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入口横亘着一方浑然天成的巨型山岩,亿万载风沙流水雕琢出一头狰狞巨狼的全貌,嶙峋岩脊勾勒出紧绷的狼颅轮廓,阔大狼口向峡谷深处敞开,獠牙般的碎石向外支棱,似蓄势待发,藏着无声吞噬一切的咆哮。
两处深陷的天然岩窝恰好化作狼眼,内里嵌着两块通体乌黑、质地温润的天然黑曜石,落日熔金般的余晖斜斜落上去,折射出一缕冷幽幽的暗光,沉沉凝在空旷谷口,透着挥之不去的阴寒。
凛冽长风横穿整条峡谷,裹挟细碎黄沙、枯碎梭梭枝叶肆意呼啸穿梭,穿岩缝、过狼口,扯出绵长呜咽,时而像深埋地底千年的先民低声哀诉,时而似藏于山腹的帝王秘陵传出细碎低语,在空旷山野间来回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张起灵静静立在狼首岩石前,一身深色冲锋衣落满薄沙,原本淡漠疏离的眉眼骤然收紧,一双墨黑眼眸骤然锐利如出鞘短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波澜。尘封在血脉与脑海深处、被岁月掩埋无数年的破碎记忆,在此刻冲破枷锁汹涌翻涌,那些斑驳、血腥、布满青石与血色纹路的画面清晰得恍如昨日方才亲历。
他久久凝望着幽深漆黑的峡谷腹地,半晌才缓缓启唇,嗓音一如往常清淡平缓,没有半分起伏,可字句间裹挟着历经万险沉淀下的笃定,不容任何人质疑:“就是这里。谷内分三道巨型石门。第一道通体刻满完整周天星象图,所有机关枢纽全部对应北斗七星排布,需要找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处方位,依次转动石门外壁镶嵌的七枚石钮,星轨完全重合,石门方能开启。”
吴邪闻言,抬手稳稳收起掌心那枚黄铜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震颤,方才一路寻龙分金锁定此处的测算痕迹尽数归零。他小心翼翼摊开怀中泛黄残破的古卷,指尖细细抚平卷边磨损的边角,一丝不苟对折三层,妥帖塞进紧贴心口的防水贴身背包,粗帆布布料贴着温热胸膛,沉甸甸的古籍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底气。
他抬起手臂,用袖口擦去脸颊、额角糊成一片的黄沙,沙尘混着薄汗刺得皮肤微微发痒,眼底却燃着按捺不住的滚烫兴奋,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藏不住一路奔波数月终于寻到目标的欣喜:“摸金分金定穴的古法、世代留存的古籍孤本记载,再加上小哥刻在骨血里的亲历记忆,三重线索完美印证,这下错不了,这座连绵青峦底下,绝对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成吉思汗秘陵。”
风沙势头愈发狂暴,狂风卷着漫天黄沙席卷整片山野,天地间蒙起一层昏黄雾障,夕阳橘红暖融融的余晖穿透厚重沙幕,在地面铺洒开一片朦胧橘色光晕,将连绵起伏的青峦山、成片枯褐坚韧的梭梭林尽数染上暖色。
吴邪、张起灵、解雨臣、黑瞎子、王胖子、浣羽,六人并肩静立狼首岩前,六道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颀长单薄,淡淡投在黄沙地面,与层叠青山、成片梭梭林相融。身后是巍峨连绵、望不到尽头的青峦主峰,身前峡谷深处沉睡着封存千年的大汗陵寝,空气里黄沙粗粝的土腥味混杂着山林干燥草木气息,裹挟着跨越千年的古老神秘感,一场步步杀机、惊心动魄的地底探险,已然在这片苍茫荒芜的山野拉开序幕。
众人商议妥当,今夜暂且在峡谷外侧平整避风处搭设帐篷休整,待到明日天光初亮,再整装深入峡谷探寻陵寝。
狂风直至深夜才稍稍收敛肆虐的势头,可残余劲风依旧绕着帆布帐篷不停盘旋打转,呜呜咽咽的风声穿过帐缝钻入耳畔,和白日峡谷里的声响别无二致,恍惚间只觉得是地底阴魂彻夜低泣。营地正中燃起一堆干燥梭梭木篝火,木柴遇火噼啪轻响,跳动明灭的橘红火光将六人的剪影投在帐篷布上,轮廓忽大忽小、明暗交错,添了几分诡谲静谧。
解雨臣斜倚着帐篷金属支撑杆,一身素色冲锋衣沾了不少沙尘,修长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被夜风卷落的梭梭枯叶,目光越过摇曳跳动的篝火,遥遥望向夜色里沉成墨色的峡谷黑影——那片掩藏在群山褶皱间的地底陵寝,是他们奔波千里、寻访无数古籍遗迹才锁定的目的地。
夜风拂动他鬓边碎发,揉得声线微微沙哑,自带戏曲功底沉淀出的磁性温润,慢悠悠开口,瞬间勾住所有人注意力:“你们可曾听闻,这青峦山周遭,除去史书白纸黑字记载的大汗陵寝传说,民间还流传着一桩更为阴邪凶险的旧事?”
胖子正弯腰往篝火里添粗大木柴,听见这话立刻把柴火往地上一放,颠颠凑到篝火旁盘腿坐下,眼里满是猎奇的兴奋:“花儿爷别吊胃口!快说说是什么邪门说法?难不成成吉思汗死后化作巨型粽子,守着一地宫金银珠宝,但凡盗墓的进去都得交代在里头?”
“可比寻常尸煞粽子玄乎百倍。”解雨臣低低轻笑一声,指尖轻轻一弹,那片干枯梭梭叶径直落入跳动篝火,转瞬燃成细小火苗,一缕淡青烟絮袅袅飘向夜空,“前些年我四处搜罗冷门孤本,曾翻到一卷西域遗留残册,上面清晰记载,当年成吉思汗下葬之时,为杜绝后世盗墓贼侵扰,不仅派遣数千铁骑常年驻守山林,还特意远赴西域请来方士,以无辜活人为祭品行血祭大典,在整片青峦山地下布下一道‘困龙锁阴阵’。”
吴邪闻言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包外侧的古籍边角,心底生出几分不安:“活人血祭?困龙锁阴阵?这般阴毒阵法未免太过玄虚,古籍里的记载会不会只是古人凭空杜撰的传言?”
“说法听着荒诞,却未必全无依据。”解雨臣抬眼,视线缓缓落向一旁沉默静坐的张起灵,语气郑重几分,“小哥脑海里残存的破碎记忆,应当留有这座阴阵的片段印记。那些代代守陵人身上独有的血色印记,本质便是深埋山体各处的阵眼标记。”
篝火微光落在张起灵沉静侧脸上,他微微颔首,漆黑双目深不见底,嗓音轻淡却精准戳中要害:“记得,浓重血腥气,漫山青石阵。”
“正是如此。”解雨臣顺势接过话头,语调愈发凝重,一字一句拆解阵法凶险,“相传这座大阵以山体龙脉为根基,既能禁锢地底无尽死气,锁住历代陪葬者不散阴魂,但凡贸然闯入陵寝之人,要么永久迷失在循环往复的地底甬道,永生找不到出路,要么被游荡阴魂缠身,七窍流血、骤然暴毙。更诡异的是,阵法可借青峦山天然地势调动天地风沙,今日我们在谷口遭遇的狂风并非偶然天象,实则是大阵感知生人闯入,发出的预警征兆。”
黑瞎子倚在帐篷边,墨镜遮去眼底神色,低沉嗓音带着几分审慎:“照这么说,咱们明天一早主动进谷,岂不是自投罗网,主动踏入阴阵死局?”
“倒也并非毫无破解之法。”解雨臣眼底掠过一丝胸有成竹的光亮,从容开口,“那卷残册同样记下了阵法唯一破绽:陵寝主墓室方位正对落日沉落之地,也就是今日黄昏我们所见橘红余晖笼罩的方位,此处便是整座困龙锁阴阵唯一生门。况且小哥能凭借记忆辨识所有隐藏阵眼,我精通寻龙点穴、观山定脉之术锁定生门方位,三者相辅相成,这座千年阴阵,未必能困住我们一行人。”
篝火木柴渐渐燃尽,火苗微弱下去,周遭夜色浓稠如墨,连绵青峦山隐在无边黑暗中,愈发幽深诡秘。帐外风沙呜咽不止,声声入耳,恍如无数陪葬阴魂在地底低声絮语。解雨臣静静望向峡谷幽深黑影,修长手指无意识轻叩膝盖,眼底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筹谋,无人知晓他翻阅古籍时,还发现了多少未曾说出口的隐秘凶险。
山风漫过寂静营地,一场人与千年凶阵、尘封古老传说的博弈,已然在沉沉夜色里悄然酝酿。待到翌日朝阳冲破群山云层,他们将要踏入的,不只是一座沉睡近千年的大汗秘陵,更是一段被漫天风沙层层掩埋、满是未知杀机与重重谜团的过往。
翌日天光未亮,天边晕开一层浅浅鱼肚白,四轮越野车碾过崎岖砂石路,稳稳停在狼首岩峡谷入口。
浣羽率先推开车门,冰凉坚硬的岩石透过鞋底传来刺骨寒意,她抬眼望向纵深蜿蜒的山体腹地,心底清楚,那片地底深处封存着属于成吉思汗横扫欧亚的铁骑荣光。
淡金色晨光穿透薄薄晨雾,落在峡谷幽深阴影里,这场跨越千里山河、耗费数月光阴的漫长探寻,终于要掀开笼罩千年的神秘面纱。朝阳彻底刺破厚重云层,浅金晨光斜斜倾泻进狭长峡谷,两侧陡峭岩壁常年不见日光,附着一层湿滑厚重青苔,泛着冷调幽绿。
吴邪六人各自背好塞满物资的大容量登山包,包里整齐码放强光防爆手电、耐磨攀岩绳索、地质探测仪、防毒面罩、洛阳铲、急救药包一应探险器具。峡谷入口狭窄逼仄,仅容两人并肩前行,左右岩壁如刀削斧凿般垂直而立,崖顶垂挂无数尖锐嶙峋岩刺,错落排布,宛若远古巨兽外露的锋利獠牙,透着压迫感。
一行人向内缓步前行约莫百多米,天光骤然被岩壁隔绝,周遭瞬间坠入浓稠黑暗,众人齐齐拧开强光手电,数道雪白光柱刺破黑暗,扫过两侧岩壁,露出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古老刻纹。岩壁之上,奔腾扬蹄的蒙古骏马、手持长戈列队前行的士兵、繁复规整的草原图腾层层交错,历经千百年风雨侵蚀、风沙打磨,线条依旧遒劲有力,当年工匠刻凿时的磅礴力道清晰可辨。
“这是古畏兀儿文铭文。”吴邪上前一步,抬手拂去岩壁表层堆积的厚厚尘土,指尖轻轻抚过扭曲古朴的文字符号,低声解读,“翻译过来大意是:唯有心怀忠勇之人,才有资格觐见大汗无上荣光。”
胖子禁不住问:“几个意思?这是成吉思汗死后,还盼着后人进墓里与他相会?”
解雨辰:“非也!是守陵人对大汗的崇敬。这些都是守陵人及后代的修建和设置的。”
穿过狭长刻满铭文的峡谷,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一座巨型天然溶洞豁然铺展眼前。溶洞穹顶垂落长短参差的钟乳石,石尖不断渗出冰凉山泉,水珠匀速滴落地面积水洼,叮咚声响回荡空旷溶洞,层层叠叠回音经久不散。溶洞正中央,一道整块青石开凿而成的石阶蜿蜒向下,直通溶洞最深处那道宏伟石门。
石门高达三丈有余,通体由整块乌黑花岗岩雕琢打造,厚重坚固,门楣正中雕刻一尊威风凛凛的金翅大鹏神鸟,双翼舒展、目光锐利,鸟眼凹槽镶嵌两颗鸽血红天然宝石,手电光柱扫过,宝石折射出妖异暗红光泽,看得人心底发寒。
胖子上前伸出双手奋力推动石门,花岗岩门体纹丝不动,分毫未移,石门边缘环绕一圈青铜锁扣,中央锁孔造型奇特,酷似一柄倒置的蒙古弯刀。
解雨臣从背包夹层取出一柄打磨光亮的纯铜弯刀,刀柄錾刻着与岩壁完全吻合的草原图腾纹路,是他耗费重金、辗转多地才寻来的陵寝钥匙。他抬手将弯刀刀刃对准锁孔,手腕轻轻一转,只听清脆“咔哒”一声金属碰撞响,环绕石门的青铜锁扣尽数向内弹开,厚重花岗岩石门发出沉闷震耳的轰鸣,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混杂腐朽、香料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延伸出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悠长甬道,地面铺设打磨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滋生细密灰绿色霉斑,踩上去微微湿滑。甬道两侧每隔数米便立一尊石雕灯台,灯座凹槽内残留着早已凝固发黑的陈年动物灯油。
六人排成一列沿甬道稳步前行,空气里萦绕厚重陈旧木质腐味,还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松香,是古人用来防腐驱虫的特制香料,深埋地底千年,气味依旧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