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再次偏头,静静望向身侧的张起灵。他立于昏黄摇曳的微光之中,一身黑衣沾染了些许古墓的尘土,依旧干净挺拔,身姿孤直如初。清冷的眉眼褪去了幻境中的温柔内敛,却少了往日惯有的疏离淡漠,眼底残留着一缕刚刚相伴梦境的柔软暖意,未曾散尽。
他垂着眼眸,指尖依稀还留存着方才相握的温度,如山峦亘古,安稳不移。
“你早就进去了,对不对?”吴邪轻声开口,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怅然,“从我踏入幻境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后面跟着,安静看着我在梦里四处乱走,看着我的所有执念。”
张起灵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定定凝着他,澄澈坦荡,没有丝毫隐瞒,轻轻颔首,无声默认。
“所以你全都看见了。”吴邪的语气不是疑问,是轻柔的轻叹,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涩意,“你看见我追溯张家的过往,看见我望着你母亲消散的身影满心遗憾,看见我看着小时候受尽磋磨的你,满心疼惜。”
他顿了顿,低声自嘲,眼底满是温柔的执念:“你还看见了,我差点就不想回来了。我当时满心都想着,干脆沉溺在那个梦里算了,留在那里,好歹能早早陪你一程,能护住年少的你,不用让你一个人熬过那么苦、那么漫长的岁月。”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瞬。
吴邪的话语很轻,但身边的人都听见了。浣羽诧异,吴邪的执念竟然是围绕着张起灵的所有过往,那些尘封在小哥岁月里的遗憾,也是吴邪的遗憾。这个善良的吴邪真让人疼惜。从这一刻起,浣羽护他不再因为张起灵,而是这个挚友。
古墓的阴风轻轻掠过,吹动火光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张起灵微微往前挪了半步,身姿轻动,悄然离他更近。清冷低沉的嗓音平稳温润,字字清晰,稳稳落进吴邪的心底,抚平所有波澜:“那不是你的归宿。”
“可那是你的从前,是你所有的苦。”吴邪抬眼望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遗憾,“我亲眼看见小小的你被严苛训练磨得满身是伤,看见你小小年纪就戒掉所有孩童的天性,隐忍孤冷,无依无靠,一辈子都在背负宿命,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快活。我总在想,如果我能早一点出现,早一点遇见你,哪怕只能为你分担一丝苦楚,也好过让你从头到尾,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风雨。”
张起灵静静聆听着,眸底的温柔一点点漫溢开来,温柔得足以融化千年冰雪。他看着吴邪眼底翻涌的愧疚、不忍与执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嗓音轻浅,却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笃定:“过往已成定局,不必执念沉溺。”
顿了顿,他望着吴邪的眼眸,认真补上一句,字字真心、笃定:“现在有你,就够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如温润流水,缓缓淌入吴邪心底,瞬间熨平了他所有的酸涩、遗憾与执念,抚平了幻境带来的所有怅然。
吴邪骤然豁然开朗。他终于彻底明白,梦境里的圆满终究是镜花水月、虚妄泡影。沉溺过往的遗憾,执念已逝的岁月,终究毫无意义。与其困在旧梦之中弥补从前,不如好好珍惜当下,守好眼前人,护住现世安稳。
梦里千般圆满,万般弥补,都抵不过现实里,他安然站在自己身边,岁岁相守,朝夕相伴。火光摇曳,两人静静对视,眼底千言万语尽数消融,无需多言,默契自成一体。
藏海花下的执念,年少孤苦的亏欠,梦境无言的陪伴,过往千年的孤寂,尽数化作此刻眼底的安稳、笃定与相守。
吴邪轻轻吁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眉眼缓缓舒展,漾开一抹温柔澄澈的笑意:“也是。梦里再圆满,再遗憾,也不如现实里,你好好站在我身边。”
张起灵望着他舒展的眉眼,眸色温柔浅浅,无声默认,眼底盛着此生唯一的安稳与温柔。
不远处,胖子悄悄拉了拉解雨臣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又了然的轻笑。
胖子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得,这俩又自动自成一个小世界了,咱俩还是别上去凑热闹了,等他俩彻底缓过神,咱们再继续下一步的计划也不迟。”
古墓阴风依旧寒凉,石壁依旧冰冷,周遭依旧是险地深渊。可吴邪的心底,早已被身侧之人独有的安稳气息,填得满满当当,温暖无虞。
一场执念幻境,一场旧梦浮沉,最终尽数梦醒。执念放下,遗憾释怀。往后山高水远,长路漫漫,风雨兼程,朝夕相伴。
这一世,山河为证,岁月为凭,他再也不会让张起灵独自一人,孤行世间。
一场冗长又真切的大梦落幕,吴邪总算从缠绕心头许久的执念里彻底抽身。
可梦醒之后,他心底却没有全然的松快,反倒沉甸甸地堵着几分散不去的郁色,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方才幻境里的一幕幕仍旧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那些迷雾笼罩的秘境、过往的探寻全程,张起灵始终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始终相随。
那个人就那样真切地存在于他的执念幻境之中,眉眼依旧清冷,身形依旧挺拔,近在咫尺,伸手便能触碰。可偏偏,深陷幻境、执着寻踪的自己,自始至终,都没能认出那个陪他遍历虚妄的人。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软刺,轻轻扎在吴邪心底,让他久久耿耿于怀。他隐隐带着一丝执拗的期盼,固执地想去寻找到一丝独属于他和张起灵的默契——是旁人替代不了、生死与共、刻入骨髓的默契,他总想证明,哪怕是在颠倒虚妄的幻境里,他们也该是心意相通的。
浣羽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起伏尽数看在眼里。少年眼底挥之不去的低落、眉宇间拧着的浅浅纠结,还有那几分藏得极好的怅然,分毫未漏。
她没说多余的劝慰话语,只是轻轻挪步过来,安然靠着他身侧坐下,语气平和又通透:“你不必纠结。你和小哥最难得、最独一无二的默契,从来不是你能否在幻境里认出他,而是这世间万般执念,旁人踏不进、探不入,唯独他,可以自由出入你的执念,出现在你的幻境之中。”
短短一句话,如同拨开浓雾的清风。
吴邪怔在原地,晦暗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抹明亮的光。心底那根执拗的软刺瞬间被抚平,所有的不甘、怅然与纠结尽数烟消云散。是啊,世间千万人,唯有张起灵,能闯入他最深的执念与虚妄,这便是他们跨越一切、无需言说的羁绊与默契。
心结落地,彻底释然。
一旁的张起灵安安静静靠在墙边休养,他此前不慎伤及腿脚,小腿骨折,骨缝间的隐痛久久不散,如今根本无法起身走动,只能安心静养。这般情况下,吴邪自然半步不肯离开,打定主意留下来陪着他,寸步不离。
可这份安稳的独处,却让不远处的解雨臣无法安心。荒寂的地宫斗室之中,只留吴邪与伤势未愈、素来沉默寡言的张起灵二人,终究太过冷清。他心思缜密,反复斟酌,在留下胖子与浣羽之间暗自犹豫不定。
胖子性子活络开朗,最会哄吴邪开心解闷,有他在,一个人就能唱罢全场戏;而浣羽,心思缜密通透,观察力极强,能细致照看周全。两人各有长处,一时难以抉择。
黑瞎子将解雨臣眼底的顾虑与纠结看得一清二楚,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开口解围:“让胖子留下。有他陪着小三爷,能闹能说笑,不至于让闷油瓶把小三爷给闷坏了。浣羽跟着我俩去探查,张家人的身手不得好好发挥。”
胖子起初听见这话,还微微撇了撇嘴,心底暗自嘀咕,总觉得是黑瞎子瞧不上自己的身手,觉得他帮不上外出探查的忙,才特意把自己留在后方守着。可下一瞬,听清黑瞎子的周全,知晓是特意留他陪吴邪解闷、护着吴邪安稳,心底那点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立马笑得眉开眼笑。在他心里,天地辽阔,万般人事皆可退后。从头到尾,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吴邪安稳顺心重要。
自浣羽加入这支队伍以来,性子素来温和通透,待人处事利落周全,极好配合,从无半分挑剔。面对黑瞎子的分配安排,她没有半分异议,微微颔首应下,坦然接受了分组安排。
如此一来,队伍即刻分作两路。
留守小队安稳驻守在静谧的斗室之中,吴邪专心照料养伤的张起灵,胖子守在一旁搭伴作陪,守得一方安稳清静。另一路探查小队则整装出发,解雨臣、黑瞎子与浣羽三人结伴,循着踪迹,专门去追踪探查神出鬼没的草原蠕虫。
三人一同踏出斗室,缓缓穿行在纵横延展的地宫长廊之中。整座地底陵寝死寂无声,没有一丝人间烟火,唯有脚下青石地砖承接着三人轻浅的脚步声,落下去便被厚重的黑暗吞没,只剩极淡的空响萦绕耳畔。
两侧打磨规整的石壁浸着千年不散的地底潮气,触手微凉湿滑,表层凝着一层细密的冷露,指尖轻擦便能沾得满手沁骨寒意。穹顶极高,隐在浓稠的暗影里望不见尽头,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与声响,将整片地宫笼入一片沉谧压抑的氛围之中。
这份极致的安静恰好褪去了此前斗室缠斗的紧绷,让人得以沉下心绪,梳理一路搜集的零散线索。
黑瞎子收了平日惯常的散漫笑意,步履平稳,目光扫过周遭幽深交错的甬道,侧头看向身侧的解雨臣,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长廊里轻轻回荡:“关于龙疽的下落,你一路观察,可有什么靠谱方向?”
自吴邪失足落下悬崖后,大家就慌了心神,只想着如何快速寻得他和小哥的下落,找龙疽的事被搁置一旁。
解雨臣步伐未停,神色沉静温润,眼底凝着细思的微光。他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石壁粗糙的纹理,结合踏入青峦山一路探查地宫地貌、土层质感与陵寝格局,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而稳妥:“我想,可以尝试依靠土壤特质与土层分布来定向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