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给你写个推荐信,然后再为你打点一二。你作为我分阁执教,执我信件,入本宗修行。不用劳苦授课、带弟子,还能不受弟子等级所限,自由阅览本宗书阁,岂不美哉?”说到最后,林殊别有意味地朝他眨眨眼。
钟挽灵失笑。这小老头真是吃她死死,不就是偷看了他几年**阁嘛。不过,这条件这么优渥,以这老狐狸的性子,不可能没代价吧。
钟挽灵立刻垂眸,作为难状。“可晚兰只是区区凡修,又是女子,怕是付不出什么代价。”
林殊笑得亲和:“小友何出此言?小友天资聪颖,符法造诣卓绝,做一个分阁执教绰绰有余。而且,小友不是已经收徒了嘛?听说,那孩子已经中阶了?”
嗐,又多一个把柄。钟挽灵腹诽:陆不息入分阁,还是林殊亲自开的后门。
不过,这确实是个意想不到的法子,也是个好法子。就算本宗要查,这边也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不过,天下不会有这么容易的事。“那真是令人翘首企足。不过,这并非是无条件的吧?”
林殊抿唇,眼神悄悄移开了一分。“不是什么难事,兴许还是小友感兴趣之事。”
“哦?”
“你应该也听说过,林氏衰微,符法逐渐被刀剑所取代。上清宗一派维护林家宗主地位,牢牢把控着上层长老会,压榨分阁,剥削散修和小宗,不思进取,贪婪**。”
这可真是似曾相识的故事。钟挽灵眯眼心想。
“另一派,虽打着‘重振上清宗’的名义,但所谓改革却是轻符法、重刀剑。分阁报上去的项目,虽多少都会被克扣。但刀法剑诀相关的,几个月半年总能有个回音;符法咒术相关的,一两年都不会被人看见,甚至从此石沉大海。你夜夜偷看**阁,该是知道,书阁有多少时间没进新东西了。”
钟挽灵讪笑。
“哦,说起来,有件事必须跟你言明。那灵魂结界,不是我设的。”
林殊叹了口气:“那是冷悦设的。冷悦你知道吧?”
冷悦,上清宗本宗七玄阁的长老,过去也是名噪一时的天骄,在本宗很有人望。
不过,听说此人为人性淡近冷酷,怎会无端端跑来分阁,设一个没什么大用的低级灵魂防御结界?
“他是好意。那家伙,就是个好面子的锯嘴葫芦,口是心非得很。”
“我叫他来,本来是想让他帮你看看你那诅咒的事。结果,那几天你刚好在忙沈家公子那事,没机会见着面。他见你天天离魂,怕你出事。他是没见过魂术高的人,才大惊小怪。也不知道你入学半年就开始这么干了。我是没想到,他设了结界,你反而乖乖守规矩,不再离魂了。”林殊撑颏,百无聊赖地解释说。
可恶的老狐狸!早知道就不顾忌那么多!亏了!钟挽灵黑着脸不说话。
林殊愉悦地笑了。
“你现在明白,我想做什么了吗?”
到底谁觉得林殊忠厚老实、唯唯诺诺?这老狐狸是不搞事就浑身难受吧。
钟挽灵眯了眯眼,道:“你想搅黄了这次玄天遴选。”
“哎~也没那么夸张。”林殊笑着摆摆手,“就是,你还是用你那个龙凤斗的名额,去龙凤斗。当然,不一定用你真名,需要的话,你也可以易容。你要做的,就是大闹玄天遴选,逼监考下场。”
钟挽灵瞪大了眼,但很快就跟上了思路,思忖片刻,道:“不可。与其冒名顶替,等别人查出问题来,倒不如利用这次机会,正大光明地将事情闹大。退,可将矛头推给我们家那群拘泥“长子嫡孙”的老害;进则坦坦荡荡,不易被人抓到把柄。”
林殊颔首:“也好。立一个年少轻狂,但嫉恶如仇、不谙世事的仗义形象,正适合你这年纪,讨少年人欢喜,也容易让丹城的老家伙们对你掉以轻心。”
“不过,切记,你只能用符文术法,不可用刀剑。”
钟挽灵不解:龙凤斗聚集天下高手,还要跟监考动手,却要限定她的手段,这是不是太难为她了?
“我就是要天下知道,并非是符文术法不行!”林殊温和笑笑,一点看不出刚口出狂言。“而且,晚兰,你刀剑、体术也不行吧?”
……是这么回事。但直接当面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
钟挽灵哂笑:“这是扬名立万,还是臭名昭著呢?若本宗记恨于我,别说之后执教之事,就算只是收入弟子,他们怎容得下一名胡作非为、以下犯上的门人?”
林殊哈哈大笑,道:“这你可放心。这次监考的是革新派的谭明山,他虽然脑子不太好,心胸却宽,求贤若渴。以你的才能,只要逼他下场,他与你交过手后,必然为你折服。”
言下之意,就是打服他就完事了。钟挽灵无语腹诽。
林殊见钟挽灵无动于衷,忙劝:“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何时拘泥儒门那套虚伪尊卑?况且,我既然给你开了这个条件,自有帮你兜底的底气。”
林殊有十足把握。他太了解革新派那帮人了,就算他和谭明山兜不住,也还有冷悦。他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天骄师叔可是对钟挽灵十分中意,屈尊降贵特意为她设了保护,还点名要收她入门,就是其亲传大弟子亓长空都不曾有这般待遇。
话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对手可是本宗长老啊……
钟挽灵抽了抽嘴角,说:“前辈是否太高看晚兰了。谭长老已金丹,晚兰一个未破大周天的凡修如何能抗?寻常来说,这种对手,不该找个剑修吗?”
林殊哂笑:“剑修?剑修越境挑战,是因为剑修大多修的是精、准,容易突破薄弱,且灵剑、体魄和短暂爆发可以短时间内弥补境界上的差距。谭明山不会对你下重手。而且,这点差距,以小友你的头脑,还弥补不了吗?”
……你倒是看得起我。钟挽灵只想翻白眼。真是忽悠人没商量。
虽然她看不惯修仙界“刀剑唯尊”的做派很久了,现在也确实有这样的需要,但这事还是有风险。
在这关键档口,冒这个险,无异是场豪赌:若输了,她一辈子都与上清宗无缘,甚至还会被其他宗门不容;若赢了,她不仅能入上清宗,还是高弟子一头的执教,扬名立万自不在话下,名利双收。
可若不赌,她现在的处境完全就是在谷底,而她的时间没有多少了,正常按部就班,根本无力翻盘。钟邹两家博弈若是输了,她和钟家都得死,更不用提什么未来和理想了。
反正,不赌也是输,倒不如搏一搏。
要搏就搏一把大的。
“不过,既然要与本宗监考交手,以晚兰现在的实力只怕不够,还需前辈多提点执教了。”
“这是当然。”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又是几个月。过不了几天就是玄天遴选了。
佬山距离上清宗所在的盐城有些路程,马车要走两天。邹家给钟佳男安排的雕花马车今早就出发了,钟林组织了大批乡亲一起去送行。邹家更是在送行队前宣言,钟佳男回归时将大摆筵席,宴请整个佬仙门。
玉兰居无人参加。
章石音轻轻推开钟挽灵的房门,看到窗边一身黑色劲装的钟挽灵,道:“准备走了?”
钟挽灵点点头。
章石音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钟挽灵,轻声道:“这些你拿着用。到了盐城挑家好一点的店住,别为了省钱委屈了自己。……爹不能陪你去了。”章石音有些落寞地拍了拍钟挽灵的肩,明明说要陪着她一起去的是自己。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不过爹有更重要的事,你不在的时候爹会给你打好掩护,绝不会让你娘发现的。你可不要因为没人督促就麻痹大意。”
钟挽灵“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抱拳道:“晚兰定将拔得头筹而归。”
章石音哑然失笑,这丫头口气倒不小。但看着钟挽灵一身利落男装英姿飒爽,他忽然有种儿大要远行的感伤。
他拍了拍钟挽灵的肩,道:“别压力这么大。选不上也没事,你平平安安回来,我们还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钟挽灵鼻子一酸,笑着说了一声“好”。
章石音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别乱花钱,这些可是你爹我好不容易省下来的私房钱,还有……早些回来。”
钟挽灵郑重地“嗯”了一声,背起行囊。
章石音只觉得不舍,道:“我陪你去下城雇个马车吧,现在你娘应该还在帮忙,没在家,不会发现的。”
钟挽灵失笑道:“不必了,我在城外备了马。”说着,她推开窗,又回过头,嫣然笑道:“谢谢爹!”说完,一脚踏着窗缘飞纵而出。
章石音快步赶到窗前,看着他的女儿就像一只掠过圆月的飞燕一般,轻盈地踏着片片屋顶,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章石音无奈又伤感地自叹道:“我又忘了,这个家里只有我不会轻功了。”
夜风簌簌,秋叶寥落,一轮圆月当空而悬。
只可惜,月圆,人不圆。
章石音叹息一声,关上窗门,将房中的灯点得更亮一些,这才走出房门。一出门,却撞上了端着一个小盅的钟淑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淑娟,你怎么在这?”
钟淑娟红着脸,看着手中托盘中的小盅梨羹,道:“今天他们……我怕晚兰气坏了,给她炖了点梨羹。”又担忧地看了看章石音身后紧闭的房门,“晚兰还在生气呢?”
章石音无奈地看了看钟淑娟。现在钟挽灵正在赴考的路上。这会儿他实在不希望妻子再整出什么事端来。“那肯定生气呀,你别进去惹她。”
钟淑娟黯然地看了看手中的梨羹。
章石音连忙接过来,苦笑道:“我劝劝她,你先去睡吧。”
钟淑娟落寞地点点头,走下楼去。
章石音看着钟淑娟落寞的背影,默默转身又回到空无一人的房中。他打开痰盂,想将梨羹倒了,可他想起妻子那怯弱苦闷的表情和那抹落寞的背影,他还是放下了那碗梨羹。
其实,爱女之心,他们并无不同。
章石音坐回窗边的桌前,对着月看着这碗梨羹。他明白妻子也是爱着女儿的,只是他终究还是不明白为何妻子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他并不想责怪妻子,她总有她的理由,他只希望女儿不会怪他们。
他拿起勺子,一口口将梨羹喝了。
他想,他们的女儿一定不会恨他们的。
月光那么皎洁,她一定会一路平顺。
可,纵使给章石音开了占观未来的天眼,他也不会想到,钟挽灵这一去,不仅让高高在上的上清宗破了例,还打出了一段震惊天下的传奇。
腊月初八,钟挽灵踏着粗糙的沙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潮,步上玄天遴选会场所在的两仪岛。
钟挽灵上了岛,选了一处僻静角落的围栏,扶摇而上,坐在高高的围栏之上观望着台下,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次号。
腥咸的海风徐徐而拂,吹得围栏之上的旗帆烈烈作响,撩拨着钟挽灵两鬓碎发,偶尔拂起黛色面纱,露出其下姣好的容颜,好在围栏很高,没人瞧见,这才无人注目。
台下白色的岩台正在进行龙凤斗的比试。
钟挽灵坐在高高的围栏之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在族中时,大家为了麒麟汇抢破了头,好似这龙凤斗是什么龙潭虎穴。她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害她拉着林殊精心准备了九张玄级符,还怕不够周全。
却听台下一声巨响,只见一人被扔下擂台,竟生生砸塌了一座草棚。
台下一阵骚动,围观者众,却无人施以援手。
一会儿,钟挽灵瞧见有名紫衣女子冲出人群,赶到那坍塌的茶棚边,张罗起人手将人救出。
竟是一位医仙。
钟挽灵想起,她那位母亲大人也是一位医仙,不由对那紫衣女子多看了两眼。台上大汉嚣张跋扈令人生厌,那紫衣女子倒是有几分真性情。
就在这时,台上判官大声唤道:“越州章氏章挽灵请上台。”
钟挽灵轻轻冷笑。
是时候结束这场无聊的比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