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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藏天藏地藏瞎子

穿堂风裹着窗边积攒数月的细碎浮尘,肆无忌惮地扑进简陋的屋子里,卷起一缕缕灰白的雾絮,又缓缓落定在泛黄卷曲的旧地图上。

吴邪垂着眼,右手指尖死死抵在纸面那片辽阔的疆域之上,精准覆住“呼伦贝尔”四个字。经年老旧的牛皮纸早已褪去了原本的色彩,晕开一层深浅不均的枯黄色泽,边角磨得发软发毛,纸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折痕,是他一次次翻看留下的痕迹。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粗糙的纸面,划过草原绵延无垠的轮廓,指尖的骨节用力到极致,绷出清晰突兀的青白,连腕间的青筋都隐隐浮了起来。

他心底压着沉甸甸的心事,连日来的纠结、顾虑与忐忑翻涌交织,最终尽数沉淀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喉结重重滚动了一圈,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嗓音算不上高昂响亮,甚至带着一丝连日思虑后的沙哑,却字字沉稳笃定,带着再不回头的韧劲:“就去草原。不管成吉思汗陵底下藏着什么凶险、什么秘密,总得亲自闯一趟,才算甘心。”

身侧的光影轻轻一动,张起灵静静立在他身旁,身姿挺拔如松,始终与他并肩而立。墨黑如深潭的眸子低垂,清晰映出地图上蜿蜒曲折的河道与连绵的疆域纹路,将这片未知的漠北草原尽数纳入眼底。听见吴邪的决断,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极轻地微微颔首,动作安静却分量千钧。

那双骨节修长、线条干净利落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吴邪微僵的肩头,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稳稳覆住,源源不断的暖意渗透肌理,熨帖着人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多年相伴,从白雪皑皑的长白山,到黄沙漫天的戈壁荒漠,再到如今未知凶险的漠北草原,他从来无需多言,只要吴邪决定前行,他便永远相随,风雨无阻,生死相伴。这份沉默的守护,是世间最掷地有声的承诺。

吴邪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瞬间松了大半,眼底翻涌的忐忑、犹疑与不安,尽数被这无声的陪伴温柔熨平。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撞进那双纯粹干净、盛满坚定的墨色眼眸里,心底瞬间安稳落地。

片刻后,他抬手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拨通了胖子的号码。听筒接通的瞬间,对面立刻传来清晰的零食咀嚼声,咔嚓咔嚓的声响慵懒又随意,是胖子一贯闲散自在的模样。

吴邪没绕半点弯子,径直开口:“胖子,我和小哥准备去一趟草原,你过来搭把手。”

电话那头的咀嚼声骤然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停顿了半秒。下一秒,胖子标志性的大嗓门猛地炸开,音量陡然拔高,透过听筒震得吴邪耳廓嗡嗡发麻:“草原?!天真你是不是疯了?那地界荒无人烟、遍地险坑,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凡跟成吉思汗陵沾边的事,从古到今就没有一桩是省心的!老子以资深摸金校尉的身份郑重劝你,这趟浑水,绝对不能蹚!”

话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劝阻,可话音未落,听筒那头已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衣物摩擦、箱子开合、物件归置的利落声响交织在一起。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诫瞬间消散,语气切换得干脆利落,带着铁哥们无条件的迁就与坦荡:“不过小三爷要是铁了心要去,那没话说!老子立马订票,明天一早绝对准时到岗,陪你闯!”

吴邪握着手机,闻言浅浅松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暖意。

刚挂断电话,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浣羽迈步走入屋内,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重的皮质资料册,册页边角被反复翻阅得微微磨损,看得出是连夜整理核查过无数次。她眉眼干净利落,神色沉静认真,自带一股稳妥干练的气场,条理清晰分毫不乱:“我连夜查完了全程路线,草原深处地形复杂,全程信号盲区多,通讯基本靠手台,沿途补给点稀少,物资运输难度极大。”

她将厚重的资料册平铺在桌案上,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路线标注上飞快划过,每一个数据、每一处标注都精准细致:“既然我们定了行程,所有装备后勤交给我。抗风防水的户外衣物、防寒保暖的睡袋、防风加固帐篷、全套应急止血消炎药品、野外求生工具、燃油补给、信号定位设备,还有应对草原低温、风沙、毒虫的专用物资,我已经逐一罗列清单,统一统筹,绝对保证关键装备一样不落,不给路上留隐患。”

她字字周全,思虑缜密,将前路所有能预见的难题都提前规避妥当,有条不紊的筹备让此行的前路多了不少底气。

可屋内这份有条不紊的安稳与周全,终究抵不过心底一处空缺,沉甸甸的阴霾始终压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吴邪微微侧身靠在冰冷的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实木桌面,规律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眉头深深拧起,眉心挤出一道浓重的川字褶皱,满心的沉郁无处纾解。所有人都在为前路奔波筹备,唯独少了一个人——黑瞎子。

一切变故,皆源于数日之前。

那日解雨臣端坐书房,指尖摩挲着一页残破泛黄的孤本古籍,宣纸质地脆如蝶翼,轻轻一碰仿佛便会碎裂成末。经年沉淀的陈旧墨迹深浅交错,最后一行工整的蝇头小楷,被他反复研读、反复确认,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心上:龙疽胆,藏于漠北帝陵,饲于草原血蠕,可解百毒蚀骨之症。

这短短十余字,是天下唯一能根治黑瞎子眼疾的药引。数年以来,黑瞎子双眼饱受毒蚀折磨,视力日渐衰退,夜夜熬受蚀骨剧痛,遍寻天下名医良药皆无果,这页古籍上的记载,是他仅剩的、唯一的一线生机。

字句之间,仿佛裹挟着漠北千年不散的凛冽风沙,辽阔苍凉,却也藏着九死一生的致命凶险。黑瞎子混迹道上半生,见惯人心险恶、古墓凶险,怎会不懂漠北帝陵的凶险至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藏着生机的草原,亦是藏着死地的绝境。

正因通透,所以他选择逃离躲藏,因为他知道,他无力阻止解雨辰。

自解雨臣将古籍真相告知他那日起,那个素来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总爱戴着一副墨镜、插科打诨混世的黑瞎子,便彻底人间蒸发,杳无踪迹。

电话永久关机,微信消息石沉大海,所有熟人、道上相熟的人脉,没有一人知晓他的去向。解雨臣动用了名下所有人脉、遍布全国的眼线,翻遍了各大城市的据点、黑市、隐秘落脚点,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捕捉不到。

窗外的风愈发凛冽,呜呜的风声穿窗而过,像无人应答的呜咽,裹挟着漫天阴翳,压得整座城市灰蒙蒙一片,也压得吴邪心口沉甸甸的发闷,喘不过气。

他太了解黑瞎子的性子。那人向来嘴硬心软,看似散漫不羁、万事无所谓,实则最怕拖累旁人。他定然是知晓此行凶险,不愿让解雨辰为他以身涉险,更不想让大家为了寻找药引、奔赴绝境,所以才刻意隐匿踪迹,独自躲开,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病痛与绝境。

可这趟漠北之行,本就是为他而起,前路再险,也绝不可能抛下他一人。

吴邪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底愈发坚定:无论藏得多深、躲得多远,他们都必须找到黑瞎子,拉着他一起奔赴草原,闯帝陵、寻药引,把这唯一的生机,硬生生替他抢回来。

另一边,解雨臣早已为这件事耗尽心力。

他指尖依旧轻轻捻着那页残破古籍,指腹反复摩挲着陈旧的墨迹,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温润从容,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隐忍的愠怒。为了逼黑瞎子现身,他当即下令封锁了全国所有黑市渠道的高端户外装备、古墓探险器械,截断了道上所有可用的人手资源,本意是断了黑瞎子孤身闯漠北、独探帝陵的退路,逼他主动现身,归队同行。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黑瞎子的固执。

解雨辰原以为,黑瞎子隐匿行踪,是想瞒着众人独自冒险、以身试险。却万万没想到,黑瞎子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贸然去闯那九死一生的帝陵。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孤身搏命,只是简单又执拗地躲避——躲着所有人,躲着解雨臣,躲着一心想救他的众人,躲到大家彻底心灰意冷、放弃寻他,彻底断了为他涉险的念头为止。

解雨臣撒出去的眼线足足数十条,遍布南北各地的黑市据点、隐秘巷弄,日夜排查、层层搜找,数日下来,却连黑瞎子的半片衣角、一丝气息都未曾捕捉到。这一刻,这位素来运筹帷幄、事事尽在掌握的解家当家,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那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看似毫无城府、随处可寻的黑瞎子,真正藏起自己来时,竟比古墓中隐匿千年的诡谲粽子、暗处机关还要难寻万分。

找寻的第四日傍晚,残阳西沉,落日熔金,漫天橘红色的余晖铺洒在雨城老旧的街巷里,给破败的老城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吴邪独自踏碎一地残阳,缓步走入这片斑驳老旧的厂区街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沾了不少巷口的尘土,衣领常年摩擦,已经磨出一圈细碎的毛边,朴素又低调,恰好与这片破败萧条、满是岁月痕迹的老厂区融为一体,丝毫不起眼,完美隐匿在市井烟火与荒芜之中。

他掌心紧紧攥着一枚老旧的铜壳怀表,是早年从陈皮阿四手中辗转淘来的老物件。圆润的旧银表链被岁月与反复摩挲打磨得锃亮发光,表盘上精致的珐琅彩早已斑驳脱落,大半色彩褪去,露出底下凹凸斑驳的铜质底色。

这怀表年岁久远,走时向来颠三倒四、不准分毫,却有着独一无二的妙用——对磁场、金属异动极其敏感,哪怕是周遭一丝最微弱的金属干扰、磁场波动,都能让表盘指针疯狂转动,精准捕捉常人无法察觉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