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微弱的光亮,是一个祭祀殿中骤然亮起的长明灯,光悠悠晃动,映着墙上的壁画格外诡异。
浣羽总觉得这光亮起的刻意,仿佛是为了引人而来。但总比待在地下暗河边遭遇怪物好些。
幽深阴冷的古墓地宫深深陷在地下暗域,厚重的青灰石砖历经千百年风雨侵蚀与地底阴寒淬炼,边角早已斑驳剥落、残缺不齐,密密麻麻的裂痕如枯树虬枝般蜿蜒交错,嵌在冰冷的石面上。砖缝深处凝着经年不散的湿冷青苔与漆黑陈年泥垢,层层叠叠裹着岁月腐朽的痕迹,伸手轻触,便是刺骨的冰凉与黏腻的潮湿。
浓稠的阴湿气雾沉沉笼整座地宫,挥之不去。空气里混杂着厚重的潮湿土腥、千年尘埃的滞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药香,几种气息纠缠糅合,闷得人胸腔发沉。两侧石壁凿刻的远古壁画早已被千年光阴磨尽风华,原本鲜活浓烈的朱砂、石青颜料尽数褪去,蜕成一片浑浊暗沉的灰黄底色。
壁画上的远古神人、山海异兽、祭祀图景尽数模糊扭曲,凌厉的线条被岁月磨得圆润斑驳,只剩一块块残缺模糊的色块死死嵌在石面,轮廓难辨、图景破碎。无人知晓壁画最初记录着怎样的古老秘辛,只余下漫天诡谲荒凉,在死寂的地宫中静静沉淀。
地面石砖的裂缝纵横交错,密如蛛网,顺着墓道一路延伸至黑暗深处。缕缕森寒彻骨的地底阴气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向上翻涌,贴着地面游走盘旋,缠绕在众人脚踝、裤脚之间,丝丝凉意无孔不入,顺着衣料缝隙不断往里钻,一寸寸浸透肌肤、渗入骨缝,冻得人四肢发僵。
整座地宫死寂到了极致,落针可闻,连微风都不曾涌动,无形的压抑沉沉覆落,压得人心头发闷。
三人放轻脚步顺着狭长幽深的墓道缓步深入。鞋底轻碾过潮湿的石砖,只落得细碎又沉闷的轻响,在空旷死寂的地宫之中微微回荡,又迅速被无边黑暗吞噬。
前路幽暗未知,危机四伏,三人早已习惯了古墓探险的凶险,步步谨慎,却谁也未曾料到,变故来得这般猝不及防,无半分征兆。
吴邪走在队伍正中,手中稳稳捏着一支燃得正旺的火把。橘黄色的摇曳火光破开周遭浓重的黑暗,忽明忽暗的光影在狭长的墓道里晃动,将他清隽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轮廓深邃。他微微俯身,眉眼凝着极致的专注,目光紧紧锁在石壁上凹凸交错的奇特纹路之上,视线细细摩挲过每一道沟壑褶皱。
常年行走古墓、探寻古迹的经验,让他敏锐察觉这绝非普通的天然石纹或寻常雕刻,纹路规整诡谲,暗藏章法。他指尖下意识抬起,轻柔拂过粗糙冰凉的石面,指尖肌肤细腻,轻轻蹭过石纹的刹那,无意间恰好擦过石壁深处一处微微凸起、与纹路浑然一体的青铜机关。
那枚青铜机关隐匿在繁复石壁纹路之间,伪装得天衣无缝,若非亲手触碰,根本无从察觉。器物通体覆盖着一层厚重暗沉的暗绿铜锈,层层锈迹包裹着精雕细琢的繁复缠枝古纹,纹路沟壑深邃,里面密密麻麻镌刻着曲曲折折、笔画怪异诡谲的古老咒文。文字形态蛮荒古朴,笔画拗口晦涩,扭曲缠绕,绝非华夏大地任何一段已知的古今文字,带着一种来自鸿蒙远古的神秘古韵,荒蛮又肃穆,单单凝视便让人心神震颤。
就在吴邪指尖触碰到青铜咒纹的瞬间,毫无预兆的异变骤然爆发。一股极致冰寒、带着摄人心魄诡秘力量的气流轰然炸开,不似地宫普通的阴冷,而是直击神魂的彻骨寒意,顺着他的指尖脉络毫无阻碍地窜入经脉、游走四肢百骸,瞬息之间席卷全身。
吴邪只觉脑袋轰然一沉,像是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太阳穴,嗡鸣之声瞬间灌满双耳,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猛地袭来。
眼前所有景象骤然崩塌扭曲:摇曳的橘红火光、粗糙斑驳的石壁、幽深绵长的墓道、纵横交错的地缝,一切画面尽数揉碎、拉扯、翻转、重叠,最终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雾气。他的视线飞速失焦、模糊,眼前只剩一片朦胧虚无的白,彻底看不清周遭分毫景象。
与此同时,浑身的力气被这诡异的摄魂之力瞬间抽空,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双腿骤然一软,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脱力。他身形一歪,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径直要朝着冰冷坚硬的石壁重重撞去。
身侧的张起灵,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停顿。他漆黑澄澈的眼眸骤然一敛,眸底漫起一层极淡的沉色,身形在原地微错,修长有力的长臂骤然探出,骨节分明、清冷微凉的手腕稳稳圈住吴邪纤细的腰肢。力道沉稳至极,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精准无误地将整个人下坠的力道稳稳承接,牢牢将摇摇欲坠、即将昏厥的吴邪揽入怀中,轻轻托住,不让他的身体磕碰到冰冷坚硬的石壁分毫,护得周全稳妥。即便他此刻腿受了伤,身体重心不稳,他宁愿让自己的身体撞向石壁,以此借力,也要护好吴邪。
素来清冷淡漠、无波无澜的眸子,此刻凝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凝重,眼底深处藏着外人看不懂的慌乱与珍视。他垂眸低头,视线牢牢锁在怀中人苍白失色的面容上,感知无比敏锐的心神,清晰捕捉到吴邪的体温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微微发凉,周身鲜活的气息迅速黯淡涣散。
吴邪的心神意识正飞速沉沦、溃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鬼手,死死拽住他的魂魄,不断往下拖拽,直直卷入一片混沌未知、凶险莫测的幻境深渊之中。
此刻的他,意识游离,神魂飘摇,随时都有彻底迷失心性、沉沦幻境、再也无法归来的致命危险。
一旁的浣羽见状,立刻收了警惕周遭的目光,快步上前。她的视线先稳稳落在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气息虚浮、已然陷入昏迷的吴邪身上,确认他暂无肉身损伤,随即迅速转头,凝神细细打量那枚引发所有变故的青铜机关。
她屏息凝神,敛去周身气息,眸光锐利如炬,一寸寸细细扫过机关之上蜿蜒交错的远古咒文,指尖虚悬在半空,缓缓比对纹路走势、笔画章法。沉默片刻,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凝重,彻底摸清了其中的门道,这才缓步走到张起灵身侧,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极轻,语气裹着沉沉的郑重:“那上面的咒文是失传千年的远古摄魂符文,专以引动人神魄、惑乱人心神为用。机关的纹路缝隙里,常年蓄积着极细微、无色无味的特制药草粉尘,混杂在地宫阴气之中,肉眼无从辨识。人只要靠近触碰,或是呼吸间微微吸入些许,便会被符文之力引动心念、牵动人魂,瞬间坠入由自身执念编织的幻梦秘境。”
她顿了顿,望着怀中人虚弱的模样,解释其中凶险:“这幻境最是凶险无解,全程由入梦人自身的执念、心念、记忆构筑,真实度堪比现世,无任何破绽可寻。唯有入梦者自己勘破虚妄、认清天地皆幻、彻底放下心底执念,才能挣脱幻境束缚,清醒归魂。可若是心神沉沦其中,认假为真、沉溺不返,便会魂魄彻底被困梦境,永远无法挣脱,最终魂魄离体消散,肉身沉寂不醒,沦为一具毫无生机的空壳。”
张起灵始终垂眸望着怀中安然昏睡、眉眼温顺、面色泛白的吴邪,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他周身气场依旧沉静如水、稳如磐石,无半分慌乱失措,平淡无波的嗓音里,却带着一种撼动万物、不容任何人撼动的坚定与执拗:“我入吴邪的梦。你守在这里,护住我们二人肉身,提防周遭暗藏的变故与凶险。”
“好!”浣羽看了眼张起灵,补充道:“吴邪刚刚经历了你的不告而别,现在入梦,他的梦境应该与你有关,你万事小心。”
张起灵缓缓点头。
浣羽眼底满是审慎与凝重,郑重叮嘱:“幻境由人心而生、执念而成,最是缠人磨心,极易让人深陷过往、被执念缠陷,切勿乱了自身心性。”
没有半分多余的犹豫,没有一丝迟疑顾虑,张起灵小心翼翼揽着怀中之人,顺势缓缓屈膝蹲下。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每一个弧度都极尽温柔,生怕分毫动静惊扰到已然深度昏迷、神魂飘摇的吴邪。
他小心翼翼将吴邪平放在平整微凉、无碎石凸起的石砖地面上,抬手细细替他理顺被风吹乱、挣扎间褶皱凌乱的衣襟,轻轻拂去他肩头的尘土,刻意避开地面冰冷的石缝与凸起的碎石棱角,将他安置得安稳妥帖。
做完这一切,他自身挨着吴邪身侧稳稳盘腿坐定,身姿依旧挺拔沉静,如孤山磐石,岿然不动。修长的指尖缓缓伸出,悄然覆上吴邪微凉泛凉的手掌,十指缓缓贴合、相触。掌心温热相触的瞬间,属于两人独有的、安稳温润的气息悄然相融,顺着相连的掌心互通流转。跨越肉身与神魂的羁绊悄然缔结,稳固又坚定,足以支撑他穿透虚妄幻境,寻到沉沦的吴邪。
下一秒,他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敛去周身所有外放气息,隔绝外界一切声响与动静。澄澈坚韧的意识顺着掌心紧紧相连的羁绊,一点点缓缓下沉、落定,心甘情愿踏入那片独属于吴邪、由他最深心神执念编织的迷离幻梦之中。
前路幻境幽深莫测,不知藏着几多凶险诡谲、几多痴念虚妄、几多过往遗憾,可他从未有过半分畏惧退缩。自始至终,他唯一心念,便是踏破虚妄、深入梦境,寸步不离地守着吴邪,护着他不被幻境迷了心性、困了神魂,陪他勘破执念,渡梦而归,安然重返现世。
浣羽静静伫立在一旁,垂眸望着地面上并排而坐、手心紧紧相握、相依相靠的两道身影。摇曳不定的火把光影温柔洒落,细细勾勒出两人沉静安稳的轮廓,将他们周身衬出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彻底隔绝了地宫周遭的阴冷死寂与诡谲凶险。
她望着这一幕静谧又羁绊深重的画面,心底了然,不由轻声感慨,眉眼间漾着几分浅淡温柔的笑意,声音轻细得只剩自己可闻:“吴邪当真是个通透纯粹、赤诚有趣的人,心底坦荡无尘,对人全然毫无设防,这般毫无保留、倾尽真心地信任小哥。小哥甘愿入梦涉险寻他,两人之间竟无半分心神排斥、灵魂隔阂,意识相融得自然契合、浑然一体,仿佛本就是同根同源、血脉相依、宿命羁绊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