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塾上午基础课不分年龄，主讲历史和公共常识。
岐岄刚进教室，几个十六七岁的大孩子就站起来。
“新来的，你要坐哪儿？”
基础课可以自由选择座位，但他们总会吧好位置提前霸着。
岐岄没说话，直接去往后排窗边。
“喂！新来的！让你坐那儿了吗？”
岐岄还是没说话，只转头看向窗外。
“你叫陆岐岄是吧？”说话的学生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能听到，“陆家人就这么拽吗？”
所有目光都朝这边汇聚过来，他们只听说今天会有新人入学，但不知道这是一个陆家孩子。
这间学塾除了林家子侄，就是一些世家故交，孩子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陆家传统，像这种被送出来的孩子，都是不姓陆的。
这挑衅也太直白了。
果然，话刚说完，新同学就开口了，很冷淡的一句：“我不姓陆。”
那名学生继续道：“你不是叫陆岐岄吗？怎么会不姓陆呢？”
旁边一人也跟着附和：“对啊，那你姓什么？人总不能没有姓吧？”
才刚说完，两人就向后倒飞起来，好似两串腊肠挂到窗户上，大叫着手舞足蹈。
老师进门时正撞见这一幕。不管谁对谁错，学塾里都不允许学生擅自使用咒术，于是，岐岄在入学第一天就被关了禁闭。
“禁闭室”在二楼储物间，放的都是一些难归类的杂物。岐岄要在这里关一整天，晚饭之后才能出来，整间屋里唯一能用来打发时间的，只有一本垫在柜脚的书。
他俯身把书抽走，柜子一斜，门开了，轱辘滚出一个闹钟。
柜子里面居然有人。
一名少年侧身蜷着……枕着枕头，抱着被子，看样子，是在睡觉。
听到动静，少年掀开被子，困倦地盯着岐岄看了一会儿，“唔……是你，早上那个‘不知道’，这么巧，你也逃课？”
岐岄：“不巧，我是被关禁闭。”
“关禁闭……门锁了？那我也出不去了……”少年打个哈欠，伸手捞回闹钟，“你困吗？上面还有一个柜子能睡。”
岐岄朝上看了一眼。
那是个挂柜，离地接近两米。
“唔……等一下。”少年背过身去，对着柜子里面梆梆一敲，接着就听“吱呀”一声，高处挂柜开了，从门里弹出一条绳梯。
“谢谢，不困。”岐岄提着书脊抖掉灰尘，走到窗边开始看书。
少年又敲两下，收回绳子，关门继续睡觉，但柜子四角不平，没过多久，他就咕噜一声，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滚了出来。
闹钟磕在墙上，顿时铃声大炸。
门外传来脚步声响，老师隔着门板大喊一声，“林叙！是不是你在里面？”
少年不答，只是抱着枕头钻回柜子，闹钟还没拿，他想再出来一趟，但门锁传来转动声响，已经来不及了。
房门打开同时，少年无声合拢柜门。
老师进来，见屋里只有岐岄一个，于是问：“林叙呢？”
岐岄翻着书页，头也不抬，“不认识。”
老师又问：“那这个闹钟怎么回事？”
岐岄扫他一眼，“很显然，摔坏了。”
言外之意，这你都看不出来？
老师绕到窗帘后面看了一眼，“之前有人进来过吗？”
岐岄：“你们的门锁是摆设吗？”
老师显然被气到了，“这就是陆家教出来的孩子？你的礼貌呢？”
岐岄：“有礼貌就不会来这里了。”
“行，再加两个小时禁闭。”老师关门就走。
少年从柜子里探出脑袋，看向岐岄，“谢谢。”
“谢什么？”岐岄语气冷淡，“谢我帮你多关两个小时？”
“哦，忘了说，我叫林叙，刚那人要抓的就是我，现在你认识了，等下如果他再过来，你可以把我供出去，这样我能提前出去，你也可以少关几个小时。”少年回头抱出一堆零食，包装袋挤在一起哗哗作响，“吃吗？”
岐岄终于从书里抬起视线，“你这是逃课还是郊游？”
两人一起被关到临近午夜，还差一分钟到整点，走廊里的胡桃木挂钟开始报时——每隔5秒，蓝色小鸟就从窗里飞出一次。
十二次之后，这一天准时结束。
尘封多年的日历本上增加新的一页，后续位置却还是空白。
看来每扇门里的记忆只有一天。
祈越在树下睁开眼睛。
“祈越？”林栖蹲在一旁叫他。
在林栖看来，从娃娃屋离开之后，才刚过了十几分钟。
祈越似乎还没清醒，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仿佛认不出他是谁。
林栖在祈越眼前挥了挥手。
手腕忽然被抓住，林栖愣了一下，还没搞清楚状况，祈越又将他松开。
“你也中了幻术？”林栖问。
“不是幻术。”祈越只简单说了这四个字，沉默得有些反常。
怎么了？
林栖凑近去看，两人对上视线，祈越又露出那种好像不知道他是谁的表情。
“你……”祈越刚说一个字就顿住，抬手抵着林栖额头，将人推远，话题起得突兀，“咒院第一任院长是谁？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林栖和祈越一起查资料的时候看见过，咒院第一任院长姓陆，是学城创始人之一。这位陆院长从荒丘时代就在参与学城建设，且咒术造诣极高，由他撰写的教材沿用至今，奠定了学院百年传承，是一位深受后世敬仰的宗师级人物。
陆家是咒术世家，历史上咒院院长姓陆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并不值得额外关注，让林栖在意的是，这位陆院长本人就是林叙罪证之一。
作为学院创始人、林叙多年好友，他也和那些学生一样，变成怪物，最终落得尸骨无存。
林栖：“是陆院长。”
祈越看着林栖眼睛，“对，陆院长。”
林栖：“有问题吗？”
祈越没从林栖表情中看出任何异常，移开视线，“问题是，这人到底是谁。”
书上没写名字，只称他为陆院长，按时间推算，学城建在祈越离开陆家十年左右，假设这位陆院长当时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之间，那么祈越在陆家时一定见过这个人。
一个和他年纪相差不大，天赋卓越，而且得到家族认可的人。
在当年的陆家，完全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长，陆岐峰。
但陆岐峰是下一任的陆家家主，一直在本家活得好好的，不但精研契术，著作等身，百忙之中还生了一堆孩子，实在没什么机会英年早逝。
即使放宽年龄限制，祈越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具体的人。
除非他不姓陆。
“祈越？”林栖又伸手在祈越眼前晃了一下。
祈越起身，习惯性地伸手，想拉林栖起来，动作却在半途收回。
出去的路上似乎一切如常，但林栖总觉得祈越和平时不太一样，说话反应经常会慢半拍，明显心不在焉。
这次模拟训练怪物过于恐怖，有学生直接放弃，扣掉全部分数提前离场，出口处，他们裹着毯子，脸色惨白，还有几个像是刚刚吐过。
傅明熙也出来了，正跟工作人员理论，“我还是那句话，迷宫里有幻术为什么不提前说？”
旁边老师解释：“确实没有，自从那次地震之后，只要额外使用幻术都会提前说明，让你们预知风险。”
傅明熙：“那我看见的是什么？”
老师：“这次的怪物设计确实比较吓人，所以……”
傅明熙：“你的意思是我被吓傻了？在这里跟你胡搅蛮缠是吗？”
另一位老师也过来询问情况，问傅明熙到底看到了什么幻觉，傅明熙不肯说，只坚持要校方给他一个合理解释。
因为这个幻觉简直侮辱人格。
傅明熙先是被关在夹娃娃机里，和一堆丑陋的怪物娃娃挤在一起，排队的客人全是怪物，趴在玻璃上盯着他看，只等把他夹出来吃。
到了第二个幻觉里，他又被做成一颗扭蛋，塞在扭蛋机里，买走他的怪物提前准备好了葱姜蘸料，打算现扭现吃。扭蛋壳是透明的，他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他当时根本不知道是幻觉，还在蛋壳里求着怪物不要吃他。
不管是谁，设计这种幻术简直可恨！
林栖听到傅明熙的话，凑近祈越小声道：“看来他也一样。”
“嗯。”
“不是幻术还能是什么呢？”
“非咒术性催眠、致幻药物，或者某种完全超出我们现有认知的东西。”
回去之后，林栖把娃娃屋的经历详细说给祈越听，像以前一样，和祈越一起复盘经过。
可祈越听完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林栖问。
是啊，怎么了？
祈越也想知道。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以前居然认识林叙。
或许不仅仅是认识而已。
如果他就是那个所谓的“陆院长”，后来和林叙一起建立学城，那么对照史书记载，很容易理出一条时间线——
待学城一切稳定，林叙开始清理障碍，其中也包括他这位“昔日好友”。林校长不愧是位天才人物，先用某些手段将“陆院长”原本的身体变成怪物，又将人格抽离放入造物躯壳，为了掩盖罪行，还封了他十二岁之后的全部记忆。所以他才会不知道自己曾经认识这个人。
而在两百年后，林叙又回到学城，改换身份，作为“林栖”找到他，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给他署名。
如果真是这样，那眼前这个人对他从一开始就只有利用，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演戏。
真能演得这么好么？
祈越看向林栖，终于开口，“我看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林栖像是没在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碰他额头。
祈越心中有所怀疑，一瞬间想要躲开林栖动作，身体反应却背道而驰。
林栖掌心贴在祈越前额，隔了一两秒，又换成手背，“好烫，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祈越一时分不清，林栖这个举动是真的还是故意掩饰，“是吗？原来造物也会发烧？”
林栖直接抓住祈越的手贴在额头，“不信你自己试，烫得都能煮开水了。”
动作里带着着急和关心，如果这些都是演的，那这人演技真的很好。
祈越看着林栖眼睛，“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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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