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复两日，一晃七八日，孙兆阳和魏萌一直没等到钟挽灵抵达的消息，倒是五福楼来了一个极棘手的客人。
那客人听说是邹家本家的大小姐，说是邹家本家二姑娘邹艳儿的长女，上来就要接管和沛的生意，说是自家的生意，不能轻易落在外人手里。卓岩松自然不答应。且这姑娘做派很有些问题，做事十分奢靡任性。稍微有些脑子的管事，更断不会将产业交到这种人手里。
只是这么一拒绝，那大小姐就闹腾起来，住进来两日，就闹得五福楼上下鸡犬不宁。吃要最新鲜的湘江锦落云珍，用要最上品的锦泰香胭脂水粉，茶水汤羹不能断、不能冒热气、也不能凉；一日两沐浴，要用鲜的玫瑰花瓣泡澡，水不能烫伤花瓣、也不能凉了。
这一日下来，三位管事头都大了，就连在卓岩松面前都能说上两句话的大总管牛管事也直呼头疼。那传说神通广大的上仙卓岩松，更是第一日就甩手躲回了陈府别院。
到了第三日，这位大小姐说天气甚好，要出去逛街。本来，于情于理，大小姐“黄春芳”身边都不能没五福楼的人。但，这位“黄春芳”实在太难伺候。三日，三位管事和上宗少主卓岩松被她折腾得够呛。卓岩松躲在别院、避其锋芒。三位管事不敢拒绝，却哪敢作陪，只得招来了全楼最伶俐俊俏的两名仆役伺候。
这两倒霉蛋就是孙兆阳和魏萌。
牛管事带孙兆阳、魏萌来时，就不抱着破财消灾的态度，只要这位大小姐别回五福楼碍事就好，反复交代了：银子随便花，尽可能拖着她，别让她回来就成。
孙兆阳、魏萌也本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来的。歪脸斑脸那般刁难，他们都不放在眼里，伺候一个称不上世家的暴发户大小姐有何难？他们倒想瞧瞧，这位叫卓岩松都没办法的金贵大小姐，到底能有多厉害。
结果。
门一开，屏风一展。
五福楼天字最上房，那斜倚在雕花美人榻上吃葡萄的，不是他们的师父钟挽灵，是谁？
那一瞬，孙兆阳和魏萌感到了心悸。并非红鸾心动，而是，窒息使然。
谁能告诉他们……这，特么，什么情况……？
不待两人反应，他们就被自称大小姐的“黄春芳”拽出了门。
然后，这些甩手掌柜们就后悔了——因为，他们发现，库银被掏空了。
一批又一批的商人拿着账单、赊条上门换钱。一时间，平日门可罗雀的五福楼，门庭若市，仿佛五福楼不是座酒楼，而是银庄。
孙兆阳跟在“黄春芳”身边，一边帮她剥橘子，一边与她一同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斜下方五福楼的大门，哭笑不得。
他算明白，为什么这位“黄春芳”这么难搞了。原来，此“黄春芳”非彼黄春芳。高门贵女、世家嫡出的大小姐，外加皇室血脉，平时不讲究，不代表她没见过。想要折磨人，还有比她更能折腾，更会想名目的吗？
把她诱出五福楼，就算破财消灾了？
天真。属实太天真了。
门开了。
一位身材臃肿面色蜡黄的大娘捧着一叠步进来。孙兆阳放下橘子，接过来，送到屏风后——很差且很旧的布料，不知被放了多久，只怕丢在地上做垫都没人捡。
“黄春芳”微微侧头，瞟了一眼，摇了摇团扇，笑曰：“西域轻纺羊绒布，买了。”
神特么西域轻纺羊绒布，就是块磨出毛了的粗麻布！
于庚泽嘴角抽了抽，在一旁账本上记上一笔，然后写下一张收据，递给那大娘。“领了钱，带去后水巷领赏。别想卷款跑，‘梁天虎’的人一直盯着你。”
这“梁天虎”，是梁从云的诨名，最近取的。一个月收编和沛城所有地痞街霸，还得了这么个诨名，也是没谁了。
孙兆阳送走人，欢快地喊了一句：“下一位~”
下一个进来的是位书生，约莫三四十了，目光浑浊，不像是有功名在身。他颤颤巍巍地将一卷画送到孙兆阳手上。
论画，孙兆阳是行家。可，这装裱就是市面上最次的，最多不超二十文，做工更糟糕，看起来就是临时赶出来的，轴都开裂了。打开一观，里面更绝——随便泼了点墨汁，糊了两笔，根本谈不上画，最可恶的是，墨迹都未干透。
没有最敷衍，只有更敷衍。
孙兆阳朝那书生翻了个白眼，眼角不受控地抽了抽。老实说，他真不想将这件给里面那位，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收，这事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这，到底经了他手，实在丢面……
算了，听听她怎么夸吧。
他就不信，这都能想出名目来。
“黄春芳”唇角一勾，摇团扇的频率都没变过，轻笑说：“好。前朝大家王默的真迹，买了。”
这也夸得出口？
王默确实走得写意路子，套在这幅“画”上，还挺合适，意外地还有点讽刺。
孙兆阳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说她懂行，还是外行了。够刁钻。
门外还有好多“慕名而来”的人。
孙兆阳心想：再过不久，她也得得个诨号了，估计就叫“冤大头”。
哎。
下一位进来的是一名满口烂牙、佝偻着背的农人。他谄媚地递上了一个麻布包裹。
孙兆阳接过包裹，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鹅卵石，有大有小，有圆有长。
这是装都不装一下了？直接做大自然的搬运工？
孙兆阳苦笑，将东西铺在茶几上。“小姐。”
“黄春芳”这回总算回头了，看着铺了一茶几的“宝石”，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抚掌大笑：“好好好，甚好。”
她大袖一挥，笑道：“都要了。圆的小的，南海珍珠；大的，夜明珠；长的青的，蓝田玉；红的、田黄石；黄的、和田玉；白的羊脂白。都买了。”
可真有你的。孙兆阳和于庚泽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一场狂购，又持续了一日；这，一场挤兑，也持续了一日。
日斜晚霞红。
那些商贩意满而归，牛总管这才发现，整间库房，外加暗室、暗格，就只剩下了一两银子。
夕阳，黄昏，志得意满的人们渐渐散去，像极了归巢鸟群，怎一副幸福美满的画卷。
高楼上，衣着华贵的大小姐，团扇轻摇，却摇出了俯瞰天下的执棋者气度。
晚阳为她镀上一层光辉，红霞也不过是绕在她周身的披帛。
这样的人，如何让人移得开目光。
孙兆阳望着她，回忆着黑暗中的温柔，心中软了一块。（卷一 第五章）
却仍是有些担忧：“师父，我们这么招摇，会不会引来卓岩松的怀疑？”那可是一名金丹，真要打起来，可不好对付。
少女暮然回首，红霞天光落在她的脸上，犹如上好的胭脂。她哂然一笑，嫣然似牡丹：“怀疑？他早就知道了。呵，知道又能怎？”
少女的声音也带上了现下这层身份的娇柔，像片片羽毛，撩拨着孙兆阳的心。
“走吧。该看看对方怎么走下一步了。”
反正，怎么走，都尽在你之掌握。孙兆阳温缱地想。
然后，散财童子大小姐“黄春芳”，总算是带着五名仆人，大包小包地回了五福楼。
牛总管敢怒不敢言，另两位管事连皮笑都做不到了。
“黄春芳”打了个响指。五名仆人如数打开大大小小的锦盒、木箱。这下，三位管事撞墙的心都有了——那一箱箱、一盒盒，不是破布烂画，就是枯枝败叶。可偏生，大小姐巧舌如簧，非要说自己是慧眼识珠，这钱她是花得值，花得非常值！也是，没点家世和眼界，还真说不出这么多条条道道。好些听着就很精贵的名目，饶是见多识广的牛管事都未曾听过。这千金小姐，不愧是千金，好坏意义都千金。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第二天，那两名最受总管中意的完美打工人孙兆阳、魏萌提出了辞呈，理由明确又简单：盘缠已经攒得差不多了，本来还想多做几个月，但现在伺候大小姐的活太难做，不如做完这个月就走。
三位管事那叫一个恨呐，恨不能将那奇葩的大小姐活撕了！可他们能怎么办？说到底，这五福楼都是人家的产业，不交管事权也就算了，难不成还能真拦着她不让花钱呀？万一，这小妮子一来气，回家一通哭，还有他们区区分楼主管说理的地吗？
可，再让这位千金大小姐造作下去，他们十年都白干。
牛管事连夜去找了他的真老板——住在“鬼苑”的大东家卓岩松。
卓岩松正在“鬼苑”听他家养的戏班唱戏呢，身边还坐着一名高大如山的壮汉和一名英姿飒爽看着就泼辣的红衣女人。
卓岩松听闻此事，思忖良久，说：“算了。她就是心里不平，想捞点好处罢了。她要钱就给她吧，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波浪？哼，也就这么点本事。倒是马上就要千金宴了，你可别让她看出什么端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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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福楼鬼宴（1）【巫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