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吴邪不知何时已经恍恍惚惚,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着船舷挪动过去。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全然忘却方才浣羽的告诫,身体一点点凑近冰凉的海面。
下一秒,水面骤然炸开一圈细碎浪花。一只布满湿滑鳞甲的手臂猛地从海水里伸出来,牢牢箍住吴邪的腰肢。那鲛人显露出来的模样,半点不沾人类的审美,面目怪异狰狞,绝非方才幻术营造出的绝美假象。它半搂半拽,借着海水巨大的拉扯力,猛地一发力,只听“扑通”一声轻响,吴邪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拖入漆黑冰冷的大海之中,海面只余下一圈不断扩散开去的涟漪,很快又重归平静。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
胖子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想都没想,随手抄起手边一根粗实的船桨就要朝着吴邪落水的方向扔过去,急得直跺脚:“哎哟!居然忘了,天真就是个好奇宝宝,见着稀奇东西就忍不住往前凑!”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腿就要翻越船舷,打算直接纵身往海里跳,下水去救吴邪。就在胖子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的瞬间,浣羽眼疾手快,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胖子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布料勒得胖子脖颈微微发闷。
“你是男人,不能下水,留在船上待着。我去救吴邪。”浣羽语气急促,没有多余废话。
胖子被扯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不过他很配合,没有逞能,但心里满是疑惑:凭什么男人就不能下水,女人反而可以跳下去跟鲛人周旋?水族也搞性别歧视?
他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就看见浣羽身形矫健,足尖轻点船舷,身姿如同掠海飞鸟,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噗通”一声,利落跃入翻涌幽蓝的海水之中。
胖子急忙叫停了船,因是张日山安排的人开船,所以非常配合胖子。
而第一个落水的人悄无声息的坠海了。
胖子死死扒住船舷栏杆,上半身探出船外,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海面,海面之上只剩下月色流动,看不见水下半点动静。
他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个猜测:难不成……这鲛人还好色,专门挑男人下手?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裹住浣羽的周身,咸涩的海水扑面而来,耳膜被深海的水压压得嗡嗡作响。海面之上月光皎洁,可往下沉不过数米,光线便迅速被深蓝的海水吞噬,周遭坠入一片昏沉幽暗。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下,张家人仍有视物的能力。
耳边那缥缈空灵的鲛人歌声,在水下变了腔调,不再悠扬婉转,化作一种尖锐细碎的低鸣,不断震荡在海水之中,试图搅乱人的神智。落水的人一旦被鲛人当作猎物围捕,便会因这低鸣声错失方向,永远也游不到水面。
张家血脉的力量在身体里隐隐流转,一层淡淡的金色麒麟光晕屏障护着浣羽,护佑她心神不失,那些惑人的杂音被隔绝在外,她的神智依旧清明。
海水里漂浮着淡淡的甜腥血气,一条血线延伸到深海,比甲板上闻见的要浓烈数倍。鲛人撕咬人后,身体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激素,混合了人血,所催生的气味即便处在海水里,也能久久不散。
浣羽手脚舒展,借着水势向下潜去。
鲛人刚刚分食了第一个落水的人,吴邪暂时是安全的,可能打算把他拖回海底,当储备粮。
海水阻力重重,发丝尽数散开,在身后如水草般飘荡。浣羽眯起眼睛,适应水下昏暗的视野,透过晃动的水波,远远望见下方的景象。
那只鲛人根本没有远遁,粗壮覆满青灰色厚鳞的尾鳍在水中重重摆动,搅起一团浑浊的水流。
显然,它还没有发现追来的浣羽,满心满眼都是吴邪。
鲛人那副原在水面幻化出来的绝美躯体已经彻底褪去,露出本来面目:人脸扭曲歪斜,唇瓣外翻,两排细密锋利的尖牙泛着冷白寒光,脖颈两侧生着鳃裂,湿漉漉的薄膜一开一合。
它的一只鳞爪死死扣住吴邪的肩膀,另一只手扼住他的上臂,正拖着他向着更深更黑的海沟游去。
吴邪已经呛了好几口海水,意识半昏半醒,四肢无力地挣扎着,手臂徒劳地胡乱挥舞,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海水不断灌入口鼻,他根本发不出声音,只有细碎的气泡断断续续从唇边溢出,向着上方缓缓浮升。幻术的余波还在侵扰他的头脑,他的眼神朦朦胧胧,还残留着被歌声蛊惑后的恍惚。
浣羽心中一紧,脚下蹬水,加快下潜的速度。
鲛人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转过头,一双竖瞳的眼瞳在幽暗海水里泛出幽幽的绿色冷光。
它察觉到追来的不是同伴带回的猎物,而是威胁,是要抢夺自己猎物的人,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威胁低吼,松开扼住吴邪胳膊的爪子,腾出一只布满锋利爪甲的手,径直朝着浣羽狠狠抓来。指甲尖锐如刀,在水里划出一道暗流,若是被抓中,皮肉瞬间便会被撕裂。
浣羽侧向旋身,借着水流灵巧避开这一击。利爪擦着她的胳膊扫过,刮破外层衣料,臂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没有后退,顺势欺近,抬手手腕翻转,藏在袖中的一柄短刃滑落到掌心,银亮的刀刃在昏暗海水中闪出一瞬寒光。
鲛人见一击落空,巨大的鱼尾猛地狠狠抽打过来,厚重的尾鳍裹挟着海水形成一股汹涌的冲击波。
浣羽屈膝沉身,避过尾鳍的横扫。
周遭海水被搅得翻涌混乱,视线顿时变得浑浊。趁着这一瞬的混乱,她瞅准空隙,伸手一把抓住已经快要彻底脱力的吴邪的后领,用力将人往自己身侧拽过来。
吴邪浑身发软,半睁着眼,意识模糊,本能地想要抓住身边的依靠,手臂下意识攥紧了浣羽的衣袖。
鲛人见到手的猎物要被夺走,彻底被激怒,口中涌出一团灰白迷蒙的水雾,正是那用来制造幻境的精气,朝着二人扑面而来。
这团惑人雾气在水下弥散开来,若是寻常人碰上,顷刻便会深陷幻象。可浣羽体内张家血脉激荡,对幻术天然隔绝,那层雾气擦过她身侧,对她造不成半分影响。
而半昏迷的吴邪,也接收不到更多的影响。
浣羽不敢久恋深海,这里水压越来越大,再往下便是漆黑无底的海沟,继续缠斗只会对自己愈发不利。
她一手牢牢箍住吴邪,另一只手握着短刃,看准鲛人向这边猛扑过来的瞬间,反手一刀,狠狠划向它伸来的前爪。
“嗤”的一声,鲜血当即从鲛人爪间涌出来,暗红的血珠四散溶入海水,把周遭一小片海域染得浑浊。
鲛人吃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在海水里震出一圈圈波纹。吃了亏,它却依旧不肯放弃,疯了一般还要扑上来抢夺吴邪。
浣羽心里清楚,万万不能同那鲛人硬拼死磕。这处水域乃是对方的主场,水深浪暗,暗流四下翻涌,继续缠斗下去只会白白耗损自身气力,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此地不宜久留。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指尖飞快一捻,顺势摸出一颗驱赶鲨鱼的乌黑色药丸,手腕轻扬便将其甩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那药丸入水的刹那便缓缓化开,丸身看着小巧玲珑,落进水里却并不即刻消融溃散,反倒稳稳维持着圆实的形态,随着水波悠悠沉浮,丝丝缕缕古怪的气息源源不断向四周扩散开来。
一股浓烈刺鼻、专叫鱼类本能憎恶的味道迅速漫遍周遭水域。那气味钻透水波,直往鲛人感官里钻,是它打心底里便无法容忍的气息。方才还穷追不舍、蓄势扑杀的鲛人猛地一顿,周身鳞甲都隐隐绷紧,受不住这股侵扰,再也不敢往前逼近半分,忌惮地向后退开数丈,盘旋在远处的水波之下,终究是放弃了追击,任由浣羽借着这个间隙脱身远去。
她手臂使劲揽住吴邪,脚下全力蹬踏海水,调转方向,朝着头顶那片透着月光的海面奋力向上突围。
身后的鲛人不甘,巨大的鱼尾疯狂摆动。绕开药丸扩散的范围后,紧紧追了上来,就在二人身后,尖牙咬合,差一点就要咬上吴邪的脚踝。
浣羽感觉到身后逼近的恶风,反手将短刃向后刺出,逼得鲛人不得不仓促后退躲闪。借着这短暂的间隙,两人冲破层层深蓝。
哗啦——一大片水花轰然炸开。
浣羽抱着吴邪,破开海面,猛地探出水面。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月光洒在二人湿漉漉的身上。
甲板上的胖子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几乎半个身子挂在船舷外面,眼睛死死盯着海面。
当看见水面翻涌,两道人影破海而出的时候,胖子大喜过望,几乎是吼出声:“天真!浣羽!”
吴邪一离开海水,便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呕出腹中灌入的海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湿透,四肢虚软无力,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浣羽撑着。
可水下,那青灰色的鲛人并未就此罢休,它的大半颗头颅探出水面,竖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二人,尖利的牙齿在月色下闪着寒光,那幽幽的歌声,又一次,缓缓在海面上重新飘荡开来。
胖子真想跳下水,凑近鲛人,抡起手掌,“啪啪”抽它几个大嘴巴子,让它唱的这么难听。
浣羽庆幸,其它鲛人大概都在深海沟里分食那第一个落水的人,不然,再多几条,她可能护不住吴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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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男人别去鲛人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