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蹩前赴后继,撞击的力道密集如雨,层层叠叠压过来。更多虫子绕过铲面的防线,顺着他的裤腿、手臂向上攀爬,尖锐的口器狠狠啃咬皮肉,钻心的刺痛瞬间炸开,手臂上很快裂开数道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肌肤缓缓滑落。冰冷潮湿的空气拂过伤口,痛感加倍袭来,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很不巧,今日麒麟竭失效了。
血腥味彻底刺激了这群凶虫,它们啃咬得愈发疯狂。豆大的冷汗顺着吴邪的额角滚落,砸在潮湿的地面上,转瞬便被黑暗吞噬。
尸蹩渐渐变换阵型,层层围拢,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活网,将吴邪牢牢困在中央。
吴邪心知肚明,以自己此刻的状态,根本撑不了多久,再僵持下去,最终只会被这群尸蹩啃噬得尸骨无存。
他死死咬紧牙关,濒临绝境之际,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那枚青铜哨,艰难地举到唇边。
清亮细腻的哨声骤然响起,音色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黑暗、震荡洞穴的奇特力量。绵长的哨音在幽深的洞窟中层层回荡,一圈圈向外扩散,仿佛唤醒了沉睡在地底深处的某种力量,遥远的黑暗里,似有隐约的回应遥遥传来。
就在最前排的尸蹩腾空跃起,即将扑到吴邪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周遭的空气骤然被一股凌厉劲风撕裂。
一道挺拔的黑影自浓雾深处疾驰冲出,速度快得宛若流光,硬生生将浓稠的黑暗劈成两半。
是张起灵。他落地身姿干脆利落,脚尖在湿滑地面轻轻一点,身形稳稳伫立在吴邪身前,宛如一道沉默冷冽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致命危险尽数隔绝在外。
寒光乍现,黑金古刀被他稳稳握在手中,凌厉刀身在昏暗里划出一道绝美弧线,刺目刀光晃得周遭幽绿光点纷纷躲闪。
“唰——唰——唰——”
刀锋起落间精准利落,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招招致命。成片的尸蹩被利刃斩断,青绿色的虫汁四下喷溅,落在石壁与地面上,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腐烂海藻与铁锈的刺鼻腥气。
数百只尸蹩转瞬便死伤大半,余下残存的凶虫敏锐察觉到张起灵身上磅礴的麒麟血气,如同潮水一般惊恐退缩,仓皇缩回黑暗洞窟深处,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若是这群尸蹩也有族群通报,此刻洞内定然会响起紧急预警:
全体注意!紧急避险!
日后但凡遇见一名眼神澄澈、运气极差,姓吴的人类——代号吴邪,立刻全速撤离!
切勿围观,切勿靠近,切勿试探!
拼尽全力逃离即可!
此人自带“张起灵召唤光环”,一旦他吹响哨音,那位黑衣战神便会即刻现身。
刀光过处,身首异处;麒麟血落,虫身消融。
总结一句:见吴邪,如见死神,保命为上,速速撤退!
短短数息之间,喧闹可怖的洞窟再度陷入死寂。
天地间,只剩下张起灵略显起伏的绵长呼吸。他握刀的手臂沉稳有力,神情冷然淡漠,仿佛方才那场凶险厮杀不过是寻常小事。
而躲在他身后的吴邪,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脱力,后背的伤口与手臂的咬伤交织着阵阵剧痛。
张起灵收刀,黑金古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他缓缓转过身,眼底尚未褪去厮杀留下的凛冽寒意,可当视线落在吴邪手臂狰狞的伤口上时,动作明显一顿,眸色微动。
吴邪刚想开口说自己并无大碍,张起灵已然俯身,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定。
“嘶……你轻点啊。”伤口被牵动,尖锐的痛感袭来,吴邪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起。
张起灵一言不发,抬手轻轻拨开被鲜血黏结在一起的衣袖,几道深可见肉的伤口彻底暴露在微光之下。
尸蹩口器自带微弱毒性,伤口边缘已然微微泛黑,毒素开始悄然侵蚀皮肉。吴邪早年服下麒麟竭,寻常毒物确实无法伤及根本,可尸蹩的毒性阴寒顽固,若不及时处理,伤口极易发炎溃烂。
张起灵的指尖轻轻触碰伤口边缘,吴邪又是一阵抽气:“我说你这到底是处理伤口,还是故意折磨人?”
张起灵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平静的眼神无声示意:再吵闹,便加重力道。
吴邪立刻识趣地抿紧嘴唇,乖乖安静下来。
他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小瓶秘制草药粉、一卷干净厚实的布条,又拿起腰间的水壶。先缓缓倾倒清水,仔细冲净伤口周边的血污。水流触碰破损皮肉的瞬间,吴邪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张起灵察觉到他的反应,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既是固定伤处,亦是无声的安抚。
“忍着。”张起灵低声叮嘱。
话音刚落,他便将细密的草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之上。下一秒,一股灼烧般的剧痛骤然从皮肉深处炸开,仿佛有一簇明火在伤口里疯狂燃烧。
吴邪疼得险些当场跳起来,失声低呼:“卧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太疼了!”
“消毒。”张起灵语气平淡,回答得简洁干脆。
“消毒也不用这么狠吧!”剧痛之下,吴邪眼眶泛红,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张起灵没有多余回应,伸出手指轻轻按压伤口,让草药粉彻底渗入皮肉。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每一次按压都落在关键之处,痛感分明,处理方式却专业稳妥。
吴邪咬紧牙关,呼吸紊乱,一双眼睛泛红,模样委屈又无奈。
张起灵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他低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早已习惯的纵容。随即,他伸出拇指,轻轻抵在吴邪手腕的脉搏处。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吴邪整个人不由得一怔。
“放松。”张起灵的声线低沉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知为何,仅仅简单两个字,吴邪紧绷的身体便渐渐松弛下来。
片刻后,张起灵继续处理伤口,动作相较之前轻柔了不少。草药粉接触皮肉依旧带来刺痛,却不再是撕心裂肺的难忍。吴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慢慢趋于平稳,只是偶尔被痛感牵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张起灵包扎得格外仔细,洁白的布条一圈圈层层缠绕,松紧恰到好处,既牢牢护住伤口,又不会束缚血脉流通。最后他利落打好绳结,抬手轻轻拍了拍吴邪包扎好的手臂,示意已然处理完毕。
吴邪低头望着包裹整齐的手臂,心底五味杂陈,轻声道:“谢谢你。”
张起灵默默收拾好药品与布条,起身之前,再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清淡柔和,落在吴邪心底,惹得他心口轻轻一跳。
“以后别再独自硬撑。”张起灵缓缓转身,额角一道新鲜划痕还在隐隐渗血,他周身气质依旧冷冽,如同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吴邪压下心底的悸动,小声问道。
张起灵侧过头,目光淡得如同林间拂过的清风,内里却藏着一份旁人读不懂的坚定:“哨声,我听得见。”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吴邪心口骤然一热,鼻尖微微发酸,到头来,终究还是自己拖累了对方。
张起灵伸手将他从地面搀扶起来,指尖轻柔地擦去他脸上沾染的血渍与泥污,动作轻柔,力量却不容拒绝。“下次,早点吹。”
吴邪抬眼望去,洞窟顶端的裂缝漏下一缕清冷月光,恰好落在张起灵的侧脸之上。银辉勾勒出他冷硬利落的下颌线条,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掩藏的关切。
这一刻,吴邪心中了然,哪怕前路坠入无边黑暗,只要张起灵陪在身旁,他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洞窟内空气依旧潮湿厚重,淡淡的血腥味萦绕不散,牢牢黏在鼻尖。吴邪后背抵着冰凉刺骨的石壁,阵阵隐痛不断传来,胸口的起伏依旧未能完全平复。
张起灵细心地检查着他身上其余细小划伤,动作放得更轻,速度却丝毫不慢,像是急于确认他再无别的伤势。
“你额角也受伤了。”吴邪的目光紧紧锁在张起灵那道渗血的伤口上,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焦灼。
张起灵头也未抬,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应:“不碍事。”他的声音一如往日平静无波,可吴邪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平静之下,压抑着一丝极淡的情绪。
吴邪心头一动,骤然伸手,牢牢抓住张起灵的手腕:“别动。”
张起灵身形微顿,依言停下动作。
吴邪拿过背包里剩余的药粉与绷带,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额角。他的动作生涩笨拙,指尖微微发颤,却无比认真专注。
张起灵垂着眼帘,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眸光沉静幽深,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渊。
“方才……你为什么能来得这么快?”犹豫再三,吴邪还是再次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张起灵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吴邪衣领下露出的青铜哨。动作轻柔至极,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这枚哨子,由特殊青铜锻造而成。”他低声开口,嗓音在空旷洞窟里微微回荡,“它发出的声响,在山林、洞窟这类密闭环境里,能够传至极远之处。”
“所以你一早就听到了?”吴邪抬眸追问。
张起灵轻轻点头,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洞窟的潮湿气息吞没:“从我们被狂风冲散开始,我便一直在凝神聆听,全力锁定你的方位。”
吴邪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额角,指尖沾染了一点干涸的血迹。他本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可张起灵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深邃又安静,让他动弹不得。
他忽然彻底明白,张起灵从来不是擅长言语表达的人。他的关心从不在嘴边,而是危急时刻义无反顾挡在身前的身影,是摔倒之时毫不犹豫伸出的援手,是深陷绝望之际,冲破黑暗奔赴而来的那一束光。
吴邪缓缓垂下眼眸,指尖的轻颤顺着指节蔓延至整个心口,像是被一缕温柔触碰,想要靠近,又心生怯意。
洞窟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从我认识你开始,好像就一直是你的麻烦,总让你不停受累。”这句话在心底酝酿许久,此刻终于轻声说出,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已久的重石。
张起灵沉默了短短一秒。
仅仅一秒,却让吴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下一刻,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单一个“嗯”,轻浅淡薄,却如同一块冰粒,直直砸在吴邪的耳骨之上。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心头像是骤然坠入冰窖。吴邪猛地抬头,眼底的错愕、委屈与不安尽数展露无遗,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这一刻的失落与难过,甚至比被旁人嘲讽无用还要强烈。那份他默默珍藏、暗自在意的情谊,仿佛被这一个字轻轻击碎。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异物堵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沉闷的痛楚缓缓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张起灵已然移开视线,目光望向洞窟外被浓雾吞噬的无尽黑暗。冷硬的侧脸在微光下显得孤绝又淡漠,可细看便能发现,他周身紧绷的线条,藏着一丝不愿被人察觉的情绪。
“往后走路多加小心。”张起灵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未必每一次,都能来得这样及时。”
吴邪的心被猛地攥紧,酸涩翻涌。他想说自己日后一定会万分谨慎,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句真挚的叮嘱:“你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再受伤了。”
张起灵转头看他,漆黑的眼底似有微光闪动,方才压抑的情绪悄然松动,应声答道:“好。”
听闻这句应答,吴邪忽然觉得,周遭阴冷潮湿的洞窟不再令人恐惧。只要身旁有这个人相伴,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龙潭虎穴,他也有勇气一步步向前走去。
张起灵伸手帮他整理好散乱的背包,而后再次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冷静沉稳,却带着一份近乎执拗的细致,生怕他再次磕碰受伤。
“走吧。”张起灵抬步向前,“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应该能找到洞窟出口。”
吴邪跟在他身侧,望着他挺拔的侧脸,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嘲的笑意。旁人都说张起灵是寡言少语的“闷油瓶”,而自己总像个甩不掉的“拖油瓶”。
两个“瓶”凑在一起,看似一碰就碎,却偏偏一路相伴,紧紧依偎,走过一处又一处险地。
洞窟深处的雾气渐渐稀薄,前方隐约透出微光。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幽深通道里轻轻回荡,一路向着光亮,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