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是佛庙,一座人去楼空、荒废多时的庙。
黄墙颓塌,佛像崩毁。前庭早已无了华严清修佛寺的模样。可,内中人声嘈杂,充斥与佛门清修极不相符的靡靡之音。
前殿只剩半圈矮墙,被改成了戏台子,正上演着诡异**的戏码。
大佛盘坐莲台,一手立掌。其下,舞台火光妖异,照亮了它的莲台和它端坐的下身,半片残顶挡住了它的容颜。也许,它也不想被愚昧的世人看到;也许,是它不想看到这污秽的世间。
韩诚气喘吁吁地哭喊:“师兄,我跑不动了!救命!”
于庚泽也喘息不止。“我、我也跑不动了!”
孙兆阳左手拉起韩诚,右手拽起于庚泽。“不行,不能停!快跑!”
幽林鬼火狐鸣。
梁从云走到黑衣人身边,慢条斯理地问:“你们身上怎么那么重的土腥味?”
旋即,银光一闪,领头的黑衣人一声惨叫,两条臂膀连着黑色的袍袖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人身后又是两声呜咽,紧跟其后的两名黑衣人的双手也被砍断,后面的几人相继倒地。
梁从云、宋濂收剑入鞘,异口同声地斥道:
“魑魅精怪休得作妖!”
断臂滚出长袍,残手上的绷带散开。那哪是什么人手,分明是枯槁如骨、锋利如刃的怪爪!
那些人的尸体很快流出了黑液。
黑液悄然生长,无声地漫过了尸体,慢慢将其溶解,无声无息地朝林间人漫来。
少女招架不住恐惧,朝着悄然逼近的黑水,撒出一把刺鼻的黄色药粉。药粉落下,所落之处,黑水无不剧烈翻涌炸裂。林中几人这才看清,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黑水,而是疯狂增殖的虫群!
沾染药粉的虫群嘶叫扑腾。后继的虫群竟毫无畏惧,前仆后继地漫过那些沾染了雄黄却仍在翻腾的黑虫。扑腾的黑虫逐渐被后继的黑虫覆盖,“吱吱”的虫鸣也逐渐被虫群的死寂吞噬。
覆盖、吞噬、增殖,再吞噬,再增殖,充满死亡气息的虫群源源不断地向林中人步步紧逼。
赵延炎、魏萌、白药操起根燃了火的干柴,朝虫群挥打。火星随着挥打的柴火,散落虫群。黑虫被点燃。被点燃的黑虫带着火星翻腾着,很快又被周围的黑虫压灭。
三人满头大汗。可,虫群非但没退,反而更加逼近营地。
一声狼嚎,通体漆黑的大狗不知从何处飞窜出来,一跃跳进了虫群。就见那巨大的黑狗,踏着虫群,飞快跳跃、冲撞,踏过的每一步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祸斗!”白药和赵延炎欢呼雀跃。
黑狗快跑几步蹿上了一旁树上,一声狼嚎,口中喷出一条火柱。火柱扫到之处尽成灰烬。虫群在祸斗的烈焰中燃烧殆尽。
魏萌头皮一炸,大喊:“不好!要引发山火了!”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冰蓝色的小巧光影,像雨燕一般,在树枝草丛间迅捷飞旋、穿梭,所过之处,炙热火焰奇迹般熄灭。
黄袍僧人神色紧张:“不好,他们追过来了!几位仙师请随我们暂退……”
宋濂不应,反问:“何人在追你们?”
老僧忙答:“追我们的不是人……”
话音未落,一红两蓝三道灵光已经蹿入林中,只见林间红蓝灵光交错。
却在此时,林间突起了一座耸动的小山包,通体漆黑,须臾已比树还高出一截。
“山?”魏萌的声音不由抖了一下,“地下有东西!”
“沧澜,助我!”梁从云留下一句话,往林间冲。
“别莽撞!”宋濂大惊,喝止已不及。那人与一犬已没入林中。
宋濂哀叹一声,转头对魏萌、赵延炎疾道一句“顾好师妹”,便与青蛮鸟一同紧追着梁从云而去。
林间,梁从云和祸斗已与那东西缠斗了起来。那山一样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大蜘蛛!外皮坚硬漆黑发亮,关节处满布如豪猪针刺般的矛刺,水火不侵。
宋濂踏着树梢赶了过来。只见耸动的蛛背上黑毛浓密,如荒草丛生的小山包,黑毛丛间清晰可见四条发着妖异红光的纹路若隐若现,汇聚成了一个三叉戟的纹样,远看就像火山绽裂的熔岩地纹。巨型蜘蛛抬起两条螯肢向梁从云砸去。梁从云迅敏侧跃躲开。巨蛛两条螯肢足有凉亭柱子粗,却被猛烈的力道生生插入山地中,就连一旁的树也被巨大的力道撞碎了半边。
怪物难缠,又起怪声。
巨大的怪声不断回荡,摧得周围树木土石震荡不已。宋濂、梁从云只觉头晕目眩、内腑闷疼。妖犬祸斗呜咽一声,与青蛮鸟迅速窜入林中,宋濂架起梁从云紧随其后。
正在此时,一股阴冷寒气忽然包裹住四人,抵挡住了席卷的风势。借着寒风保护,四人这才看清焚风中的东西——那是一只华美的大鸟,形如仙鹤,翅末尾羽皆是耀眼金红,过于鲜艳的红色,耀得它的白羽隐现翠色,尾巴三条类凤的火焰一般的长翎,迎风飘展。而它背上正站着一名白衣仙子,正是他们的师父钟挽灵!
风雪凝停,寒风中的女子也现出了真容,雪色叠云髻,满坠雪玉头花,侧挂冰晶步摇,身穿银白织青羽大袖罗裙,肩配青银双丝羽纹云肩,大袖接多层水袖,外白内渐青蓝,层层叠叠如涓涓流水。女子轻抬大袖半遮面,柳眉细目,睫毛细密洁白,眼角有一抹鲜艳上挑的红妆,令美丽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凌厉。
“你是何人!?”孙兆阳警惕地喝道。
女子戏谑地回说:“卿唤吾来,却不知吾从何来?”
不待四人细问,异状又生——原本背对着他们的大佛的佛头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正注视着他们!那佛头目露精光,发出“咯哒咯哒”怪响,和着这背身佛面的怪象,更加骇人。与此同时,佛头倏然膨胀
——佛头猛然炸裂,其中飞窜出一条青黑的长龙,冲着钟挽灵等人撞来!
一个庞然大物猛然撞向本就残破的前殿。前殿和已没有了头的佛像,随着倒落的参天巨虫,轰然倒下。
穆晓川带着身边的孙兆阳奋力一扑,滚至墙根,勉强撑起灵力气罩。
巨物倒地,地动山摇。倒下的气劲瞬间摧毁了两旁的矮屋。大大小小的石块断木四处飞散,撞向周围围墙和建筑。又是一阵桌碎屋倒。一时间,尘土满天。孙兆阳、穆晓川首当其冲,虽然躲过泰山压顶,却被气浪震得七荤八素。
破衣烂衫的妖人大吼一声,浑身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劲。肉眼可见的黑气,骤然包裹住他全身。只听一阵布帛撕裂之声,原本已经残破的黑衣,瞬间被他变形的□□撑爆!黑雾团越胀越大,须臾就有马车大小,黑雾中伸出了数条形似利刃的巨大黑足!那人竟变成了一只黑毛大蜘蛛!
黑毛大蜘蛛倏然立起上半身,布满锋利尖齿的大嘴仰天长啸,不可名状的尖利啸声穿破云霄,巨大的声波如海浪一般席卷了整个寺庙。
穆晓川如离弦之箭,飞身就是一棍。那黑毛蜘蛛像跳蚤一般弹出数丈。
穆晓川一棍砸空,又飞身而起,金刚伏魔棍如雷霆利剑,直插黑毛大蜘蛛的脑门。身后却猛然射来两道白色浊液,两根白绫状的粘绸裹住了伏魔棍的两端。
这时,空中又是一阵利风,一道气劲合着金色的光旋过穆晓川身边,将按着穆晓川双脚的白条切断,又飞旋而上切断了裹着伏魔杖的白条,人形怪物的利爪被齐齐切断。
一个白色的身影闪现人形怪物和穆晓川之间,正是钟挽灵。
钟挽灵旋身,一手接住飞旋的金刚扇,一手推开穆晓川,顺着旋转的力道横出一道又长又薄的气劲,那两颗像蜘蛛像螃蟹的人头生生被切成了两半。
穆晓川被钟挽灵推开,踉跄了退了两步,转头一看,那两个挂着彩色布条的人形怪物虽身首分离,人身居然立了起来,且正也开始膨胀扭曲,似乎身体里有什么即将破体而出,而两颗人头居然也翻了个身,八脚落地,真像两只比碗还大的黑毛蜘蛛。
“师父!”穆晓川正欲出言提醒。
突然,空中插来一只鸟足,一脚将那碗大的黑毛蜘蛛踩了个稀烂。
毕鸾从天而降,双翅一展,数道像匕首像羽毛的火光飞射而出,迅速点燃了两具扭曲的躯体和那两只像头颅的蜘蛛,以及不远处连着半截“脑袋”的两具尸体。
黑毛蜘蛛眼见“同伴”被烧,再次发狠,抬前足猛然向着钟挽灵砸去。钟挽灵脚尖一点抽身飞起,停在空中,仿佛踏着云彩的仙子。
孙兆阳只觉得浑身一阵剧烈的抽疼,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孙师弟!”于庚泽看着孙兆阳七孔流血地倒下,悲号一声,顾不得黄袍僧人,奔向孙兆阳,抱住师弟倒下的身躯。无暇反应,一股阴冷的寒风倏然向四周倾泻而出,冻得于庚泽抱着孙兆阳一个哆嗦。周边涌上来的山民居然原地定住了,一层银霜从地上爬上了山民的身体,渐渐覆盖了他们全身。
于庚泽无助地抬起头,望着浮在半空形容华美的白发女妖。
“哔!”一声尖锐的鹤鸣,红金数道灵光如同破空利箭直射空中的白发妖女。
那白发女妖只是轻盈一转,水袖一翻,化解了那几道锐利的灵光,玉手优雅探出,轻轻在空中一点,气势最为凌厉的一道金光陡然停了下来,是一把金刚折扇。
折扇被挡,翻折而回,钟挽灵如飞鹤扑食迅猛袭来,接住折扇,白袖一展犹如仙鹤展翅,扇缘锋利如刃,裹着更强劲的气劲,横劈向女妖。
女妖双指微微捏住折扇,强劲的利风化成了和风,仅仅拂开了女妖两边的鬓发,露出了她白皙如雪的绝美容颜。
女妖微微一笑,寒风骤然反噬,夹着风雪的白风瞬间吞噬了年轻的女修。
穆晓川蓦然惊醒。
冷汗爬了他一头一背,心中却空落落的。
皎洁的月光,映得窗台像落了一层白霜。穆晓川莫名地打了一个寒战。
阴云流转,挡住了月华,霜白褪去,阴影顺着爬山虎的枝叶爬上了窗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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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劫(上)【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