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穷匕见,明歌是要废了他,关起来。
亓元殊此人,神异之处太多,武功太高了,放在身边,他如何能安心?
执法长老赞同:“善。”
所有人算是松了一口气。
——废了武功,还不是任由他们捏扁搓圆。
——好歹还能留下一条命,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亓元殊,少盟主宽容仁慈,此话说得甚有道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果你自废经脉,余生都真心忏悔你犯下的大错,我山庄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自会留你在此了却残生。”
亓元殊道:“不,弟子自知罪孽深重,自请被逐出天剑山庄。”
“你!不要不知好歹!”
盟主听到他的姓名,再次看向他。
原来他就是亓元殊……灭无忧教,建青筠会,总是下山惩恶扬善,又解了云裳宫之蛊的少年宗师。
这样的英雄俊杰,不能毁了。
他开口道:“若庄主是走火入魔,死于意外,这孩子也不必被罚得那么重。”
“事情其实很清晰,诸位阁老想必整理庄主遗容时,也能看出来他是否有走火入魔之象,”盟主看到众人的神情,说得更加顺畅了,“且庄主他……体内有暗伤,所以时常需要闭关,想必是这次闭关时不小心出了问题吧……”
“看来这孩子没有说谎,他一个人能抵挡住,实属不易,难免失了分寸。”
他望向陈长老,陈长老才出言道:“没错,庄主以前受过伤,此次出关后,气息确实有些浮乱。”
想到什么,大长老重重哼了一声,“那还不是被亓元殊气的,要不是他又带少盟主出门,庄主怎么会被气成这样,如此说来,庄主走火入魔还是和他逃不了干系!”
“……”
如此刁钻的角度,也能找出来攻击。
盟主也纳闷,他怎么会带明歌行动呢,怕不是受了明歌的蛊惑,然后现在……是被忌惮了?
那他更得护着他了,还有那个逆子,望苍梧身逝,天剑山庄谁还能管得住他?
盟主直接看向明歌:“我此次来,也是要带我儿回去的,他许久不曾回家了。”
这……众人有些为难,但又无权阻止。
明歌平静疏离地望着远方,并未把他这位不请自来的父亲放在眼里,“盟主说笑了,师父与世长辞,我岂能在此刻离开,若不为师父守孝,我又怎么对得起他的大恩大德。”
七日后,入土的将会是一头野彘的尸体。
“况且……”他抵唇轻笑,“师父无儿无女,座下只有两名徒弟……这天剑山庄不可一日无主,我怎么忍心让师父几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觊觎之心,昭然若揭。
可山庄上下,无人站出来反对,好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盟主心惊,他竟成长到这样的地步?!如此这般,望苍梧身死,他不信和他没关系!
他冲上前,竟是要动武,强制抓他离开。可他带的人不够,山庄长老弟子挡在明歌身前,居然公然抵抗他!
盟主紧盯着巍巍剑阁下,那道从始至终靠坐在最前方的身影,风轻云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十一年了,他再次见到他,比少时还要惊心动魄的眉眼和风姿,全然是妖孽!
他又想到自己死去的妻子……最终愤然转身。
路过那名可怜的少年时,他猛地挥剑,斩下亓元殊身上缚身的枷锁,大声道:“跟我走!”
他竟是要带亓元殊离开!
明歌搭在座椅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微微放松。可他本来胸有成竹的姿态,在看到亓元殊真得跟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时,猛地僵住了。
“你敢?!”
明歌坐直身体,厉声喝道:“拦住他!”
数百名弟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可一个是掌令,虽然是戴罪之身吧……一个是盟主,那可是盟主!
众位阁老也被盟主这番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了。
只有青筠会弟子狂喜!又连忙收敛,他们努力挤到掌令和盟主面前,嘴里喊着“你们不能走!”实则一直捣乱,暗暗为他们开路。
……
听风阁主和藏风阁主看主上的脸色,不再纠结,飞身上前,要去把亓元殊抓回来。
盟主撕破脸面,大闹天剑山庄。
对弟子他还有所顾忌,对后来的人就毫不留情了,秋风扫落叶一般挥开。
素缟乱飘,本来是审判的祭台上,刀剑相向。混乱的场面中,众人打作一团,蜂巢一般的人群形成一个圆形的包围圈,盟主拉着亓元殊,要从这是非之地离开。
明歌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手里紧紧攥着腰间花带。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时蛊虫漫天狂舞,遮蔽了视线,然后再见他时,他中了蛊,故意想让少年悔恨。
这回呢……跟着他那从来厌恶警惕他的父亲离开——
不,他不能走!
“亓、元、殊——!!”
嘈杂的声音中,亓元殊还是听清了。
唉。
他回头望向那难得起身失态的人影,停下了脚步。
盟主疑惑回头,就看那少年洒然一笑:“多谢盟主,但我不能跟您离开。”
“也不能就这样离开……”
盟主紧紧皱眉,怕他不知道其中厉害,但是那少年直接使出轻功,如蜻蜓点水般飞过众人头顶,又回到了那审判他的圆台上。
“你这孩子——!”盟主冲他喊道。
随即他猛地睁大双眼,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争斗的声音消失了,众人瞠目结舌,看到少年捧手聚气,逆劲入体,然后,他体内传出了声音——
仿佛春冰碎裂、丝弦寸断,细微,密集,连绵不绝。
斗大的雨滴突然落下,铁灰色的铅云汇成漩涡,悬于那道半跪在地的身影上方,审判台上的人垂下手,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就已与废人无异。
少年经脉寸断,气息微弱,天地风云间,仿佛渺小脆弱得不堪一击。
亓元殊惨白着脸,却还是笑着,望着上方,也不知是望着谁:“弟子自绝经脉,废去全部功力,自逐出师门,还忘……保重。”
他站起身,没有人再阻拦他了。
可明歌怎会放过他,他还是道:“亓元殊,你不能走。”
盟主忍无可忍地怒吼:“你这逆子!冷心冷肺,怎会如此冷血!他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他!”
明歌苍白阴沉地望向他:“这是我山门之事,你一个外人无权插手!他既然选了第二条路,武功废了,人也要留在这里——忏悔!”
寒气入骨,亓元殊湿着眉眼,和昨夜一样,他道:“弟子是十分忏悔,所以散尽全身功力,也没有脸面待在天剑山庄了。”
自此,他弑师的污名能淡去许多。
可明歌费了这么大力,就是为了废了他,再将他圈养在身边。
他盯住亓元殊不放,挥手道:“把他抓到我面前来。”
盟主重新护在他身侧,这回阻力小了不少,但总是有人将明歌的命令奉为圭臬。
这种神态……盟主眼中戾气一闪,下手更重。
【……宿主,盟主带得人太少了。】
这么多弟子,还有阁主和长老,更别提潜藏在暗处的暗卫。明歌要是动真格的,宿主,还真难走出天剑山庄。
可是宿主非得要无可指摘,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明歌太执着,亓元殊……只能以死相逼了。
风吹动明歌白色的衣袂,剑阁下,飞檐拱斗为他遮雨,可是雨水还是斜斜落到了他冰凉冷漠的脸上。他目光冷峻,沉沉凝着那道越来越暗淡的身影。
忽而,那人转过身,他抽出腰间佩剑,众弟子摄于以往威势,全都惊惧后退……然后才反应过来。
却不料亓元殊横剑于颈,疲惫却凛然:“看来,师兄还是觉得我忏悔得不够深刻,那我只能选第一条,用命来偿了……”
该死的亓元殊——
明歌恼恨地往前迈步。
弟子们没人想真得伤害他,于是乎,神情有些清醒,青筠会和年轻的弟子趁机上前,什么也不管了,拼死也要把他护送出去。
在明歌的沉默中,盟主将亓元殊带走了,青筠会弟子一路跟在身后,在山门外停下。
亓元殊回头,望着他们如丧考妣,泪泗横流的模样,最后叮嘱了句:“……回去和首席道个歉,之后凡事不要乱出头,好好练功就行了。”
他看向程珩等人,将掌令玉牌递到云千奇手上,道:“定心。”
然后在山脚下和盟主分别:“今日之事,多谢盟主。可晚辈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一直麻烦盟主了。”
盟主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如此头角峥嵘,年轻出众的少年宗师,就这么毁了。
他本想一年后的武林大会上,若他夺得桂冠,就将明歌的一些事告诉他……
可惜啊,他如今这样,又如何应对这江湖风波呢。
盟主也走了。
亓元殊独自走过山路,人间四月芳菲尽,少年筋脉断绝,武功尽失,自逐出天剑山庄。
孟夏时节,下了好大一场雨。