这里的人可太不会做生意了。”
你也知道怪啊!穆晓川都无力吐槽了。等下,师父?短短半个晚上,陆不息怎么就多了一个师父?这不知哪里来的缺心眼倒霉师父,还让一柔弱小白兔可劲在狼窝前蹦跶。
“钟挽灵人呢?”
“你说师父呀。”陆不息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师父说,现在还不能说。师父说,你来了,就让你跟着我。”
穆晓川再度无语了,一下反应过来。“你师父是钟挽灵?她什么时候能……”一肚子话在喉口过了一遍,又咽了回去。钟挽灵已经融汇境了,这灵境比很多小宗门的教习还高,术法、阵法方面的造诣更是分阁最高。她收个徒,还真不是什么误人子弟,完全是绰绰有余。可……“她只是个十三岁的丫头片子呀!”穆晓川压着声音咆哮道。
陆不息眨眨眼,迷茫地说:“可她好厉害呀。而且,我也十三岁了。”
是这么论的吗?!你俩同龄,她平白比你高一个辈分,这合适吗?穆晓川惊呆了。“你……钟挽灵是给你灌了什么迷汤了啊!?一口一个师父的……你清醒点!”
另一边,暗巷里挤了不少人,蠢蠢欲动,却碍于身后之人,不敢冒进。
但还是有人快忍不住了。“老大,要不我们上吧?第二个人出现了!”
阴影中的男人手中“吧嗒吧嗒”地拧着什么,幽幽地说:“不是说有三人吗?两女一男,还有个女的呢?”
“可是,那小妮子都在这里晃悠快一个时辰了,第三人要出现早出现了。”
“是啊老大,再让那妞大摇大摆逛下去,咱们在这一带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阴影中的高大男人深思了一会,大手一挥。
暗巷深处传出了阵阵躁动的低吼,犹如野兽雀跃地咆哮。
忽然,陆不息惊惧地抓住穆晓川的手。穆晓川也发觉不对,转身将陆不息护在背后。
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慢悠悠地从四面八方暗巷中走出,就像嗅到了食物的鼠群蜂拥而至,一些刚刚还在伪装闲散的街溜子,也操起了手边的家伙,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
现在时间尚早,魁元楼前并没有什么摊贩,一些刚开门洒扫的商铺伙计一看这架势,纷纷关上铺门。
一名黥面大鼻虎背熊腰的短发大汉,在几名手持棍棒的大汉簇拥下,走到两人跟前,其他人恭敬地喊了几声“总督头”。
可那黥面大汉尚未开口,陆不息反倒先说话了。“你就是这群人的头头?”
黥面大汉一愣。“算你小妮子有眼力劲。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回去,免得受皮肉之苦。”
穆晓川将陆不息揽回身后,凛然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聚众为恶、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你把敏君姐姐藏到哪里去了!?”陆不息扒开挡在身前的穆晓川,大声怒问。
黥面大汉冷笑:“我道为何你们这般不识好歹,原来和那弹琵琶的娼伶是姐妹。那敢情好,我把你跟她埋一块,你不就能见到你那贱婢姐姐了吗?”
穆晓川勃然大怒,陆不息却拉住他的衣袖,小声疾语:“师父有命,跟我走。”
旋即,陆不息从腰间取出两粒药丸,一粒吞下,一粒用两指碾碎,药丸迅速化成黏腻的药泥,鲜红如血,附着在她两指之间。她又从怀中掏出一沓符纸,在第一张符纸上,用沾了朱砂似的的药泥用力一划。瞬间,符文释出一股柳色的如风如丝的光华,萦绕在陆不息周身。陆不息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春风拂起的柳絮,倏地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