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住在这里?”
亓元殊把明歌放到榻上,打量了一下,说不上简陋,但是和悬剑居那是天壤之别。
连个暖和的炭盆都没有,亓元殊握着他的手,给他捂热。
“丧家之犬,逃窜之地,还讲究什么?”明歌道。
“也对,还是师兄想得开。”
闻言,明歌抽了他一巴掌。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亓元殊真的没有特殊癖好,也不是受虐狂。
只是像明歌这样不苟言笑,冷酷疏离的人,难得有情绪波动。抽巴掌这一行为,就是难得可贵的耍脾气的情绪波动。
在亓元殊眼里,那这就是**。
情人跟自己**,他又怎会生气呢,那也太没有情趣了。
所以他只是头也不歪地笑了笑,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师兄,我喜欢你装可怜,刚才妄自菲薄的样子很可爱。”
明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了。
亓元殊拿出随身备着的瓷瓶,给他的伤口上药,脖子上缠了几圈雪白的绷带,细腻柔韧,不堪一折,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血色正缓慢洇开,像一滴朱砂,美感蔓延。
亓元殊轻轻抚着他的脸颊,俯身亲吻了他这处脆弱的脉搏,另一只手拨开他的衣襟,要看他那又被划了一下的心口。
伤疤还没淡去,又添新伤。
亓元殊边处理边问:“师兄怎么惹着那谷主了,身边的人都不长眼?竟让他近了你的身。”
“所以啊,待在哪里都没有待在我身边安全,以后不要乱跑了。”
明歌:“我在你身边那次,不是也差点死了。”
亓元殊手一顿,抬眸看着明歌,道:“对不起,师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之后我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他轻触明歌眼底那抹青黑,心疼地说:“这些日子没有睡好吗?”把上他的脉,血亏于内,心气已伤。
明歌瞥见他的表情,收回手,好整以暇道:“是啊,睡不好,被阿黎刺伤以后,时常倦困许多,却难以入眠。”
“你打算怎么处置阿黎呢?”
“说实话,师兄能留她至今,让我也是吃惊不已的。”
“你感觉不到?”明歌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一张阴阳割昏晓的美人面贴上亓元殊的脸侧,亲密地蹭动,“她是个异人,血液能操纵蛊虫,我直觉体内同心蛊和她有某种关联,不好杀她。”
亓元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明歌又道:“但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的办法还是很多的,我最近又有一个好主意。”
他显然以为,在对付阿黎这点上,他们二人是一致对外的。
毕竟阿黎都这样对他了,不是吗。
亓元殊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主意?”
明歌撩起自己的发丝,手指缠绕,他知道亓元殊喜欢自己身上哪一点,总爱埋进自己的肩窝,吸吮脖子,闻发间香气。
明歌说起自己的打算,兴致盎然。
“……”
但他说着说着,总算是发现了亓元殊的沉默。他从亓元殊怀里挣出,看了人片刻,意味不明地问:“你该不会是要放了他们?”
亓元殊回他一个柔情似水的笑容。
可这并未能抚慰明歌,他静默片刻,变得苍白又阴郁。
“你还真是……不愧是武林盟主,善恶分明,我倒忘了,四象堂已经覆灭,我一个废人还有什么资格向你发号施令呢,你又凭什么听我的?”
“下一步呢,将我枭首示众,以息愤恨,才是你应该做的吧。”
“师兄,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虽然作恶多端,但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动你。”
亓元殊试图让他消气:“我当了这个武林盟主,你还是我的师兄,我还不是乖乖让你艹。”
“……”
明歌一噎,他怎么会想不到亓元殊是故意说这种话的,他可不会被这种涩情的手段转移视线。
“你想护我,别人也不会答应,届时你这个武林盟主……也未必能有好下场。”明歌的语气带着恶意,“你可能还不清楚,我抓了很多人,他们都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
“如果你不想让他们出去乱说的话,最好现在就杀了他们。”
“今时不同往日,师兄。”亓元殊挑眉,心情很好地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天道不改写明歌的命格,他倒还真有些束手束脚。
但现在——
“往后你的命运,在你,在我,名声什么的,都不重要了,你的前路,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走。”
亓元殊始终记得,他来是要拯救世界的,把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缝补好,那么就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邪不胜正,就是法则。
作为一个反派炮灰,如果在消除祸源值的同时,还想要活着,那么他就得作出改变,让天道垂怜和认可,就像他之前说的——重新做人。
其实这很难,毕竟还涉及到外来病毒入侵,明歌这个“人”,可能本身就有问题,如果真的是这样,天道就只想让他死,不想让他活——
这一点,从天道对他出手,迫不及待地要促成阿黎刺杀明歌一事上,亓元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之前提的什么‘天下第一师’,走上正道,都是想让他获得天道认可……如果行不通的话,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明歌就只有死路一条。
亓元殊还是很想与他共度一生的。
但现在不同了,天道契约已成,明歌的未来,不再受制于天命,就算他这个“人”有问题,此世天道也不能再对他出手了。
只要天道法则不掺和,不针对,他也就不需要去强行改变明歌,让他做些什么事。
“之前我觉得,让师兄你以一个正面形象立世,能荣誉加身,名垂青史。但如今我成长了,就算师兄是个大恶人又怎么样呢,师兄你说得对,我们不要那些虚名了。”
在明歌有些奇异的目光中,亓元殊躺在他的榻上,把他拉下来,二人亲密相拥,亓元殊在他耳边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念叨着这一个月以来,他是多么思念着他。
“你呢,师兄?有没有想我?”
明歌思绪还沉浸在他方才说得那番言论中,细想他是什么意思。
“师兄,怎么不理我?”亓元殊抵住他的额头,真是每时每刻都亲不够。
明歌偏头躲过,道:“下去。”
亓元殊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有这么绝情的两个字?
“师兄你是担心同心蛊?我怎么可能会这么禽兽,你伤好之前我是不会动你的。”
“等你杀了二皇子,折磨阿黎过后,再来上我的榻。”
“……”亓元殊灰溜溜地说,“你怎么这样,师兄,你都不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
“难道你要为了旁人,而将我拒之门外吗?”
明歌闭上眼,慢条斯理地说:“我当然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你毁了我的一切,就为了得到我,得到我之后又想将我禁锢在身边,权力地位皆在你手,却连为我杀个人都做不到,甚至还要放我的仇人一马。”
“……”好像是这样,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亓元殊难得反思:“师兄,这事我们得放长远看……”
他扯了半天,明歌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最后他只问一句,放不放过阿黎。
亓元殊长叹一口气,阿黎这一家三口,他还真不能动,说不准还得保护他们呢,因为祸源值很大程度上系于他们之身。
明歌侧过身背对他,拒绝和他交流了。
“行行行,师兄,我不上你的床了,别侧着身躺,容易压到伤口。”亓元殊把他摆平,低头偷香一口,“我去给你熬碗安神汤,喝完我们就洗漱睡觉。”
而等明歌准备就寝之际,他以为亓元殊还要闹他,却没想到亓元殊径直就往西边小榻上去了,合衣躺好,还对他道了声安。
明歌在黑暗中盯着他,灰蓝色眼睛一眨不眨,让人看不出他内心在想些什么,今日的变故来得太快,眨眼间他的势力就灰飞烟灭了,亓元殊强势又残酷地斩断了他的羽翼……
难道往后余生,只能寄望于他人身上了吗,然而人心善变,谁又能说从一而终。
明歌阖眸,思绪似野草一般疯狂生长,他以为自己今夜难眠,但不知是不是那碗安神汤的缘故,一闭上眼,很快就陷入沉睡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